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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只取一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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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只取一瓢

六、

這一日上午,顧思遠坐在龍椅上,翻看著近日來的奏本,主要是關於皖南一片賑災情況、以及荊地的吳家準備造反。

若是按照以往慣例,下面的奏折送上來之後,原身基本看都不看一眼,都是由魏正平票擬意見,然後朱批下發。

但是此次,宋國公借著送修女名冊的名義,經常來勤政殿,借機哄著他、盯著他親自批奏折。

顧思遠自然也只能順水推舟了。

魏正平對此自然大大不滿,這明明白白是在分化自己的權力。

但如今宋國公盯得太緊,他想找個名義讓這小皇帝病一會、休息一陣都不方便。

顧思遠將最後一本奏折看完,伸手往旁邊一模,卻摸了個空。

他微微蹙眉道:“茶呢?”

“茶、茶來了。”大太監王壇立刻帶著人端了茶水過來,斟好遞到他手邊。

顧思遠接過,湊到嘴邊,一飲而盡。

王壇這家夥伺候人的本事還是不錯的,不管吃用都很盡心,雖人有時候腦子不清楚,有些神神叨叨。

正這麽想著,他將茶盞放在桌上時,餘光就瞄見那家夥站在一旁,又是一臉欲言又止、鬼鬼祟祟的表情。

顧思遠:“……”

果真是誇不得。

他挑了挑眉:“做什麽,有話就直說?”

王壇立刻諂媚一笑:“陛下,午膳之後,便要去儲秀宮選秀女了。”

顧思遠擡眸:“嗯,然後呢?”

王壇十分體貼道:“您看,您是不是該把那位神秘的美人娘娘安置在哪個宮裏,然後請太醫去為娘娘診一下平安脈?”

“……”顧思遠沈默,然後疑惑:“神秘的美人娘娘?”

王壇十分理所當然地點點頭:“對啊,陛下,您這一個月都沒入後宮,不都是那位美人娘娘伺候著嗎,而且您也一直沒有賜下補藥去,娘娘肚子裏說不得此時已經有了龍子鳳孫。”

顧思遠大概明白了一點他的腦回路,繼續道:“所以呢,為什麽要安置在宮裏?”

王壇不讚同地看他一眼:“陛下,娘娘這些天一直享受著陛下的三千恩寵盡在一身,但現在,馬上大批新人就要進宮了,娘娘心裏自然會有些許不平,萬一生了些許憂郁之心,危及到肚裏的龍胎……”

“……”顧思遠。

他擡起眸子,面無表情地看著人:“三千恩寵在一身?還有龍胎?”

王壇點點頭:“對啊,陛下,奴才得勸您一句,這偷偷摸摸的吧,雖然別有一番情趣,但要是危及到了龍胎,那可就……還是請太醫診治一番為好。”

顧思遠盯著他。

聰明的王同志,你這腦袋,不去寫話本,可真是浪費了。

他薄唇輕啟,吐出兩個字:“出去!”

王壇身體一哆嗦:“是,奴才這就走……”

說著,一溜煙鉆出了勤政殿,還順手關上了門。

殿外,小太監憂心忡忡地看著他:“師傅,陛下是不是生氣了?”

王壇瞥他一眼:“你懂什麽?”

陛下這次啊,不是生氣。

陛下這是民間說得懼內、妻管嚴呢……

陛下荒唐了小十幾年,這會難得碰到一個中意的,自然要哄著捧著了。

哎,也是他太過心急了,陛下正興頭上呢,他去多什麽嘴。

王壇嘆一口氣。

……

金陵行宮,原本是前朝的皇宮改制。

先帝當年立大周朝之後,最初也是以金陵作為國都,在此住過一段時間,後因軍事方面的考慮,又將國都遷至北方,金陵便作為南直隸。

因此,金陵行宮的規模,與真正的皇宮其實無什區別,該有的規制全部都有。

午膳之後,顧思遠乘坐禦攆,浩浩蕩蕩地去往儲秀宮。

他習武之後,便頗為耳聰目明。

因此,禦攆剛靠近儲秀宮宮墻之外時,他便聞得墻內傳來數道笑語之聲。

“姐姐,好高的個子!不知是哪家的千金?”

“我們江南地方,竟也能有這般高挑的女兒,比之男子也不差呢!”

“雖然聽聞陛下自來愛嬌軟的江南女兒,但姐姐別有一番風姿,說不定也能另辟蹊徑呢?”

