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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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撂下那番狠話之後，宋嘉言頭痛得不行，回到火堆旁臥沙而睡，呼出的氣息都是熱的，身體卻冰涼得不行。
陸庭頌在海裏泡了十幾分鐘，也開始發抖發熱，他心如刀割，一抹臉上的水痕，踉蹌爬起來回到宋嘉言身邊。
宋嘉言閉著眼睛，蜷成一團，似乎非常難受，明明剛才對著他說著那麽絕情的話，此刻卻變得像個小孩一樣可憐，需要人照顧。陸庭頌看著這樣的宋嘉言，就覺得非常痛苦。
那是一種自責的痛，摻雜著鋪天蓋地的愛意，宋嘉言原本天真而美好，他卻親手破壞了這種美好，宋嘉言的眼睛裏曾經藏著對他的喜歡，現在卻只剩失望和冷漠。
不可以，陸庭頌緩緩攥緊了拳頭，他不要宋嘉言冷漠，他想要宋嘉言的眼睛裏只盛著對他的喜歡。
當他發現自己的感情也可以來得熱烈的時候，當他發現自己還擁有愛人的能力之後，宋嘉言卻對他說，不願再做他的Omega了。
不願做他的Omega，就意味著要拋棄他。
陸庭頌深覺恐懼，須得狠狠壓抑著，才能控制住體內暴戾的沖動。
宋嘉言這種行為，無異於八年前的向與期，陸庭頌對此產生了陰影，他不能接受被拋棄，他不想再被拋棄，被愛人拋棄是很痛苦很絕望的事，不論如何，他都不能失去宋嘉言，他一定要把宋嘉言帶回家。
就算，就算宋嘉言不再相信他，他也還是要愛宋嘉言。他願意把心掏出來，全心全意的愛宋嘉言，他願意下跪求饒，赴湯蹈火，願意付出所有，只要宋嘉言不離開他，永遠留在他身邊。
他明白宋嘉言嘴上說著傷人的話，心卻是很軟的，宋嘉言喜歡他的時候，眼神和語氣都很可愛，是天底下最可愛的Omega，沒人可以拒絕這樣的Omega，宋嘉言性格鮮明又單純，有一種感染人的魔力，只要跟宋嘉言待在一塊，他的心情就會莫名的變好，他早已對宋嘉言深深著迷，不論是哭是笑，是笑是鬧他都很喜歡，如果失去宋嘉言，他一定會患上患得患失的空心病。
生病會很痛，沒人想要生病。
“嘉言，我不會再騙你了，”失去之後才懂得珍貴，陸庭頌終究是被情愛迷了頭，生出了無法自抑的執念，此刻每看宋嘉言一眼都是愧疚和不能失去的痛楚，偏生又拿人毫無辦法，只能小心翼翼地剖開自己的心臟，企圖攤開給宋嘉言看，苦口婆心解釋道，“之前的事情，是一個註定的死局，沒有我和庭梟，文清也會想別的辦法報覆宋家，宋業德照樣會死，你也照樣會一無所有，我知道，你接受不了這樣的打擊，所以把錯都歸咎在我身上，我也承認我在其中做了幫兇，可你得想想，若把我換做是你，從客觀角度出發，你會選擇偏袒哪一方？嘉言，世上沒有絕對的好與壞，也沒有絕對的愛與恨，從你的處境來說，我是十惡不赦的壞人，可從我的處境來說，我甚至可以算得上是正義的一方。我們從一開始就站在了對立面，都覺得對方是錯的，我有必須幫文清的理由，你也有怨恨我的理由，所以結局註定不會以完美收場。我知道，你很無辜，這件事錯不在你，所以我從來都沒有想過要害你，也從沒有想過要和你離婚，我只要一想到你最後會落得這樣的處境，就下意識地產生愧疚，這種愧疚不應該在我身上出現，我應該更無情，更殘忍，這樣才稱得上是覆仇。