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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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晝夜相互交替時,潮水隨月球引力退去,月光鋪灑在綿密的沙灘上,照亮了宋嘉言蒼白的臉龐。

一只螃蟹從擱淺的手臂上經過,將沈溺於死亡邊緣的人拉回,宋嘉言感覺到手腕被鉗子似的東西掐刺,一時刺痛難忍,還未睜開眼,喉中就已劇烈嗆咳,不少海水從起伏的胸肺嗆出。

唇邊細沙湍流至臉頰以及潮濕的脖頸,濕透的衣衫異常沈重的貼在身上,裹挾了不少沙子,摩挲著冰冷的皮膚,宋嘉言的兩條長腿甚至還埋在潮水之中,被其溫柔地拍打著,像在輕聲提醒他你沒死成,你還活著。

宋嘉言咳得撕心裂肺,下意識半坐起來,一手撐在沙灘上,一手扣住喉嚨,俯身將肺部的海水盡數咳出,氣管宛如被刀刮一般生疼。

稍稍平覆,又將掛在手腕上的螃蟹扔遠,宋嘉言的記憶盡數回籠,被海水侵潤過的,通紅澀疼的眼睛緊縮,他摸了摸自己的心跳,又翻身坐起用指尖觸碰自己腿上的傷口,血被沖了個幹凈,只剩下被泡得發白的傷口,但仍疼痛無比,宋嘉言深吸一口冷氣,縮回手指,皺眉望向四周。

明月高懸照亮整座島嶼,無邊海潮趨於平靜,沙灘上礁石數多,他被海浪拍打到了一處還算空曠的沙灘上,但陸庭頌顯然沒有那麽好的運氣。

宋嘉言借著月光遠遠瞧見了陸庭頌,就在前面五米遠處,孤零零地趴在一處黑漆漆的礁石上,一動不動,如一具僵硬的屍體,兩條長腿也浸在水裏。

抿了抿唇,宋嘉言腦海裏閃過陸庭頌摟著他拼死往上游的畫面。

陸庭頌或許是銅墻鐵壁做的,明明槍傷未愈,肩膀炸開了花,又從那麽高的懸崖上墜落,竟還能保持清醒的意志,不由分說扣著他做人工呼吸,可惜電視劇裏都是騙人的,他口中已經灌入了海水,又沒有屏氣,就是神仙來了也不能在海裏給他渡氣,陸庭頌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於是便帶著窒息缺氧的他往上游,又多虧了他身上穿的羽絨服有些許浮力,陸庭頌成功把他帶上海面,但一側是茫茫大海,一側是陡峭懸崖,險峻到連一處可棲息的礁石都沒有,陸庭頌只帶他在洶湧海面上游了不到十分鐘,便體力不支又同他墜入了海裏,並且徹底失去了意識。

從始至終,他因溺水的痛苦一直在掙紮,又多次將陸庭頌推開,陸庭頌不但沒有記他的仇棄他而去,反而一次次重新抓住他的手腕將他帶到懷裏,企圖將他帶上海面,肩膀流出的血宛如紅薄絲綢一般在海面飄動,還對他說別怕,我不會讓你死,狼狽而又溫柔。

alpha惶急不安,一心擔憂他殞命的神態叫宋嘉言心生疑惑,標記還在,他能感受到陸庭頌的焦急與痛苦,在這樣命懸一線的危機時刻,陸庭頌在痛苦什麽?為什麽還要舍身救他?一個替身,真的值得陸庭頌做到這種地步?陸庭頌既會游泳,松開他的手游走,或許還有一線生機,可為什麽還要將他這個累贅撈上來?

難不成陸庭頌真的後悔騙了他,真的喜歡他?

可那又如何呢,陸庭頌的悔過和喜歡,都來得不合時宜,也不值分文,他們絕無可能不計前嫌的重新在一塊。

他也,不想要陸庭頌的喜歡了。

海夜寒涼,海風侵襲,身後椰樹林影影綽綽,隨風搖動,奇跡般生還在荒無人煙的島嶼上,宋嘉言只覺得萬分荒唐,這世間,當真是造物弄人,哪怕他都決意尋死,老天卻仍不肯放他解脫,硬要他生還於世,折磨他布滿斑駁裂痕的心臟。

