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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詔安之變 願君常恣意,歲歲有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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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詔安之變 願君常恣意,歲歲有平安。……

楊束生平大膽的一次舉動, 沒有等到她的一句話,呵斥也好, 責罵也罷,都沒有。他在這種沈默裏體味到一種堅定的拒絕。黑暗中,終於默默放開了她,轉身離去。

她看著他的背影,心中默念道:願君常恣意,歲歲有平安。

禦筆丹詔上山這天,山路涼棚上紮的紅花彩帶, 被夜雨打濕了, 耷耷拉拉,不吉利,劉太尉大手一揮, 立馬全部拆了, 能換新的換新的, 不能換的,拿銅熨鬥仔細燙平。後山各司都動員了起來, 一番人仰馬翻,好在沒有誤了吉時。

“走吧。” 明新微沖福雲道。

福雲摸了摸紮好的紅花,她在被服司,也被抓了壯丁, 熨了一上午的彩練。

幾人從夾道歡迎的人群裏退出來, 回了小院。明新微去後院同逐日又告了一次別。別的馬兒都被征發去了戰場, 只逐日被明新微借口眼睛受傷的原由, 留了下來,被山裏造冊登記成楊束的坐騎。

她抱了抱馬兒的脖子,心想, 再見了,逐日,以後就好好陪著楊束吧,或許能見許多不同的風景。

逐日似有所感,嘶鳴一聲,擡腿走了幾步,要跟著同行。她拍拍逐日的額頭,口中道“乖啊”,把拴它的韁繩緊了緊,逐日便鼻息咻咻地停下了。

路過楊束的東廂房,她腳步一頓,還是悄悄進去,在案上放下一物。看了看,覺得太顯眼,又把它放入旁邊的篾箱裏。頓了片刻,還是不滿意,覺得太過隱蔽,到底又拿了出來,放回了案幾上。

一行人拎上隨身包袱,屋裏屋外,仔仔細細檢查一通,確認竈裏沒留火種,這才關上門窗,鎖了大門——後來明新微還是找銅匠打了一把鎖——又把鑰匙扔進小院裏,抄了小路,下山去。

福雲一邊走,一邊說:“女郎,楊郎君知道我們今日走嗎?”

“知道。”

“哦,那他不來送送我們嗎?若他來了,咱們還能多帶一個隨身包袱走哩!” 冬珍天真道。

秋珍抱著梅花豹,也接了一嘴:“至少能幫忙抱著貓。”

明新微一人給了一個爆栗:“幹脆讓尉遲他們也來送好了,生怕別人不知道是怎麽?”

福雲摸摸頭,委屈道:“楊郎君身手好,別人也發現不了嘛!”

“那你還真是想得周到了。”

明新微話音未落,秋珍就從懷裏梅花豹身下騰出一只手,一指前方道:“看!真來送我們了!”

冬珍手裏還握著幾枚脆棗在啃,聞言看了一下兩手空空的楊束,失望點評道:“空手來的。” 沒有帶點程儀聊表心意。

明新微也看見了楊束,有些尷尬,轉頭對福雲三人道:“你們先走,我說幾句話就來。”

幾個丫頭對視一眼,擠眉弄眼,先走一步。

明新微走到他身邊,問道:“不是說不來送嗎?”

“只是來問個問題。” 楊束從懷裏拿出一樣東西,攤到明新微面前。

明新微見了那物什,眨了眨眼睛,不自然地微微調開目光,聽他問道:“送這個,在大宋是什麽意思?”

“沒有什麽別的意思,一個搭膊罷了,裝銅錢用的。你回大理的路上,隨身的銅錢,就可以放在裏面。”

其實這個搭膊她今年元日的時候就做好,當時糾結了一番,沒有送出去,今早要走時,才悄悄留到了楊束的案幾上。

楊束又追問道:“那這個花紋呢?”

“這是寶瓶紋,寶瓶——保平,希望你平平安安的意思。”

一個寶瓶紋的搭膊,比起對方送她的匕首和鎖子甲比起來,實在不值一提。倆人勉強算算,也算生死之交,大大方方送了也沒什麽,她也不知道為何要遮遮掩掩,搞到這個地步。

楊束便苦大仇深地盯著這個搭膊,希望從中再解讀出別的什麽來,想來想去,憋出一句:“怎麽戴的?”

這話說出口他自己都臉紅,周圍那麽多人在腰間系著搭膊,他又不是眼瞎。

她沒說話,拿起他掌中的搭膊,立在他身前:“擡手。”

楊束便如同提線木偶一般,僵硬地擡起手,任由她雙手一環,十指翻飛,把那個寶瓶紋的搭膊束在他的腰間。

在她收回手的前一刻,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語義不明道:“船我也會開的。”

怎麽開?送她去濟州城?還是去別的什麽地方?

