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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故地重游 算了,天意如此,也強求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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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故地重游 算了,天意如此,也強求不得……

石謹沒讓店裏的店家代勞, 而是自己拿了上好的豆料餵馬,又用鬃毛刷子仔細刷洗幹凈。

“石郎君, 親自來餵馬呀?” 明新微落落大方道。

石謹回頭一見著她,就如同見著鬼一樣,一眼也不敢多看,埋起頭用力洗刷馬匹,嘴裏含糊著“嗯啊”了一聲。

明新微暗罵一聲,陳籍這廝,不知究竟如何敗壞她的形象, 恐嚇這等老實人的。

她走到近前, 拿出一塊方糖送到馬兒嘴邊,馬兒立刻棄了豆料,來吃她手裏的糖。她閑聊道:“不知你同石慎甚麽關系?可是兄弟不是?”

之前她聽陳籍讓老書吏去找一個叫石慎的, 便知曉了他手下另有一名叫石慎的親隨。

石謹答道:“不是。恩相賜名。” 一邊說, 一邊默默橫著往馬尾挪步, 逐漸挪到了對面,把馬屁股當做一面盾牌, 橫在他同明新微之間,這才稍微松了一口氣。

明新微臉上的笑意僵在臉上,竟然開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太過分,將一個大漢嚇得視她如洪水猛獸?還是說陳籍給人下了什麽軍令狀?若是差使辦不好, 就要問罪革職雲雲, 想到此處, 她嘆一口氣, 罷了,何必為難一個依令行事的老實人,要想去若元寺, 她再想別的辦法吧。

她閑話兩句,便放過石謹,自回房內,叫來店內一個茶酒博士,點了幾碟宵食,問道:“你可知東京西路的元若寺怎麽走?”

“元若寺?” 茶酒博士一臉困惑,思索片刻,搖搖頭,“這卻沒聽過。”

明新微原本還怕這元若寺或有重名,先限定在東京西路裏頭找起,不想竟然這麽沒名氣,忙又追問道:“那倘若不拘東京西路裏,你可知道哪裏有嗎?”

茶酒博士撓撓頭:“要說出了這濟州地界兒,我也不太熟。” 他察言觀色,知道有買賣上門,眼珠子一轉,“不如,我替小娘子打聽打聽,邸店裏的行腳商人見多識廣,想來或許知道。”

明新微便遞了通寶過去,又寫了“元若寺”和“了凡禪師”幾個字,囑咐道:“若得了信,只管私下來回我,我還有酬謝。”

茶酒博士滿口“省的、省的,小娘子放心”,便捧著藤紙和通寶走了。

第二日啟程時,也不見那茶酒博士前來回話,明新微不好聲張,只得先走了。隨後幾日,午食夜宿,她都找機會打聽,卻總不得信。有時甚至懷疑,是不是自己記錯了,這寺廟不叫元若寺,而叫元寶寺或者金寶寺,不然怎麽沒一人聽過?

就這樣走走停停,不日便到了蘭考縣。暑天白日長,路上也無澇水攔路,行路至此,快則一日,慢則兩日,便可抵達東京。

她想,算了,天意如此,也強求不得,等到了東京,自去道觀裏尋了祖母,想法子進宮去,等圓了龐先生的心願,再同陳籍退了婚,自此一番遭遇,也可算有驚無險,塵埃落定。

雖然如此想著,晚上睡去後總迷迷糊糊夢到過去一年的往事,零零碎碎記不真切,半夜驚醒,一摸枕篋,發現自己竟然在夢中流淚。

她在床上睜眼躺了一會兒,不能理解夢裏的自己為何要哭,而且是在這樣一個尋常的夜裏,真是好生奇怪。

第二日上路,明新微便有些精神不濟,正敞開簾子透氣,忽然發覺路上景致有些眼熟,心中一動,叫道:“石郎君!”

石謹這次跑得不夠快,也或許是見明新微一路消停,打消了戒心,總之他老老實實在車邊回話:“小娘子有何吩咐?”

