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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裴則的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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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裴則的來信

越家父子離開了。

祁雲渺不知道, 那日阿娘到底和越群山說了什麽,總之,從書房裏出來之後,越群山便帶著越樓西離去, 兩個人走得還挺幹脆的。

只是越樓西走的時候, 回頭看了她好幾眼。

祁雲渺不懂他神情之中的意味, 只記得那日青州的山腳下,漫山遍野全都鋪滿了金光,紅衣少年身姿飄逸,像是一只自由到難以撲尋的蝴蝶。

越家父子離去後,第二日,祁雲渺便也跟著阿娘, 一道下了江南, 去往錢塘。

去往錢塘的一路,他們不再是坐馬車, 而是行船。

前朝開鑿了運河, 將九州大地南北許多地方都連接了起來。

因為還有相府的護衛在, 阿娘幹脆租賃了一艘很大的船只,又聘了一名船夫, 二十多號人馬, 浩浩蕩蕩地出發。

祁雲渺從前也坐過船只去往錢塘, 不過那已經是阿爹還在世時的事情,阿爹和阿娘一道帶她去錢塘,看望外祖父和外祖母, 順便帶她在那小住了幾個月。

祁雲渺也是到了錢塘才知道, 原來南方的水路真的多到不可思議,吳兒善鳧水, 那裏的很多孩子,從小便會在水中來去自如。

祁雲渺不會鳧水。

從青州行船去往錢塘,他們走了半個月。

上一回來的時候小,祁雲渺對於沿途的一切,都不太記得清楚。此番她已經不算是特別小的孩子了,是以一路從青州到錢塘,她將途中經過的幾個渡口,全都記了個遍。

得益於阿娘和學堂裏老師們的教誨,路過一些著名的渡口時,祁雲渺還能裝模作樣地吟誦出幾句詩來。

譬如揚州城的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笛。

又譬如金陵的鳳凰臺上鳳凰游,鳳去臺空江自流。

待終於到了錢塘,舅舅和舅母早都等在渡口。

祁雲渺跟著舅舅和舅母回了家,在家中不止見到了自己的外祖父和外祖母,還見到了許久未曾碰面的表弟和表妹。

原本,沈若竹的打算是帶著祁雲渺到錢塘之後,便在外找個屋子住,不麻煩兄弟和父母。

但是祁雲渺的舅舅和舅母接到人之後,便是說什麽也不讓她們娘倆搬出去,大人們幾回拉扯,祁雲渺便跟隨著阿娘,在舅舅家住了下來。

初到錢塘的日子,祁雲渺過的很是快活。

外祖父和外祖母,還有表弟表妹們,全都住在一起,她每日都和一大家子的人見面,大家熱熱鬧鬧的,舅舅會帶她去四處逛街,給她買吃的,舅母則是會帶著她去城中相熟的掌櫃家裏做衣裳,錢塘的絲綢精美,舅母給她一做就是好幾身。

然而,祁雲渺的好日子雖然暢快,卻不過短短三日,便終結了。

三日過後,她適應了錢塘的環境,阿娘便將她給送進了如今表弟表妹們正在念書的學堂。

至於她的習武師傅,家中是世代在錢塘開鋪子做生意的,好歹也算是認識一些人。舅舅為她在錢塘最大的鏢局裏頭聘了位女師傅,便如同從前林周宜一樣,每日等她上完課,便跟著師傅學習武藝。

不過,這位女師傅,不太善使弓箭,平日裏用的最多的兵器是長劍,祁雲渺便提出,弓箭她如今可以自己訓練,她有一匹小馬駒,是從青州帶來的,她想要師傅先教會她騎馬。

師傅也覺得,一會兒學習弓箭,一會兒學習長劍,這樣三心二意不好,是以,便也答應先教祁雲渺基本功和騎馬。

祁雲渺和阿娘,算是徹底在錢塘安定了下來。

祁雲渺每日上學、練武、學騎馬,細說起來,其實和在上京城時沒有什麽不同。

但是在錢塘的日子,祁雲渺自在、快活,心底裏的滿足與歸屬感,都要比在上京城時強上許多。

這裏有很多很多關心她的人。

因為她還想學鳧水,但她到了錢塘之後,已是晚秋,冬日裏,舅舅便帶她去看錢塘江上的冬游比賽。

祁雲渺坐在舅舅的身旁,看到幾百個男兒,上半身赤\裸,在冬日的涼水之中來回游蕩,一邊在江岸的風吹下,牙齒打顫,覺得寒冷,一邊卻又覺得熱血沸騰。

回去的路上,舅舅告訴她說,這冬日裏的比賽,還是小場面,錢塘最為熱鬧的,當屬八月十五過後的觀潮時節。到那個時候,整片錢塘江岸都會擠滿了人,海浪如同一條銀白色的細線,自入海口而來,逐漸翻湧成玉城雪嶺,到人們的跟前。屆時,鳧水的男兒、水面上的戰船,喧囂連天。若是去的晚了,便是想看也沒有地方擠。