可偏偏戲劇性的是，我不是這場覆仇之戰的主角，我對你沒有恨，我只想扮演好你的丈夫，順帶負責你的後半生，做你唯一的依靠，一開始，我是沒有想過要喜歡你，常常拿你尋開心，但你很好，很可愛，我有時候在下意識地克制自己不要喜歡你，結果你也知道，我最終失敗了。事情暴露，你開始恨我，我開始喜歡你，而這一次，不是虛情假意，也不是做戲，是真真切切的喜歡。嘉言，因為我喜歡你，所以我是一個不理智的騙子，我願意認下所有的過錯，不辯解一絲一毫，我對不起你，你怨我，是應該的。嘉言，我不求你換位思考，理解我做這些事情的出發點，只求你能給我一個彌補的機會，你縫補你受到的委屈，即便你不喜歡我也沒關系，我喜歡你就夠了。嘉言，我以後，把你放在心尖上，只愛你一個人，好不好？”
這番話，當真是冠冕堂皇。原來，陸庭頌一直自詡正義，覺得幫文清覆仇是理所應當的，是天經地義的，因為宋業德殺了人，就該嘗命，父債子嘗，他因此一無所有，也是命中註定。
陸庭頌還說因為喜歡他，才把這些算計當做過錯，如若不然，他早該被當做炮灰，如同草芥一般丟在一邊自生自滅了，哪還願意承包他的後半生，在這裏苦口婆心求他原諒。
聽起來像高級PUA。
好在語調低緩，沒有顯得高高在上。
但宋嘉言依舊被刺痛了心，他眼皮顫動，渾身因高熱酸痛，腦袋脹得像是要炸開，同時也明白，陸庭頌只是在客觀的闡述事實，並不是要撇清幹系，為自己開脫。
在整件事情中，根本分不清誰對誰錯。
甚至在外人眼中，他落得這樣的下場，絕不能稱得上是倒黴，而是有因必有果，他該得到相應的懲罰，並且不能有絲毫怨言。
歸根究底，他是該替宋業德承擔一部分責任。
宋嘉言早想通了這些事，可由陸庭頌嘴裏說出來，還是令他萬念俱灰，心臟絞痛，咬唇難受地翻了個身，背對著陸庭頌，脊背上的蝴蝶骨冷得發涼發顫，無聲透露著一股委屈，閉著眼睛說：“不用你提醒，我知道我罪有應得，你也不要來施舍我。”
陸庭頌連忙說：“沒有，是我的錯，是我傷了你的心，你也不是罪有應得，做錯的，只是宋業德一個人，嘉言，我不是要怪你，只希望你能想明白，我本意不是要害你，以後你想要什麽，我都可以給你。”
宋嘉言睜開眼睛，目光虛無，生冷地說：“你說得對，是爸爸害得文清沒有了母親，父債子嘗，我不能還他一個媽媽，只能拿爸爸的命，拿公司賠給他，我們之間的仇恨是不可能化解的，你站在文清的角度幫襯他，覺得自己沒有做錯，那就不要想著跟我和解，也別用喜歡我做遮掩，自以為做出了妥協，這樣只會讓我覺得惡心。”
“嘉言，我不是這個意思。”陸庭頌說，“我不是施舍，更不是妥協，從我喜歡你開始，事情的性質就從客觀轉變為了主觀，好比故事的配角轉變為了主角，所有事情都發生了嚴重的質變，我不再和你站在對立的角度，而是臨陣倒戈淪為了你的追求者，在整件事情中，你變成了受害者，我變成了加害者，所以不是施舍，是我犯了錯，是我心疼你，是我沒有好好珍惜你，是我對不起你。”
本質不還是施舍？宋嘉言頭很暈：“我不懂你什麽意思。”
陸庭頌言簡意賅道：“我愛你，我知道錯了，想求你不要離婚的意思。”
宋嘉言明白了，重新閉上眼睛，淡淡地說：“那你愛吧，我現在頭很疼，聽到你的聲音就想吐，你不要再跟我說話。”
陸庭頌噎住，頭也痛了起來，他這輩子幾乎沒有這麽卑微過，也沒有被人這麽絕情的，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絕過，密密麻麻的酸楚遍布了心臟，陸庭頌擡手想觸碰宋嘉言，想再說些什麽挽回，下一秒卻忽而生出了膽怯，他終究是害怕了，害怕看見宋嘉言厭惡他的眼神，那種——叫人心碎的眼神。