……

說著,那些女孩兒們便呵呵地笑了起來。

顧思遠:“……”

感情今日這選秀女,是選了個誇父進來嗎?

正這麽想著,禦攆拐過了朱紅墻角,走上了儲秀宮正門前的寬闊甬道。

“皇上駕到——”

那守衛在宮門口的兩個內監,一眼看見禦駕降臨,立刻仰著脖子大聲傳唱道。

墻內的盈盈笑語,便也在一瞬間消失。

所有秀女在宮裏嬤嬤的指揮下,站成筆直整齊的兩排,分列於中庭兩側,屈身頷首,端莊溫柔:“皇上萬福金安!”

有人行禮後,忍不住偷偷擡眼。

於是,她們便見著一到身穿華貴金線玄衣、頭戴十二旒冠冕的高大身影,自眼前闊步走過。

午間風過,驕陽自雲間探頭而下,正投在那冠冕前垂著的白玉珠之上,一瞬間,她們只覺陛下龍顏似是籠在了璨璨金陽之中,恍若天神威嚴,叫人不敢逼視。

但心臟卻不受控地砰砰跳動起來,面紅耳赤。

儲秀宮的大殿前廊下,已經擺了三張椅子,居中的乃是九龍金座,也就是顧思遠的位置。

右側的椅子上坐著魏正平,左側則坐著一身盔甲的宋國公。

他一個皇帝選秀,要兩位朝臣在旁邊監督,也算是千古未有之事。

兩人起身見禮。

顧思遠揮手免禮後,在龍椅上坐下,半闔著眼,隨意地往不遠處庭院中看去。

方才路過之時,他全程目不斜視。

這一擡眼,果見兩邊屈身頷首行禮的纖細背影之中,確實有一人身形格外的鶴立雞群。

顧思遠瞇了瞇眼。

他在現代世界之時,對於人類學這門學科,有過些許研究。

因此,雖然這位秀女恭敬地低著頭,身形骨骼望之也較為纖細瘦長,甚至還墊了胸部和屁股,但是毫無疑問,這家夥就是個徹頭徹尾男人假扮的。

而且,看其站姿,只怕還有一定功夫在身。

呵呵……

這倒是巧了。

在來此地之前,他還頗為憂心。

月前,他為了將賑災之銀順利交至宋國公手中,從而順水推舟,答應了這莫名其妙的選秀。

但是,選秀之後,這些美人又該如何?

他自是沒有後宮三千的興趣。

可若是不選一人,必然引起魏正平和宋國公的懷疑;但若是真選了,豈非耽誤這些年輕女孩兒的大好人生。

如今,既然有個男人,管他什麽企圖,是刺客還是間諜,能應付過去便罷。

宋國公見他盯著外間,連忙呈情道:“陛下,經過幾輪甄選,此次入宮者總計三十餘人,陛下可擇賞心悅目者留下……”

他說完之後,見顧思遠依然沒有反應,目光一直停留在外面中庭中,嘴角甚至還勾起了一絲笑意。

當即忍不住抽了抽眼角,陛下這貪歡好色的本性,終究是改不了啊。

他掙紮半晌,終是道:“陛下若是喜歡,全……全部留下也可……”

但是,任誰也可見他語調裏的痛心之意。

“……”顧思遠看他一眼。

他剛剛還在愁該拿這些秀女怎麽辦呢?

你倒好,還全推過來了。

不過,很快有人懟了回去。

魏正平坐在一旁,聽了宋國公的話,便是不大高興。

他最近這段時間,忙著收服武林中的勢力,以及尋找那曠世奇書《先天乾坤功》,又以為這小皇帝必然跳不出自己的手掌心,便沒有多花精力在宮內。

誰知道……

宋國公這個一直以來濃眉大眼的重臣,倒是一改往日作風,居然學會了利用美人來籠絡這昏君的心,把這昏君給哄得團團轉,什麽都聽他的,甚至連奏折都開始主動看起來了。

如今,若是再選這麽多美人進宮,那圍在小皇帝身邊的,豈不盡是宋國公這老匹夫的人了。

魏正平連忙對著顧思遠勸誡道:“陛下,所謂存天理、滅人欲,為君者,豈可輕易沈溺於美色之中,陛下,萬不可聽宋國公之言。”

“……”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呆住了。

模模糊糊擡頭往天上看一眼,恍然以為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魏正平這當朝第一大奸佞,居然告訴皇帝不可沈溺美色?

宋國公楞了好一會,才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魏公公,本官著實是對你欽佩之至,這麽說來,京城裏的酒池肉林,竟是另一同名之人為陛下修建的?”