祁雲渺一時聽得更加心潮澎湃,心底裏想要學習鳧水的念頭,越發堅定了。

這一年冬日,祁雲渺在錢塘過了新年。

過完年,她便十二歲了。

相比去去年在相府和裴則還有方嬤嬤三個人的年夜飯,這一年的新年,祁雲渺有很多人陪,外祖父外祖母、舅舅舅母,還有阿娘,表弟和表妹,俱在身邊。

除夕夜時,她收到了好多的壓祟錢,放在自己的枕頭底下,心滿意足。

只是新年的時候,祁雲渺收到了兩封來自上京城的信。

一封是宋青語給她寫的,她在信上說,入秋後,家裏學堂好幾個男孩子,到了年歲,便都去了國子監,學堂裏一下子少了好多的人,只剩她和幾個小姐妹們,大家都很是想念她。

祁雲渺也很想念宋青語,看完宋青語的來信後,她便提筆,給她寫了一封回信。

她給宋青語寫錢塘的熱鬧,寫自己和表弟表妹們一道去上學的事情,寫自己在錢塘城中四處游玩,還告訴她,自己新年想要學鳧水,末了,她也在信中寫,她很想念她,她沒有忘記宋家學堂的小夥伴們。

至於送到錢塘的另一封信,是裴則寫的。

這是祁雲渺離開相府後,第一回收到裴則的來信,他的信相比起宋青語的,很簡單,只有寥寥幾個字。

是祝福她新年吉祥,萬事如意的。

信在除夕這日送達,伴隨著信箋一道送來的,還有一只紅色的錢袋子,上面繡著圓圓的一個福字,叫祁雲渺知道,這是他給她的壓祟錢。

其實,祁雲渺全然不曾想過,自己離開相府後,裴則竟還會給自己送新年的壓祟錢。

是以,她收到這封信時,心緒是十分覆雜的。

即便是後來和裴則的關系緩和了不少,但在祁雲渺看來,她的這位阿兄,心思還是寡淡居多。

她和阿娘都虧欠著相府,若非是萬不得已,她不想再打擾裴則和相爺。

但裴則居然主動給她送了新年的賀信。

祁雲渺對著裴則工整萬分的字跡,思索了許久,坐在窗邊,也給他寫了一封回信。

她在信中同樣與他問好,恭祝他新年吉祥;她告訴他,他送的小馬駒,自己有一直帶在身邊,並且她已經完全學會騎馬了;同時,在信的末尾,祁雲渺又許願了一遍,期盼他能金榜題名,狀元高中。