他無聲苦笑，心道愛果然是一件讓人痛苦的事，一碰就是癡纏生根，萬劫不覆，哪怕只對視一眼，也能叫人心神欲碎。
曾幾何時，他是如此抗拒產生這種愛，可有些時候，你越是怕什麽，他就越來什麽，他逃不過命中註定的情劫，哪怕只幻想一下宋嘉言離開他的場景，他都感覺自己會瘋掉，他變得再不成熟理智，他生出一腔熱烈滾燙的愛意，陰暗地想要把宋嘉言牢牢困在身邊，自私霸道的獨占宋嘉言，如果宋嘉言不聽話，他會折斷宋嘉言的翅膀，讓宋嘉言不能飛走。
抿唇收回了手，陸庭頌深深嘆了口氣，死也想不到自己一把年紀了，竟還會如同喪家之犬般愛上一個人，擁有如此陰暗的想法。
他是一個極端的，自我的完美主義者，他不能忍受宋嘉言的嫌棄，也害怕被宋嘉言拋棄，他的愛表面風光，其實背地裏陰暗到了極點，他知道宋嘉言一時半會兒是不會原諒他的，他確實有把宋嘉言帶回去關起來的想法，他想宋嘉言從此不與外界接觸，只做他一個人的Omega，哪怕宋嘉言不愛他也沒關系，只要他愛宋嘉言就夠了。
他的愛是陰暗的，可怕的，是宋嘉言自己想要他的愛的，他洩了洪，宋嘉言又不要，天底下哪有這麽好的事，沒有一個人能忍受自己的愛付之東流，他絕不會讓宋嘉言離開自己的，哪怕死也要死在一塊，宋嘉言離開他，是另一種程度上的背叛，即便他做了對不起宋嘉言的事，即便他也覺得自己的想法惡心，宋嘉言也不能背叛他，如果能從孤島離開，他就把宋嘉言帶回雲城，關進他的公寓裏，哪怕宋嘉言恨他。
回身往火堆加了把柴火，風一吹，火越燒越旺，腥紅的火舌映在陸庭頌深邃的眼底，燒著他不為人知的心思。
愛如酸楚，明明痛得不能自已，卻叫人食髓知味，陸庭頌很久沒有過這種全身心掛記一個人的感受了，每一分每一秒，他都在患得患失，恨不能拿條鏈子栓到宋嘉言脖頸上才能安心。如果宋嘉言願意，往他的脖頸上栓鏈子也是可以的，他會用盡畢生的溫柔，做宋嘉言最忠誠的alpha。
宋嘉言渾身透著一股請勿靠近的氣息，陸庭頌沒再招惹他，脫掉身上濕透的褲子，起身將它掛起來，又拿了宋嘉言的長袖上衣靠近火源烘烤。宋嘉言發燒受不得冷風，連腳趾都蜷緊了起來，得盡快把衣服烘幹給他穿上才行，摘回來的草藥還剩兩三棵，陸庭頌薅了一把草藥送進嘴裏咀嚼，嘗到滿是苦味後，吐出來隨意敷在了自己腿上的鞭痕上，算是安撫了疼痛的傷口。
在火源旁烤了半個鐘後，宋嘉言的薄款羊毛衫差不多幹了，陸庭頌因離火源太近，健壯的上半身也逐漸變得暖融融的，在冬夜裏變成了一個滾燙的火爐，陸庭頌抖了抖羊毛衫，將上面的沙子全都清理幹凈，隨後回頭去查看宋嘉言，發現宋嘉言不知什麽時候轉過了身來，面朝他的方向蜷縮著，白皙的面龐被火光照得通紅，但身體卻是在輕輕發顫，似乎冷得不行了，在睡夢中下意識靠近這邊的熱源，那柔軟的嘴唇幹涸發白，迷迷糊糊地哆嗦著，低低囈語著，媽媽，我冷。
那脆弱的模樣叫人心疼，陸庭頌連忙探他的額頭，額溫比剛才還要滾燙，一摸光溜溜的肩頭，也是燙得嚇人，估計腦子都要燒得迷糊了。陸庭頌當即將人抱起來，把手裏烘幹的上衣給宋嘉言穿上，半濕不幹的褲子也給人脫了，又去取下自己半幹的，濕暖的西裝外套，重新把人抱在懷裏，讓他腦袋靠在自己左肩頭，並用西裝外套蓋住了他細瘦的雙腿，寬大的手掌輕輕摩挲他的臉，低聲問：“嘉言，乖，還冷嗎？”
身體的溫度已經到達了三十九度，宋嘉言燒得難受，渾身冷得打寒戰，經過陸庭頌一番折騰，他已經被弄醒了，艱難地睜開眼睛，看到熟悉的臉後，用僅存的理智虛軟地掙紮，張嘴就是微弱的哭腔：“你走開，我不要你……”