“如若我沒記錯,前方山坳處當有一野寺,我來時在那兒許了願,暑天行路不易,不如進去修整一番,我也當去還個願。”

石謹見她原本一路心事重重,郁郁寡歡,此刻突然轉憂為喜,快活起來,不知怎麽,也跟著心中一松,正要答應,忽然想到恩相出發前曾叮囑三樣事:第一,勿要經停他處;第二,勿要違反第一條;第三,勿要違反第二條。並讓他非必要不可同這位小娘子搭話,否則必會被她誆至別處,最後笑著拍了拍他肩膀說“如此教你,若還能上當,以後也不必跟我幹了”。

石謹還是第一次得恩相親口囑咐,一番話聽下來,又驚又怕,雖不知原委,但一路嚴守教諭,一絲一毫不敢放松,只把這位小娘子當作話本子裏的精怪,一開口就是要吃人的。剛一上路,這精怪果然來同他套近乎,但大概是自己表現得過於剛強不屈,她也就算了。

後來他發現,這小娘子並不是什麽佛面蛇心的妖怪。一行人宿在定陶邸店時,曾遇到店家拿藤條抽一個小子,只因昨日軋帳時發現他少算了一壺玉湖春,沒有客人的花押,無從討債,現在就要打他來賠。彼時幾人正要離去,這位小娘子卻突然說昨夜自己房中點了一壺酒,忘了掛賬,又說這小子酒篩得好,給了賞錢。

石謹見過很多貴人布施行善,或許會有人上去對黑心東家呵斥一聲,慷慨解囊,而後那倒黴蛋便對恩公感激涕零磕頭道謝,這種他見過,但如此迂回助人,他確沒見過。

“如何?就修整片刻,耽誤不了今日的宿頭。” 明新微見他沈默,只當他想一氣兒趕路,早日交差。

“屬下前去看看。” 石謹叉手行禮,打馬去了。

一行人架著馬車繼續前行,官道一轉,果然見遠處山坳出有一野寺。當初借宿時,正是雨夜,黑布隆冬不及細看,後來走時,千頭萬緒兵荒馬亂,在楊束的馬背上也沒細看,如今天光明亮,明新微擡頭望去,綠樹掩映下,飛檐粉墻顯出幾分清幽古樸,暑天行路的燥熱也消減了幾分。

石謹打馬從小路下來,點點頭道:“寺雖荒野,但還有人照料。”

明新微猜他必是得了陳籍吩咐,要先去探一探深淺,看看有無可疑之人,也不戳破,只道“有勞”,隨著眾人一齊從官道下來,往野寺去。

走近了才能發覺這野寺確實年久失修,門口一對兒石獅子,石料經年已然發黑,東邊一只胸前雕的鈴鐺被人削去了,沒有修補,不知是誰竟然拿竹篾編了個竹鈴鐺,給它掛上,配著鎮獅威武的面容,顯得有幾分滑稽,又有幾分天然野趣。

一個腦袋渾圓的小沙彌立在寺前知客,見了明新微從車上下來,眼睛一亮,正要張口叫人,眼神掃了一圈護衛,又肅了小臉,轉過頭引路道:“施主裏面請。”

明新微見他眼珠一轉,還是人小鬼大的樣子,笑道:“小師傅,不知你還記得我嗎?一年前,我曾在貴寺的自求多福發願本上許過願。”

“啊,自然記得,施主可是來還願的?” 本悟誦了聲佛號。他見這幾個大漢面目兇惡,只當還是當初擄走女子的匪徒,便沖明新微打眼色道:“施主若要還願,須到內閣隨喜勾銷。” 又彎腰沖石謹眾人一禮:“諸位還須止步,以免沾染因果。”

明新微想,出家人不打誑語,這位小師傅倒是個懂靈活變通的好苗子。

她道:“有勞小師傅帶路。”

本悟領著明新微,徑自往內殿去了,拐進一間禪房。他伸出頭去左右看看,見沒有人跟來,吱呀一聲合上門,長松一口氣:“明施主,見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他小臉嚴肅起來:“外面一行人是不是上次那幫馬匪的餘孽?趁他們沒反應過來,你趕緊跑吧。”

明新微見了這小沙彌總覺得親近,忍不住故意給他出了個難題:“放跑了我,你們怎麽辦,須知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本悟小手一揮:“敝寺荒野,不若就留給山間的小畜生靈。和尚嘛,化緣而行,走到哪兒吃到那兒,再說了,外來的和尚好念經,我們正想去東京看看呢,聽說越是繁華的地兒,需要發願許願的人越多!”