溺水窒息的痛苦仍籠罩著大腦,宋嘉言確實有些後怕,還很茫然,他撐起虛弱的身軀,踉蹌爬起來,踩著濕軟的沙子一步步朝陸庭頌靠近,扯住男人濕透的衣服,用力將那沈重的高大身軀翻了個面。

夜幕籠罩下,月光朦朧,宋嘉言看到陸庭頌英俊儒雅的面龐發白,雙目緊閉,細密的睫毛一動不動,黑色發間全是沙石,有一只紅色螃蟹正鉗著他的頭發,襯衫扣子上不知從哪掛了個臟兮兮的紅色塑料袋。

惡人自有天收,陸庭頌估計是被浪潮拍打到了堅硬的礁石上,皙白的額頭被礁石撞出了個血肉模糊的口子,血液已經凝結成暗紅色,腫了個大包,渾身鞭痕也從破爛的白襯衫和黑西褲裏露出來,也是血肉模糊,傷口青紫泛腫,被海水泡過後又微微發白。

腳上的皮鞋不知道掉落在了哪裏,只剩下一雙濕透的黑色襪子,這般衣衫襤褸的狼狽模樣頗有些滑稽,瞧著傷勢甚重奄奄一息,優雅岸然蕩然無存,宋嘉言怔怔看著這個死氣沈沈的alpha,沈默幾秒後,緩緩伸出食指靠近人中去探他的鼻息。

指尖沒有呼吸輕撲。

沒氣了。

陸庭頌,就這樣死了嗎?

宋嘉言指尖微微顫抖,用了兩分鐘接受了這個事實,人死事消,又死得那樣狼狽,宋嘉言於心不忍,想把陸庭頌搬到沙灘上,便抓住了陸庭頌的手臂,用力把他從礁石上拖下來,可陸庭頌太重了,宋嘉言只得緊握著他的手掌,咬牙拉著他的手腕把他拖下來,這一握,便摸到了男人無名指上的銀色婚戒。

微微一頓,宋嘉言別開眼,將人拖到了兩處礁石中間的空地,海水暫時吞噬不到,宋嘉言累得停下,在休息的間隙中,還是忍不住伸手觸摸那微涼而骨節分明的手指,他嘴唇一抿,果斷地將戒指從陸庭頌無名指上取了下來,如同撕去了一紙婚書。

他用掌心將戒指緊緊包裹,垂眼看著陸庭頌不算安詳的容顏,沒有大仇得報的快活,也沒有絲毫解脫,反而被一種空落落的痛楚淹沒,他有些恨陸庭頌,又不由自主紅了眼眶。對這個人的感情,不可能一下子就徹底磨滅,所以當陸庭頌真的被他殺死了,他又有許多懼怕和傷懷,他是這個世界上最不可愛的Omega,親手殺死了自己的丈夫,從象牙塔裏跑了出來。

“死,死了也好,”宋嘉言深吸了一口氣,握著那枚戒指,拳頭上骨節突出,青色的血管泛著病態,蒼白的嘴唇顫抖,自言自語地說,“本來,我就是想讓你死的,誰讓你騙我,你這樣沒有心的人,留著也是個禍害,保不準還要去蒙騙別人。”

“戒指你不許再戴了,”宋嘉言垂下腦袋,左手在沙灘上挖了個一指深的坑,把戒指給埋了進去,聲音在夜色襯托下微微哽咽,像在默默宣洩自己的不滿,“沒有情感傾註的垃圾,天天戴在手上你不嫌礙眼嗎,一天天,在人前演得這麽逼真,你怎麽不去拿奧斯卡小金人?你這個混蛋.......騙我還不夠,死了,還要我替你收屍,怎麽會有你這樣不要臉的人?”

埋好戒指,眼淚滴落到沙子上,宋嘉言擡手抹了抹眼淚,深吸一口氣,站起來,彎腰抱住陸庭頌的上半身,繼續拖屍,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陸庭頌的“屍體”拖到一處空曠的沙灘上。

沙子幹幹的,很適合埋人,宋嘉言徒手用沙子默默將alpha埋了起來,好心讓他入土為安,想到陸庭頌中午在茫茫大海裏拼死救他的模樣,又一邊埋一邊忍著哽咽,低低地埋怨說:“臨死了還要占我便宜,到了地下,是不是還要朝閻王爺狀告是我殺了你?沒事,你放心,等我去到下面,我自己會去認罪的,下輩子我也不想投胎做人了,做什麽都好,阿貓阿狗,狗熊野豬,反正就是不要做人,做人,太苦了,長了顆心就什麽都往身上來一刀,你這種混賬,也不要投胎成人,你的心是黑的,做人做狼我都怕你,你還是不要投胎好了,省得我下輩子還要再遇見你......”