“嘉言聽話，”陸庭頌把人摟緊，左臂環著他的腰，右手握住他推搡的手腕，壓在他平坦的腹部上，柔聲哄他說，“你這是落水受了涼，身體都凍成冰塊了，我必須得抱著你取暖，你才不會那麽難受，別怕，捂出汗就好了，繼續睡吧，我會一直陪著你。”
“不，我不要你陪......”宋嘉言實在沒有力氣掙脫，渾身虛軟難受得要命，腦子也又痛又脹，如同有人撕扯著他的太陽穴一般，他難捱地閉上眼睛，眼角被逼出生理淚水，迷迷糊糊的，下意識發出哽咽的聲音埋怨，“我討厭你……騙子……我討厭你……”
“不要討厭我，”討厭這個詞讓陸庭頌近乎心碎，他垂首親吻宋嘉言的額頭，唇溫如心臟滾燙，哄孩子似的搖了搖結實的臂膀，釋放信息素安撫宋嘉言，宣之於口的聲音染著他也不曾察覺的困苦與深情，“阿言，不要討厭我，我愛你。”
人在生病時是很脆弱的，脆弱讓人卸下心中防備，渴望被人關心愛護，宋嘉言委屈的情緒被無限放大，明知道這個人不可依靠，卻還是難過地往他懷裏縮去，不斷地汲取alpha的信息素，慰藉身體的疼痛難忍。
“騙子。”他很微弱地重覆著這兩個字，好似其中有道不盡的委屈，“你不愛我。”
“我愛你，阿言，我的阿言，”陸庭頌在他耳邊啞聲說，堅定的聲音，擁抱他的力道，都蘊含著諸多情愫，好似只想緊密地不與他分開，直到月光消弭，天地失色，海枯石也爛，只剩風留存世間，吹著他低啞的嘆息，“我愛你，我會愛你很久很久，即便世界毀滅，我也依然愛你，相信我。”
月夜變得繾綣，海風也不那麽冰涼，宋嘉言險些被他溫柔的聲音欺騙，好似墜入一場甜蜜沒有痛苦的夢境，宋嘉言自以為他是一個底線很低的人，只要不是什麽原則性的大問題，多花點心思哄哄他，跟他賠禮道歉，他就會樂天的忘記那些不快，同背叛過他的人握手言和。
他總是寬容大度得很，心腸和性子都軟得不行，不會記恨哪個人許久。
可如果謊言與背叛能被輕易原諒，便無人為心上的道道傷疤吶喊伸冤，宋嘉言在得知真相時就發誓與陸庭頌勢不兩立，因為陸庭頌帶給他的傷害是實質性的，不可磨滅的，甚至超出了原則範疇。
所以他不會再相信陸庭頌說的每一句話，不會回應陸庭頌的挽留，不會原諒陸庭頌的欺瞞，他太害怕重蹈覆轍，害怕陸庭頌嘴裏說出來的喜歡，只是又一場欺騙他的陷阱。
可為什麽他都決意不在乎陸庭頌了，聽到這個男人對他說愛時，心還是會這麽痛？還是想要沈溺其中？
生病真的很糟糕，宋嘉言頭痛欲裂，一切的一切都好生折磨，不論是身體，還是心靈，俱是痛苦萬分，明明說了分開的話，卻還要靠在陸庭頌懷裏索要信息素，依戀到仿佛一刻也不能分開。
分開委屈，不分開更委屈，當真太難抉擇。
宋嘉言棲息在陸庭頌溫熱的懷抱中，被逼得無可奈何一般，放任眼淚自眼角滑落，呼吸虛弱滾燙：“陸叔叔，我難受。”他喊著熟悉的稱呼，像生病了的任性又脆弱的小孩，拋卻兩刻鐘前的理智與冷靜，頭腦昏沈地泣聲埋怨道：“陸叔叔，我好難受，你為什麽……要讓我這麽難受？”
或許是看宋嘉言太過可憐，上帝也忍不住垂憐，所以降下神罰，令萬千箭矢洞穿陸庭頌的心臟，他心疼得無以覆加，滿心滿眼皆是苦澀與愧疚，好似宋嘉言的難過，比冷漠還要令他難以承受。
喉嚨堵塞般發緊，陸庭頌痛苦地閉上藍色雙眸，諸多言語無法平息伴侶的傷痛，只能再次低下脖頸，在宋嘉言額間落下滾燙一吻，沙啞地回應了宋嘉言一句飽含歉意的，極盡溫柔的，又好似難舍難分的——
