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一個魔王，已經漸漸成形。或許，放在程志那裏，聽到魔王之後，會想起一句話——

“魔王也是王。”

然而，程志並不知道。知道這件事情的，只有栗子。於是這幾日栗子一直是悶悶不樂的。

“怎麽了？”

程志問。

面對程志的疑問，栗子只是搖搖頭：

“沒什麽。”

程志見狀，搖搖頭，也不再過問。畢竟問話的結果大致都是相似的，無外乎，“畢竟栗子是天才”之類的回覆。

栗子的擔憂，並沒有影響到程志的計劃。

兩人，沿著河，徑直走進一個城市。

——或者說，一個聚落。

所謂“城市”，至少應當有一堵城墻。

然而西吉不需要城墻，畢竟他們生活在山裏，若是找不對路，連山都進不了，也因此，他們並不需要城墻來防禦可能會出現的“外族入侵”。

聚落之中，很是熱鬧。

——或者說，很是喧囂。

——準確些，這喧囂，是一種存在於秩序之中的混亂和吵鬧。

有人在維持秩序，然而更多的人只是平白無故地排著隊。

有人站在高處，高聲宣講：

“相親們，蒼天的子民們，吊民伐罪的時刻就要到來了，大家，只需要再出一把力，等待我們的，將會是更美好的明天！”

循著聲音，程志放眼望去，那站在高處宣講的人，頭帶方冠，身穿鮮艷的長袍之上，花紋繁覆；腰間佩劍，劍上鑲嵌著珠寶美玉，光彩照人。程志下意識向下看那個人的鞋子，卻發現，被高臺擋住，看不見——只是，即使看不見，程志也能大致猜出，那雙鞋子，或許至少是牛皮做的皮靴。

程志忽然想到了什麽，轉頭，看著栗子，問：“栗子，你覺得這個喊話的，是在幹什麽呢？”

“或許是募捐吧——”栗子笑了笑，對程志說：“你看這些百姓，手裏，有提著米的，有提著獵物的。這些，應當都是來募捐的吧。”

“募捐？”程志搖頭：“難道按照西吉的一貫風格，不應該是‘強征’嗎？”

栗子搖搖頭：“他們好歹也是喊著‘吊民伐罪’的借口來的，怎麽可能強征啊，如果他們現在用強，以後，誰來幫他們打仗呢？”

程志搖頭：“那，西吉這樣故意挑起戰爭，真的可行嗎？”

栗子笑了笑：“不要忘了，這個時代的人，都是可愛得很呢。”

說話之間，那個站在高臺上面的人又發話了：

“來募捐的人啊，請你們記住，請你們記住你們今天為我們的國家，為我們的未來，所做出的貢獻——你們要記住，我們的國家，我們的未來，也會因此記住你們。”

聽了這話，程志搖搖頭：“這塊餅畫得不錯呢。”

因為，聽到這句話的程志，似乎想到了，小時候，在某次地震之後的募捐。

程志已經忘記那時候究竟捐出了多少錢，然而，程志唯一能記住的就是，最後的，學校募捐的總金額

——30808.8元。

末尾的那個0.8，是他們班的一個同學提供的，然後，0.8這個數字，就隨著那個同學的得意洋洋，一路，傳到了學校——雖然不確定這個金額有沒有傳到市裏的募捐金額，然而，終究，對於募捐，程志能記住的，只有這一個畫面。

也因此，西吉那句“國家和未來會記住你們”，太假太大太空——因為，一個悲觀的角度是，很有可能，到頭來，國家，記不住任何人。

——又或許應當樂觀一些，某種程度上，因為，每一個人都參與了這場募捐。因此，國家記住的，其實是“每一個人”。

某種程度上，並不能說，這宣傳做錯了什麽。只是，這樣的宣傳，程志真心不喜歡。畢竟，程志可是知道明朝崇禎皇帝的募捐情況的。

那個頭帶方冠身披錦繡腳踏高臺的人，若是能把身上的衣服換了錢，或許會更有說服力一些。

然而，他不會這麽做，因為衣著代表著身份地位，在他們眼中，身居高位者，便不能跟所謂的“泥腿子”同甘共苦。

然而，下面募捐的人，並沒有意識到這一切，只是茫然地排著隊，捐著錢。

“你們要記住，很多時候，貢獻，並不看你貢獻了多少，而是看你貢獻了你的多少。一個腰纏萬貫的富翁貢獻出一百，大家會說那個富翁摳門。而對於一個身無分文的乞丐貢獻出身上所有的錢，或許，富翁貢獻得更多，但歸根結底，是那個乞丐的貢獻更大！因為富翁只貢獻了九牛一毛，而那個乞丐則是貢獻了自己的所有。”

聽到這話的程志，忽然感覺到了一點熟悉的味道。

因為，類似的事情，程志在幾年前，在那個藥濟生的藥坊工作的時候，曾經也用類似的話語鼓勵過那些學徒

教訓的大意，跟這個很類似，都是這種“不看量而看比例”的模式。

【果然，心靈雞湯，無論什麽時候都是存在的嗎？】

程志正這樣想著，思緒，卻被栗子的話語打斷了：

“橙子哥哥，你聽到了嗎？”

栗子說著，拽了拽程志的袖子，對程志說：

“他們，就是用這樣的借口，榨幹了窮人口袋裏最後一分錢的。”

“啊——”程志有些驚訝。

而栗子則是耐心地做著解釋：

“富人永遠不會像窮人一樣捐錢，然而，身為窮人，進行“腰纏萬貫的捐一點，跟身無分文的捐全部”這樣的比較，天生是缺乏說服力的。”

“兩個人吵架，一個說我捐的錢多，另一個說我捐的占自己的財產比例更多——他們的貢獻哪個更大，靠嗓門是決定不了的，偏偏只有一方認輸才能決定。”

“要想論證窮人的貢獻更大，唯一可行的方案只是，富人認輸。”

程志一驚：

“所以，富人……在說出這句話開始，就沒想過捐錢的事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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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栗子最後這句話是中子忽然想到的。經常看到類似的話語，然而想想，或許，就跟崇禎皇帝的下場一樣。按照募捐錢財跟自身資產的比例算，富人都是墊底的（雖然這很正常……窮人一不小心捐50%或許募捐金額只是多了十幾萬，富人一不小心捐50%說不定幾家上市公司就捐沒了……）按照募捐金額跟自身盈利能力算，富人多半也會墊底（然而參與募捐的學生，由於沒有盈利能力，這一項指標直接是正無窮）……（所以考慮一個恰當的募捐指標真的很難）

當然這並不是富人沒有履行社會義務，畢竟按照納稅數額來看，只要不偷稅漏稅，富人本就給國家“捐”了不少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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