魏正平經歷多少風雨的人,對這點言語,自是面不改色。

他當即細這著聲音反駁道:“彼時陛下年幼,難免耽於玩樂,這會已經及冠,自然要關心政事,不可再如此沈溺下去。”

宋國公冷笑一聲:“如果本官沒有老糊塗,那酒池肉林也就是兩年前修建的吧,這陛下從年幼到成年,竟是眨眼之事嗎?”

魏正平繼續大言不慚道:“陛下乃是真龍天子,所謂成長,一日千裏也未可知,豈是我等庸碌凡人能夠擅自揣測?”

“……”宋國公驚了。

這人怎麽能這般面不改色地拍馬屁?

顧思遠也心下了然,難怪這老太監能歷經三朝而登高,光這臉皮,就不是一般人能夠想象的。

想著,他故意不耐煩地冷喝道:“二位卿家倒是好興致,若是不說清楚,朕還疑惑,今日到底是朕選美人,還是二位卿家選?”

魏正平和宋國公忙低頭請罪:“臣等失禮。”

顧思遠懶得再看他們,對著站在旁邊的王壇一揮手道:“開始吧!”

“遵旨。”

王壇應了一聲,便往廊下走去,對著諸位秀女朗聲道:“都擡起頭來。”

於是,瞬息之後,便只聞清淺的簌簌之聲,那是珠玉輕碰和錦衣摩擦。

真可謂是‘三千佳麗已羅列,爭先鸞鑒勻娥眉。’

然後,然後顧思遠就沈默了。

顧思遠:“……”

顧思遠盯著那諸位美人中間最醒目的那位,半晌都沒有移開目光。

王壇瞧了瞧自家主子,又看了眼秀女們,暗道:陛下不是向來都只喜歡嬌媚柔軟的美人嗎,這會怎麽盯著個這般……這般硬朗、高挑的不轉眼?

場間一片沈默,不管是帝王,還是秀女們都仿佛被禁了聲。

不過,王壇不愧是顧思遠身邊第一得意的大太監,此時此景,還只能靠他來打破,他微躬身,湊到顧思遠耳邊:“陛下,不如將這位秀女叫到面前來,看得仔細些?”

半晌,顧思遠沒回應。

在王壇眼裏,主子不說話,那自然就是默認的意思。

他當即拿過一旁的花名冊,對著翻找到了那位高挑秀女的畫像和名冊,朗聲道:“滁州籍秀女謝雲,上前一步。”

聞聲,謝沈雲邁著步子往前走去,但心情一時之間卻是頗為覆雜。

哎……

果然如此。

這昏君方才一在龍椅上坐下,便直直盯著自己看,大約是因為愛自己至深,所以才能在人群中一眼就認出了自己。

而這會,這昏君更是完全等不及了,索性直接將自己叫上前去看。

……看來自己受教中所派,來到這行宮選秀順便臥底,恐怕是要讓這昏君高興地昏頭了。

謝沈雲腦中已然思緒萬千,面上卻是一副淩然模樣,走到廊下距離那坐著的三人幾步之外,微微屈身行禮:“民女見過陛下!”

王壇連忙提醒還在楞神的顧思遠道:“陛下……”

顧思遠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熟悉面孔,一時間,心情何止覆雜二字能言。

雖然,他早打定了主意就將這高個子的家夥選進宮,但是,這個驚喜也實在是……

想著,他瞪了身邊的王壇一眼。

一定是這個家夥,沒事就在他面前念叨那什麽美人美人的,這下,真把人給念叨進來了。

一旁魏正平看著顧思遠的反應,又看向謝沈雲,冷笑一聲:“宋國公,咱家當你選秀選了一個月,選出個什麽絕代美人來了,就這資質,跟陛下站一起,還以為是兩男人呢……”

宋國公不屑道:“魏公公,你能知道什麽是漂亮女人?所謂環肥燕瘦,各有各的美,溫柔小意是美人,英武矯健也是美人,只要陛下喜歡就行。”

顧思遠深深看了宋國公一眼,漠然道:“愛卿言之有理,朕以為,此女甚美,萬中無一。”

宋國公滿意點頭。

魏正平不高興地輕哼一聲。

謝沈雲微垂著腦袋,輕輕咬了咬嘴角。

這昏君真夠不要臉的,當著他的面,就故意說這麽膩歪人的話。

真是……真是……

顧思遠眼皮微闔,一眼看見站在下方的謝沈雲手指微抖。

難道是聽到將其形容成女子,所以生氣了?