對不起，嘉言，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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撂下那番狠話之後，宋嘉言頭痛得不行，回到火堆旁臥沙而睡，呼出的氣息都是熱的，身體卻冰涼得不行。
陸庭頌在海裏泡了十幾分鐘，也開始發抖發熱，他心如刀割，一抹臉上的水痕，踉蹌爬起來回到宋嘉言身邊。
宋嘉言閉著眼睛，蜷成一團，似乎非常難受，明明剛才對著他說著那麽絕情的話，此刻卻變得像個小孩一樣可憐，需要人照顧。陸庭頌看著這樣的宋嘉言，就覺得非常痛苦。
那是一種自責的痛，摻雜著鋪天蓋地的愛意，宋嘉言原本天真而美好，他卻親手破壞了這種美好，宋嘉言的眼睛裏曾經藏著對他的喜歡，現在卻只剩失望和冷漠。
不可以，陸庭頌緩緩攥緊了拳頭，他不要宋嘉言冷漠，他想要宋嘉言的眼睛裏只盛著對他的喜歡。
當他發現自己的感情也可以來得熱烈的時候，當他發現自己還擁有愛人的能力之後，宋嘉言卻對他說，不願再做他的Omega了。
不願做他的Omega，就意味著要拋棄他。
陸庭頌深覺恐懼，須得狠狠壓抑著，才能控制住體內暴戾的沖動。
宋嘉言這種行為，無異於八年前的向與期，陸庭頌對此產生了陰影，他不能接受被拋棄，他不想再被拋棄，被愛人拋棄是很痛苦很絕望的事，不論如何，他都不能失去宋嘉言，他一定要把宋嘉言帶回家。
就算，就算宋嘉言不再相信他，他也還是要愛宋嘉言。他願意把心掏出來，全心全意的愛宋嘉言，他願意下跪求饒，赴湯蹈火，願意付出所有，只要宋嘉言不離開他，永遠留在他身邊。
他明白宋嘉言嘴上說著傷人的話，心卻是很軟的，宋嘉言喜歡他的時候，眼神和語氣都很可愛，是天底下最可愛的Omega，沒人可以拒絕這樣的Omega，宋嘉言性格鮮明又單純，有一種感染人的魔力，只要跟宋嘉言待在一塊，他的心情就會莫名的變好，他早已對宋嘉言深深著迷，不論是哭是笑，是笑是鬧他都很喜歡，如果失去宋嘉言，他一定會患上患得患失的空心病。
生病會很痛，沒人想要生病。
“嘉言，我不會再騙你了，”失去之後才懂得珍貴，陸庭頌終究是被情愛迷了頭，生出了無法自抑的執念，此刻每看宋嘉言一眼都是愧疚和不能失去的痛楚，偏生又拿人毫無辦法，只能小心翼翼地剖開自己的心臟，企圖攤開給宋嘉言看，苦口婆心解釋道，“之前的事情，是一個註定的死局，沒有我和庭梟，文清也會想別的辦法報覆宋家，宋業德照樣會死，你也照樣會一無所有，我知道，你接受不了這樣的打擊，所以把錯都歸咎在我身上，我也承認我在其中做了幫兇，可你得想想，若把我換做是你，從客觀角度出發，你會選擇偏袒哪一方？嘉言，世上沒有絕對的好與壞，也沒有絕對的愛與恨，從你的處境來說，我是十惡不赦的壞人，可從我的處境來說，我甚至可以算得上是正義的一方。我們從一開始就站在了對立面，都覺得對方是錯的，我有必須幫文清的理由，你也有怨恨我的理由，所以結局註定不會以完美收場。我知道，你很無辜，這件事錯不在你，所以我從來都沒有想過要害你，也從沒有想過要和你離婚，我只要一想到你最後會落得這樣的處境，就下意識地產生愧疚，這種愧疚不應該在我身上出現，我應該更無情，更殘忍，這樣才稱得上是覆仇。可偏偏戲劇性的是，我不是這場覆仇之戰的主角，我對你沒有恨，我只想扮演好你的丈夫，順帶負責你的後半生，做你唯一的依靠，一開始，我是沒有想過要喜歡你，常常拿你尋開心，但你很好，很可愛，我有時候在下意識地克制自己不要喜歡你，結果你也知道，我最終失敗了。事情暴露，你開始恨我，我開始喜歡你，而這一次，不是虛情假意，也不是做戲，是真真切切的喜歡。嘉言，因為我喜歡你，所以我是一個不理智的騙子，我願意認下所有的過錯，不辯解一絲一毫，我對不起你，你怨我，是應該的。嘉言，我不求你換位思考，理解我做這些事情的出發點，只求你能給我一個彌補的機會，你縫補你受到的委屈，即便你不喜歡我也沒關系，我喜歡你就夠了。嘉言，我以後，把你放在心尖上，只愛你一個人，好不好？”