有那麽一瞬間,明新微有想過,要不就放肆一回吧。不如從心而行,就此乘了小船離去,又如何?大宋江山又不會因為少了他們兩個閑人,就大廈將傾,狂瀾既倒。

但她終究還是輕輕一動,把手腕掙脫開來,道:“回去吧,你是露過臉、沾過血的大將,詔安儀典上,不喝一碗禦酒,總不完整的,還是幫龐先生把詔安儀式完成吧。”

明新微走到山腳,福雲便在水邊沖她揮手,劉太尉安排了一條快船,送她們去濟州。

掌舵的船夫曬得黢黑發亮,一臉憨厚相,口中道:“劉太尉讓我來為先生掌舵。”

明新微點點頭:“有勞。”

那舵手見幾人坐穩,習慣性地吆喝一聲,開始搖櫓,又忽然意識到自己是避過眾人悄悄送人,連忙噤了聲,沖明新微哈了下腰,想要說兩句討饒的好話,卻發現對方根本沒註意到自己,只是望著遠處的渡頭發呆。

船行在水面上,沒人說話,便只聽見單調的搖櫓聲。約莫一刻鐘後,前方水天相接處忽然顯出連串的艨艟戰船,福雲見了,便道:“奇怪,官人們不都上山了嗎?還有什麽大人物要來?”

明新微聽到此言,這才轉過身,往行船前方的水域看去,越看,臉色越凝重。她沖船夫道:“掉頭!”

“啊?劉太尉吩咐說,人送到了才能領錢啊!” 船夫不幹。

“我付你雙倍價錢,立刻掉頭!”

那船夫嘀咕幾句,到底不敢同貴人犟嘴,只好把槳櫓用力一壓,開始掉頭。

福雲覷一覷她家女郎的神色,也帶上一絲害怕,問道:“女郎,詔安不會出問題吧?”

秋珍冬珍相互拉了手,惴惴不安。冬珍望了望無垠的水面,懵懂道:“就算我們回去,也幫不上忙呀!”

福雲瞪她一眼,她便吐吐舌頭,繼續啃脆棗。

好在船小好調頭,小船在戰艦登陸前回到了虎頭灘。

明新微攔住要下船的福雲三人,沖那黑瘦的船夫說:“勞煩你,還是把她們送到原定的地點,見了接頭的人,就說辛先生見有貴人來訪,折返相迎,累你多跑一趟,讓他付你雙倍酬勞。”

福雲聽到此處,眼裏含了淚,搖了搖頭。秋珍冬珍也來拉明新微的衣袖。

明新微拍了拍福雲的手:“聽話,你們要把話帶到了,別短了別人的酬勞。”

她話裏有話,福雲聽懂了,終於點點頭。

兩廂別過,明新微抄了上山的小路,一路狂奔。路上摔了一跤,也顧不上查看,忍著痛,繼續往山頂跑。

等她跑到山頂時,正聽有人高聲唱道:“收禦酒——”

她在前面排排坐的諸位將領中找了一圈,也沒找到楊束,又往外找去,終於在快出演武場的末席,瞅見了喝得微醺的楊束,她想起他剛上山時,便躲在夔州小卒裏,如今詔安儀典,也縮在末位。

她躡手躡腳過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就見他難得有幾分遲鈍地轉過身來,楞楞地看著她,而後一把把她拉到面前,捧著她的臉,仔細研究,還在她的下頜邊緣,不斷地摩挲。

她一掌拍開他的手:“你還清醒嗎?”

楊束被打開了手也不惱,變本加厲地過來圈住人,像是怕她跑了:“你是何人假扮?這人皮面具做得不錯。”

“什麽人皮面具,是我!”

楊束不信,反駁道:“胡說!她不會回來!這人看著柔弱,實則狠心異常,連個知音的位置都不願意給我。”

明新微頓時頭大:“什麽知音?你究竟喝了多少?”

她心想,算了,這人是喝掛了,還是趕緊找尉遲禮他們吧,於是轉動腦袋,開始四處搜尋。

楊束卻不準她四處亂看,把她的頭掰回來固定住:“知音啊,這你都不懂?”

他湊到她耳邊,用分享一個機密的語氣道:“偷偷告訴你吧,就是可以千萬裏,短長亭的那種。”

當初她幫盧白鷺寫定情的《江城子》,詞雖然是幫人填的,但內容是合她心意的。結尾一句,便是「塞外知音雲外信,千萬裏,短長亭」。若是知音來信相邀,不辭千裏萬裏,長亭更短亭。不過這裏的知音,當然不是字面意思的知音。

明新微聽見的瞬間,只覺面上一熱,耳朵也微微紅了。

楊束又把額頭貼到她的脖頸邊:“我把她當知音,她卻不把我當知音。果然,大師兄說得不錯,長大以後,交朋友很難。”

明新微只覺得臉上燙得嚇人,一動不動,囁嚅道:“你、你把她當知音啊?”

“是啊,算是、算是除了貍奴以外,我最好的朋友吧。”

貍奴?

她怎麽能把一個醉鬼的話當真?但她忍了忍,還是狠狠推了他一下:“貍奴是誰?”

楊束緊緊貼著她的脖頸,死沈死沈,一動不動:“不告訴你。”

“……”

楊束耍賴不起來,甕聲甕氣地追問道:“你真是她嗎?那你回來……是要同我做知音的意思嗎?”

“你知道那首詞什麽意思嗎,就、就……” 她說不下去了,就著這個別扭的姿勢僵持了半晌,也沒聽見楊束說話,嘆道:“你醉糊塗了,我還是先去找龐先生……” 她邊說邊再次嘗試著推開他,這次卻很容易。

她見他雙目微合,似是真醉過去了,但面上沒有酒醉的酡紅,反而有幾絲蒼白,心下覺得有些奇怪,但千頭萬緒也沒細想,只將他放倒在案上,自快步去殿內找龐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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