“好了,你先去吧,從今往後,我們一筆勾銷,你不欠我的,我也不欠你的,下下輩子,你不要再做個騙子,做個好人,長一顆善良的心,好不好?”屍體近乎被沙子埋完了,成了厚厚實實的小山包,只露出陸庭頌的頭和腳,宋嘉言禱告完,也沒力氣埋了,他的身體很虛弱,可能是溺水受傷的原因,又或許是alpha死了的緣故,他的心跳趨近於孱弱,有一種逐漸瀕死的感應,聽說標記羈絆太深的話,Omega是會隨著alpha一同死去的,宋嘉言心尖忽然有些刺痛,他艱難喘了口氣,緩緩躺到了陸庭頌的身側,頭枕著綿軟的沙子,怔怔地看著男人的側臉,想我這是快要死了嗎?

為什麽會這樣?

是我太恨他,還是我太愛他了?

宋嘉言從沒有過這種感覺,就好像自己的身體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操控著,而陸庭頌是操控他,主導他的主人,陸庭頌死了,他也隨之枯竭。

雖然這樣死去的方式讓他有些難堪,比不上他跳崖自盡時暢快決絕,但他已經沒有精力再走到海裏去自殺了,他的心疼,腿也疼,海邊也很冷,讓他想要發抖,於是他在陸庭頌身邊蜷縮成一團,閉上眼睛慢慢等待死亡。

就這樣死掉,也挺好的,有人陪著,他不會孤單,即便這個人做了對不起他的事。

靜謐的海邊之夜,月亮當頭,潮水緩緩撲來又退去,在宋嘉言即將陷入長眠之時,身側忽然發出了動靜。

“咳咳咳......”

???

宋嘉言猛地睜開了眼睛,眼見已經死掉的陸庭頌忽然有了生氣,估計是被沙子壓到了胸口喘不過氣,就起死回生一般從嘴裏咳出好多水,被埋在沙子裏的手破土而出,一個躬身坐起來將肚子裏的水吐了個驚天動地,埋在他身上的沙子也嘩啦啦魂歸大地。

這副驚屍的畫面把宋嘉言嚇得夠嗆,一顆虛弱的心臟忽然有力的跳動起來,像是重獲了新生一般在胸腔裏活蹦亂跳。

宋嘉言側著身子一動不動,屏住呼吸,眼睛瞪大,視線落在陸庭頌身上。

陸庭頌怎麽還沒死?

這是他內心的第一個想法。

緊接著他看到陸庭頌喘過氣來,皺眉撥開身上的沙子,扭頭觀望四周,一副警惕的狀態,視線落到他的腳上後微微一頓,又慢慢從他白皙的腳尖略過大腿,腰側,肩膀,最後是他發懵的眼睛。

與陸庭頌幽藍的眼睛對視之後,宋嘉言第二個想法就是我要不要再找個石頭把他砸死同歸於盡。

可他萬萬沒想到,陸庭頌頭上頂著那只死活不肯下來的紅色螃蟹,對他皺著眉頭,神情略微茫然疑惑,手捂著發疼的肩膀,聲音沙啞而低沈,對他說:“你......是誰?這是什麽地方?”

???

什麽你是誰?

陸庭頌瘋了?

是撞破腦袋失憶了嗎?

還是在耍什麽騙他的把戲?

宋嘉言內心驚濤駭浪,望著陸庭頌腦袋上的大包,也擰起了眉頭,他分不清陸庭頌是否在做戲,對陸庭頌的死而覆生也有點生氣,於是思索片刻,冷著臉朝陸庭頌吐出一句:“我是你祖宗。”

說完爬起來,一瘸一拐地摸黑走了,背影清瘦無比,好似大風一吹,就要倒下似的。

因磕到腦袋而失去記憶的陸庭頌,皺眉盯著宋嘉言的背影,雖然暫時摸不清現在的情況,但他能聞到Omega身上的小雛菊信息素香味,他能清晰,本能地感知到一個明晃晃的事實——這個從未謀面的祖宗,被他標記了,是他的Omeg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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