這番話，當真是冠冕堂皇。原來，陸庭頌一直自詡正義，覺得幫文清覆仇是理所應當的，是天經地義的，因為宋業德殺了人，就該嘗命，父債子嘗，他因此一無所有，也是命中註定。
陸庭頌還說因為喜歡他，才把這些算計當做過錯，如若不然，他早該被當做炮灰，如同草芥一般丟在一邊自生自滅了，哪還願意承包他的後半生，在這裏苦口婆心求他原諒。
聽起來像高級PUA。
好在語調低緩，沒有顯得高高在上。
但宋嘉言依舊被刺痛了心，他眼皮顫動，渾身因高熱酸痛，腦袋脹得像是要炸開，同時也明白，陸庭頌只是在客觀的闡述事實，並不是要撇清幹系，為自己開脫。
在整件事情中，根本分不清誰對誰錯。
甚至在外人眼中，他落得這樣的下場，絕不能稱得上是倒黴，而是有因必有果，他該得到相應的懲罰，並且不能有絲毫怨言。
歸根究底，他是該替宋業德承擔一部分責任。
宋嘉言早想通了這些事，可由陸庭頌嘴裏說出來，還是令他萬念俱灰，心臟絞痛，咬唇難受地翻了個身，背對著陸庭頌，脊背上的蝴蝶骨冷得發涼發顫，無聲透露著一股委屈，閉著眼睛說：“不用你提醒，我知道我罪有應得，你也不要來施舍我。”
陸庭頌連忙說：“沒有，是我的錯，是我傷了你的心，你也不是罪有應得，做錯的，只是宋業德一個人，嘉言，我不是要怪你，只希望你能想明白，我本意不是要害你，以後你想要什麽，我都可以給你。”
宋嘉言睜開眼睛，目光虛無，生冷地說：“你說得對，是爸爸害得文清沒有了母親，父債子嘗，我不能還他一個媽媽，只能拿爸爸的命，拿公司賠給他，我們之間的仇恨是不可能化解的，你站在文清的角度幫襯他，覺得自己沒有做錯，那就不要想著跟我和解，也別用喜歡我做遮掩，自以為做出了妥協，這樣只會讓我覺得惡心。”
“嘉言，我不是這個意思。”陸庭頌說，“我不是施舍，更不是妥協，從我喜歡你開始，事情的性質就從客觀轉變為了主觀，好比故事的配角轉變為了主角，所有事情都發生了嚴重的質變，我不再和你站在對立的角度，而是臨陣倒戈淪為了你的追求者，在整件事情中，你變成了受害者，我變成了加害者，所以不是施舍，是我犯了錯，是我心疼你，是我沒有好好珍惜你，是我對不起你。”
本質不還是施舍？宋嘉言頭很暈：“我不懂你什麽意思。”
陸庭頌言簡意賅道：“我愛你，我知道錯了，想求你不要離婚的意思。”
宋嘉言明白了，重新閉上眼睛，淡淡地說：“那你愛吧，我現在頭很疼，聽到你的聲音就想吐，你不要再跟我說話。”
陸庭頌噎住，頭也痛了起來，他這輩子幾乎沒有這麽卑微過，也沒有被人這麽絕情的，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絕過，密密麻麻的酸楚遍布了心臟，陸庭頌擡手想觸碰宋嘉言，想再說些什麽挽回，下一秒卻忽而生出了膽怯，他終究是害怕了，害怕看見宋嘉言厭惡他的眼神，那種——叫人心碎的眼神。
他無聲苦笑，心道愛果然是一件讓人痛苦的事，一碰就是癡纏生根，萬劫不覆，哪怕只對視一眼，也能叫人心神欲碎。