而此時此刻,旁邊那個傻逼兮兮的王壇,還在興致頗高地催促著:“陛下,可要問這秀女些什麽,比如琴棋書畫……針線女紅?”

針線女紅?

“……”顧思遠沈默。

要是這位謝美人突然暴起,一劍向你頭上砍過去,你就舒服了。

不過,鑒於王壇這個膽小鬼,這些日子伺候地還算不錯。

顧思遠暫時決定救他一命,醞釀片刻,打了個圓場,對著謝沈雲慢慢吐出幾個字:“你……可會什麽才藝?不論什麽,都可以。”

謝沈雲看了上方的帝王一眼。

這昏君倒是頗為貼心。

只是……若能把這體貼他的心思,花一分在政事上,那就更好了。

想罷,謝沈雲十分幹脆地應道:“民女會舞劍。”

顧思遠挑眉。

嘖,語氣多梆硬。

果然是生氣了。

王壇胖胖的臉蛋皺了起來。

這是選秀,不是選武將啊,這美人是不是硬朗過頭了?

他又看一眼陛下面不改色,似乎並不介意,甚至還一副興味頗濃的模樣。

王壇猶豫問道:“陛下,可要留牌子?”

聞言,旁邊的魏正平首先不屑冷笑一聲:“這等資質的秀女,哪裏有資格伺候陛下龍體?陛下,微臣觀今日之秀女,全是些粗劣品質,不如他日,由微臣再奉上些許……”

卻見這時,顧思遠突然輕笑一聲,人已經從龍椅上站起,往謝沈雲所在處走去,一把牽過那如冷玉般的細白手掌,道:“留牌子,就只留她一人即可,其他人都厚賞後遣回原籍吧,弱水三千,朕只要這一瓢足以。”

說完,便直接牽著人,大步往儲秀宮外走去。

“……”眾人呆住。

只一人?

這還是以往那個縱情酒色的帝王嗎?

魏正平甚至都忍不住微笑了起來,小皇帝這次好新鮮,選了這麽個資質的,恐怕過不了幾日便厭煩了。

到時,自己再呈上一堆國色天香的美人,還怕小皇帝再被宋國公這老匹夫繼續籠絡過去嗎?

宋國公心裏也頗為高興,小皇帝到底沒昏庸到頭,居然如此克制,不錯,說不得日後這貪花的毛病就能改掉了。

而被牽著走的謝沈雲,則是心裏一片清明。

呵……他早就知道自己肯定會被留牌子,畢竟這昏君那目光何止是赤-裸裸。

從第一次見面之時,他便絞盡腦汁對自己各種覬覦了。

只是沒想到,這昏君竟會為自己做到這種地步,一改往日貪花本色,甚至說出了‘弱水三千’那樣的話來。

……倒真是叫人有些刮目相看,也叫人的心裏不禁有些微微亂。

“參見陛下!”

儲秀宮門外,侍衛齊齊行禮。

顧思遠一擡手:“起吧。”

說完,他又側首對謝沈雲道:“美人,與朕同乘一攆。”

謝沈雲神色更覆雜了。

但對上面前人期待的神色,他終究是輕輕點了點頭:“好。”

隨後趕過來的王壇,看著先後進入禦攆的兩道身影,面色微變,忍不住感嘆:陛下的心思啊,就是這麽善變,上午的時候,還對那位神秘美人娘娘一副矢志不渝的模樣呢,現在對這位新寵又可稱是捧在掌心了。

只是,可憐那位神秘美人娘娘,一個多月來連番侍寢,卻連明路的身份都還沒過呢……

若是有了小皇子、小公主,那就更可憐了。

哎……

車內的顧思遠和謝沈雲,絕對不知道,自己兩人已經被編排了這麽大一出--虐戀情深、冷宮棄妃帶球跑的故事。

兩人相對坐在禦攆之上,顧思遠正欲開口詢問他為何會突然回到金陵?

一擡眸間,卻見謝沈雲微側纖長白皙的脖子,目不轉睛盯著某處。

他隨之看了過去,卻見是兩人緊緊交握的手掌。

“……”顧思遠。

他擡頭,想解釋一下。

他剛剛在想事情,一時根本沒註意到這。

謝沈雲嘆口氣:“陛下,放開吧。”

雖然明白你的心意,知道你只是想趁機牽牽摸摸,但是要適可而止。

“……”顧思遠。

為什麽感覺這表情和這語氣怪怪的?

……他是不是解釋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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