明新微奇道:“寺裏的住持也去嗎?” 她記得寺裏有一位腿腳不便的老方丈。

本悟神色一黯然:“師傅前日圓寂坐化了,如今寺裏只有我和師兄兩人,若明施主晚來兩日,只怕也遇不上了。”

“節哀。”

本悟搖搖頭:“師傅是功德圓滿,自然坐化,法身雖滅,卻得大逍遙,我不傷心的。”

本悟只在提及師傅時臉上黯然了一瞬,說完也就收了哀色,正色道:“明施主,上次沒能救得了你,但這次你若想走,此時就是最好的時機。”

見本悟當真把石謹等人當做賊人,明新微連忙解釋道:“外面幾位並非當日的匪徒,我如今算是從那兒脫身了,他們……是護送我回家的,路過此地,當真是進來還願的。”

“啊……原來是這樣。”

本悟沒想到倒是自己看走了眼,但他總隱約那一行大漢不像是護衛主子,倒像是看管囚犯。

明新微從袖中抽出三尾小黃魚,碼在桌上,道:“當初在此發過願,小師傅的自求多福發願本果然靈驗。”

本悟沒去看那金條,先好奇問道:“明施主的願望達成了?”

明新微沈吟片刻,搖頭道:“天上值日的功曹都看著呢,信女不敢打誑語。當初發的願,如今也不算參悟透了,勉強厚顏說一句悟得了一半吧,因此便來還一半的願。”

還願還能還一半的?本悟看看明新微,又看看桌上的金條。寺裏收到最大方的還願不過一頭毛驢,還是頭眼瞎的老驢子,但就這樣還是寺裏最貴重的資產之一。至於金子,說來慚愧,本悟只聽說過,還沒見過。

他捏起一條小黃魚,齜牙咬了一下,湊到眼前細看,道:“金子還真是軟的!” 他不好意思地一笑,用袖子將小黃魚擦擦幹凈,放回桌上,往明新微面前推了推,這是不收的意思。

本悟眼神澄澈:“明施主,一般民間所謂捐金身,不用真的捐金子,是說買廟裏鑄的銅佛像,一尊不過五、六寸高。” 本悟用手比劃了一下,繼續道:“明施主,願望達成就好,還不還願倒是無關緊要,再說,我們現在廟裏也沒有銅像可請。”

“菩薩面前許的願,白紙黑色,如何能不認?” 明新微將小黃魚推還過去,“我眼下也不用請佛像,左右不過是還一半的願,等所求真得全了,再來請佛像不遲。”

本悟摸摸下巴,為難起來,解釋道:“這卻難了,我同師兄不久後便打算各自雲游修行去了,不知多久遠才能回來一次,等明施主想要請佛像時,未必能找到我們。”

“這個不急,你不是說要去東京修行嗎,巧了,我家也在東京,有緣自會再見。” 明新微道。

本悟本就是個天真性子,不太拘泥凡俗,對於什麽有緣自會再見之類再是認可不過,當下也覺得難題得解,歡喜道:“那明施主的佛像想要銅夾鉛的和純銅的?要幾寸的?我去拿戥子來,絞一小塊應當就夠了。”

明新微心想,要銅夾鉛的還是純銅的?多質樸的言論,東京大相國寺裏明裏暗裏攀比的都是銅鎏金和純金的佛像。

她道:“都可以,誠心供奉不在意這些。金條也不必絞了,多的就當我的隨喜功德。”

“這……空得明施主這麽多香油錢,師兄只怕要罵我了。” 本悟撓撓腦袋。

“多嗎?隨喜講究憑心而論,多與不多,沒有定數。多可以是少,少也可以是多,多即是少,少即是多。”

本悟覺得這位明施主真是同他心有靈犀,當初他去蘭考縣賣山貨,順道給某富戶批八字命盤,得了整整一貫錢的隨喜功德,回來也曾說過類似的話,卻被師兄劈頭蓋臉一頓臭罵,說他拿旁門左道招搖撞騙,枉為佛門弟子。但本悟心裏有自己的成算,渡人嘛,不拘手段。

而且這次這話可不是他自己說的了,而是捐錢的施主說的,想來師兄總不能找茬了吧。

本悟雙掌合十,行了一禮:“明施主慧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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