曾幾何時，他是如此抗拒產生這種愛，可有些時候，你越是怕什麽，他就越來什麽，他逃不過命中註定的情劫，哪怕只幻想一下宋嘉言離開他的場景，他都感覺自己會瘋掉，他變得再不成熟理智，他生出一腔熱烈滾燙的愛意，陰暗地想要把宋嘉言牢牢困在身邊，自私霸道的獨占宋嘉言，如果宋嘉言不聽話，他會折斷宋嘉言的翅膀，讓宋嘉言不能飛走。
抿唇收回了手，陸庭頌深深嘆了口氣，死也想不到自己一把年紀了，竟還會如同喪家之犬般愛上一個人，擁有如此陰暗的想法。
他是一個極端的，自我的完美主義者，他不能忍受宋嘉言的嫌棄，也害怕被宋嘉言拋棄，他的愛表面風光，其實背地裏陰暗到了極點，他知道宋嘉言一時半會兒是不會原諒他的，他確實有把宋嘉言帶回去關起來的想法，他想宋嘉言從此不與外界接觸，只做他一個人的Omega，哪怕宋嘉言不愛他也沒關系，只要他愛宋嘉言就夠了。
他的愛是陰暗的，可怕的，是宋嘉言自己想要他的愛的，他洩了洪，宋嘉言又不要，天底下哪有這麽好的事，沒有一個人能忍受自己的愛付之東流，他絕不會讓宋嘉言離開自己的，哪怕死也要死在一塊，宋嘉言離開他，是另一種程度上的背叛，即便他做了對不起宋嘉言的事，即便他也覺得自己的想法惡心，宋嘉言也不能背叛他，如果能從孤島離開，他就把宋嘉言帶回雲城，關進他的公寓裏，哪怕宋嘉言恨他。
回身往火堆加了把柴火，風一吹，火越燒越旺，腥紅的火舌映在陸庭頌深邃的眼底，燒著他不為人知的心思。
愛如酸楚，明明痛得不能自已，卻叫人食髓知味，陸庭頌很久沒有過這種全身心掛記一個人的感受了，每一分每一秒，他都在患得患失，恨不能拿條鏈子栓到宋嘉言脖頸上才能安心。如果宋嘉言願意，往他的脖頸上栓鏈子也是可以的，他會用盡畢生的溫柔，做宋嘉言最忠誠的alpha。
宋嘉言渾身透著一股請勿靠近的氣息，陸庭頌沒再招惹他，脫掉身上濕透的褲子，起身將它掛起來，又拿了宋嘉言的長袖上衣靠近火源烘烤。宋嘉言發燒受不得冷風，連腳趾都蜷緊了起來，得盡快把衣服烘幹給他穿上才行，摘回來的草藥還剩兩三棵，陸庭頌薅了一把草藥送進嘴裏咀嚼，嘗到滿是苦味後，吐出來隨意敷在了自己腿上的鞭痕上，算是安撫了疼痛的傷口。
在火源旁烤了半個鐘後，宋嘉言的薄款羊毛衫差不多幹了，陸庭頌因離火源太近，健壯的上半身也逐漸變得暖融融的，在冬夜裏變成了一個滾燙的火爐，陸庭頌抖了抖羊毛衫，將上面的沙子全都清理幹凈，隨後回頭去查看宋嘉言，發現宋嘉言不知什麽時候轉過了身來，面朝他的方向蜷縮著，白皙的面龐被火光照得通紅，但身體卻是在輕輕發顫，似乎冷得不行了，在睡夢中下意識靠近這邊的熱源，那柔軟的嘴唇幹涸發白，迷迷糊糊地哆嗦著，低低囈語著，媽媽，我冷。
那脆弱的模樣叫人心疼，陸庭頌連忙探他的額頭，額溫比剛才還要滾燙，一摸光溜溜的肩頭，也是燙得嚇人，估計腦子都要燒得迷糊了。陸庭頌當即將人抱起來，把手裏烘幹的上衣給宋嘉言穿上，半濕不幹的褲子也給人脫了，又去取下自己半幹的，濕暖的西裝外套，重新把人抱在懷裏，讓他腦袋靠在自己左肩頭，並用西裝外套蓋住了他細瘦的雙腿，寬大的手掌輕輕摩挲他的臉，低聲問：“嘉言，乖，還冷嗎？”
身體的溫度已經到達了三十九度，宋嘉言燒得難受，渾身冷得打寒戰，經過陸庭頌一番折騰，他已經被弄醒了，艱難地睜開眼睛，看到熟悉的臉後，用僅存的理智虛軟地掙紮，張嘴就是微弱的哭腔：“你走開，我不要你……”