祁雲渺知道,過完新年,裴則便十六歲了。朝廷的科舉每三年一次 ,今年秋日,便是他該正式去參加科考的時節了。

祁雲渺年歲愈漸增長,但是字跡,很沒有出息的,較前兩年沒有什麽大的起色,還是如同螃蟹張爪一般,四處亂舞。

為了給裴則留下一個好印象,也為了叫他知道,自己真的有長進,在給裴則的信中,祁雲渺一筆一畫,認認真真,寫得很是用心。

最後寫完,她的手心裏滿是汗水。

信箋送出去,估摸著也要半個月才能到。

祁雲渺的新年冬假,一直放到元宵,元宵燈會時,她得到了一盞花燈,可以寫上自己的新年心願。

祁雲渺對於自己新年的期許,便是希望能夠在夏日裏學會鳧水,同時,將弓箭練習到和林周宜一般,雙箭齊發,百發百中。

雖然新來的師傅不太會教導弓箭,但祁雲渺憑借著當初林周宜對自己的教導,一直訓練,如今射箭,雙箭齊發的情況下,正常範圍內,不說百發百中,那也已經是十有九中。

新的師傅說,等她練習到了百發百中的情況,她便開始教她練劍。

祁雲渺在錢塘過得很好,一切都很幸福,但是在新的一年裏,朝廷出了一件大事。

那就是老皇帝駕崩了。

二十二歲繼位,在位三十二年的皇帝,在這一年春日裏去世。

錢塘民間有傳,說是皇帝走之前沒有立儲君,是以,皇帝駕崩後,幾個皇子們互相廝殺,場面很是血腥。

最後繼位的是諸位皇子中最不起眼的九皇子,端王,名叫蕭明堂。

端王繼位,諸位皇子,除了寧王蕭明禹因眼疾,一開始就無有皇位之可能,其餘幾位參與了奪嫡的皇子,皆是下場淒慘。

尤其是定國公府和慧王一黨。

自從懷王起兵失敗後,慧王和定國公府,便成了京中眾人推崇的,最有可能繼承皇位之人。

是以,不論是慧王還是定國公府,氣焰俱是日漸囂張,大有儲君之位在握的架勢。

如今端王繼位,慧王直接被殺,定國公府以及宮中的姚貴妃,一夜之間,抄家的抄家,自盡的自盡,全都覆滅了。

祁雲渺對皇位的爭執不大敢興趣,對定國公府的遭遇,也不覺得可惜,在得知新皇繼位後,她只希望,這位新皇,會是個仁慈愛民的君主。

祁雲渺最近學詩賦,興,百姓苦;亡,百姓苦,能生在一個安穩的時代不容易,不管上位的皇帝是誰,他又是如何上位的,只要她對天下的百姓好,那便是個明君。

新君上位後,年號改為了文興。

這一年也就從承萍三十二年,變成了文興元年。

文興元年,祁雲渺一步步朝著自己的願望逼近,她好好練習射箭,好好訓練騎馬,每日老老實實去上學,到了夏日,阿娘允許之後,她便開始跟著表弟還有表妹,學習鳧水。

錢塘的夏日很熱,不如北方涼快。

祁雲渺學會鳧水之後,便一連數日,都喜歡散了學先在水中泡一會兒。

錢塘幾乎家家戶戶門前都有河,她在自己家門前的溪流中泡著,基本也不會有其他人看見。

這日學堂難得休沐,距離她練習武藝還有一些時辰,祁雲渺便趁著午飯過後,又到水中游了兩圈。

她正舒舒服服地窩在水裏呢,忽而,聽到一側的巷子裏,傳來幾個孩子們的嬉鬧聲。

是一群男孩子,口中喊著什麽童謠,笑聲此起彼伏,叫祁雲渺聽來,不太對勁。

她便從水中爬到了岸上,和表弟表妹們一道,去看巷子裏的情況。

只見狹窄的小巷子裏,有一群衣著鮮亮的男孩子,正團團圍住了一個看起來與他們同歲的學生。

他們將他逼在墻角,手中拿著菜葉,不斷丟在他的臉上。

“你娘是妓子!”

“你憑什麽到學堂來上學!”

“不知羞!不要臉!”

……

這群人的聲音實在是刺耳,丟菜葉的同時,還要朝著他的身上去踹兩腳。

那學生被他們圍在角落裏,毫無還手之力。

“住手!”祁雲渺看得來氣,一邊喊表妹回家去喊護衛過來,一邊自己先沖過去與他們道,“你們怎麽可以欺負人!”

“你是誰?要你多管閑事?”

那群男生發現了她,卻沒一個人將她這小姑娘放在眼裏。

英雄救美的故事,話本子裏可多了,但是美救狗熊,這是不是太離譜了?

祁雲渺剛剛爬上岸,如今渾身都濕漉漉的,這群人沒一個拿正眼看她的,她一生氣,正要擡起腳朝著人踢去,素來斯文的表弟卻拉住了她。

“表姐,不好隨便動手的!”表弟道。

他們都這麽欺負人了,還不叫她動手?

“阿沅去叫護衛了,咱們等等吧!”表弟道。

祁雲渺便只能等在原地。

眼看著這群人還在繼續朝著面前的學生扔菜葉子,祁雲渺等歸等,話卻不落,道:“我告訴你們,我們家就在那裏!我妹妹已經去喊人了,你們若是敢再欺負人,到時候等我家的護衛到了,就叫他們將你們抓起來,送去你們的學堂,叫你們夫子知道,你們都做了些什麽好事!”

“哇,我好怕啊!”

“你知道我們學堂在哪裏嘛?”

這群男孩子,卻是無法無天慣了,祁雲渺的話對他們非但沒起任何的恐嚇作用,反倒還引起了他們的奚落。

看著祁雲渺和表弟站在巷子口,漸漸的,這群學生們或許覺得欺負面前的男孩子不得勁,開始邁著步子,逐漸成群結隊朝著祁雲渺和表弟逼近。

是可忍,孰不可忍?

祁雲渺握緊拳頭,便要沖上去和人撕打起來。

卻聽忽而之間,一聲又一聲此起彼伏的慘叫出現在她的耳邊。

祁雲渺不過一眨眼的功夫,面前這群男孩子,便一個接一個地倒了下去。

其中一個捂著腿,祁雲渺註意到,他的腿邊,有一顆掉落的石子。

她連忙擡頭去看,便只見前方不遠處的屋頂上,正不知何坐著一名白衣少年。

少年模樣俊俏,高高束起的馬尾隨風輕揚,不只身上是白衣,額間也系著一段白色的抹額。少年手中握著一袋石子,另一只手裏,則是握著彈弓。

他風輕雲淡地笑道:“今日剛得到的東西,拿你們練練手,正好!”

男孩子們躺倒在地,紛紛念著錢塘話,在對人破口大罵。

祁雲渺耳邊聽著那些聲音,卻一眼也沒有再看向他們。

因為……

因為…………

她不確定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再三盯著面前的白衣少年,終於,脫口而出,道:“越樓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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