“嘉言聽話，”陸庭頌把人摟緊，左臂環著他的腰，右手握住他推搡的手腕，壓在他平坦的腹部上，柔聲哄他說，“你這是落水受了涼，身體都凍成冰塊了，我必須得抱著你取暖，你才不會那麽難受，別怕，捂出汗就好了，繼續睡吧，我會一直陪著你。”
“不，我不要你陪......”宋嘉言實在沒有力氣掙脫，渾身虛軟難受得要命，腦子也又痛又脹，如同有人撕扯著他的太陽穴一般，他難捱地閉上眼睛，眼角被逼出生理淚水，迷迷糊糊的，下意識發出哽咽的聲音埋怨，“我討厭你……騙子……我討厭你……”
“不要討厭我，”討厭這個詞讓陸庭頌近乎心碎，他垂首親吻宋嘉言的額頭，唇溫如心臟滾燙，哄孩子似的搖了搖結實的臂膀，釋放信息素安撫宋嘉言，宣之於口的聲音染著他也不曾察覺的困苦與深情，“阿言，不要討厭我，我愛你。”
人在生病時是很脆弱的，脆弱讓人卸下心中防備，渴望被人關心愛護，宋嘉言委屈的情緒被無限放大，明知道這個人不可依靠，卻還是難過地往他懷裏縮去，不斷地汲取alpha的信息素，慰藉身體的疼痛難忍。
“騙子。”他很微弱地重覆著這兩個字，好似其中有道不盡的委屈，“你不愛我。”
“我愛你，阿言，我的阿言，”陸庭頌在他耳邊啞聲說，堅定的聲音，擁抱他的力道，都蘊含著諸多情愫，好似只想緊密地不與他分開，直到月光消弭，天地失色，海枯石也爛，只剩風留存世間，吹著他低啞的嘆息，“我愛你，我會愛你很久很久，即便世界毀滅，我也依然愛你，相信我。”
月夜變得繾綣，海風也不那麽冰涼，宋嘉言險些被他溫柔的聲音欺騙，好似墜入一場甜蜜沒有痛苦的夢境，宋嘉言自以為他是一個底線很低的人，只要不是什麽原則性的大問題，多花點心思哄哄他，跟他賠禮道歉，他就會樂天的忘記那些不快，同背叛過他的人握手言和。
他總是寬容大度得很，心腸和性子都軟得不行，不會記恨哪個人許久。
可如果謊言與背叛能被輕易原諒，便無人為心上的道道傷疤吶喊伸冤，宋嘉言在得知真相時就發誓與陸庭頌勢不兩立，因為陸庭頌帶給他的傷害是實質性的，不可磨滅的，甚至超出了原則範疇。
所以他不會再相信陸庭頌說的每一句話，不會回應陸庭頌的挽留，不會原諒陸庭頌的欺瞞，他太害怕重蹈覆轍，害怕陸庭頌嘴裏說出來的喜歡，只是又一場欺騙他的陷阱。
可為什麽他都決意不在乎陸庭頌了，聽到這個男人對他說愛時，心還是會這麽痛？還是想要沈溺其中？
生病真的很糟糕，宋嘉言頭痛欲裂，一切的一切都好生折磨，不論是身體，還是心靈，俱是痛苦萬分，明明說了分開的話，卻還要靠在陸庭頌懷裏索要信息素，依戀到仿佛一刻也不能分開。
分開委屈，不分開更委屈，當真太難抉擇。
宋嘉言棲息在陸庭頌溫熱的懷抱中，被逼得無可奈何一般，放任眼淚自眼角滑落，呼吸虛弱滾燙：“陸叔叔，我難受。”他喊著熟悉的稱呼，像生病了的任性又脆弱的小孩，拋卻兩刻鐘前的理智與冷靜，頭腦昏沈地泣聲埋怨道：“陸叔叔，我好難受，你為什麽……要讓我這麽難受？”
或許是看宋嘉言太過可憐，上帝也忍不住垂憐，所以降下神罰，令萬千箭矢洞穿陸庭頌的心臟，他心疼得無以覆加，滿心滿眼皆是苦澀與愧疚，好似宋嘉言的難過，比冷漠還要令他難以承受。
喉嚨堵塞般發緊，陸庭頌痛苦地閉上藍色雙眸，諸多言語無法平息伴侶的傷痛，只能再次低下脖頸，在宋嘉言額間落下滾燙一吻，沙啞地回應了宋嘉言一句飽含歉意的，極盡溫柔的，又好似難舍難分的——
對不起，嘉言，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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