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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乾興元年 天禧這個年號也走到了它的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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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乾興元年 天禧這個年號也走到了它的盡……

除夕過去, 便是天禧六年了,只可惜“天禧”這個年號也走到了它的盡頭, 就像再好的花也有雕敗的一天一樣,正月一日,上面下詔改元為乾興元年。

明新微想,當初阿娘說的沒錯,老的一臺戲,落幕了。

二月裏,先皇登遐, 幼帝登基, 太後全權處理軍國大事,寇準一黨的罪行被昭告天下。當初左右大宋國運,訂下澶淵之盟的不世名臣, 只落得個被貶雷州半島的下場。

但山中消息閉塞, 還帶著年節的餘韻, 更無人討論這些朝野之事,只有龐秀派了人過來, 讓明新微前去一敘。

“龐先生事務繁忙,不知找我有何事?”她心中有些猜測,應當是陳籍幫她帶的信有回音了,還是語帶笑意, 寒暄了一句。

龐秀一臉新春喜氣, 朗聲道:“辛小娘子難道不是等著我找你嗎?”

明新微裝作不解:“不知龐先生何出此言?”

龐秀也不兜圈子, 直言道:“陳官人說和他相熟的商戶辛家有一個小女兒誤入我山中, 現求到他名下,他願作個中人,從中斡旋, 讓我開個價,暗中派人放你歸家。”

明新微面上露出驚喜道:“是我家人尋來了!如此各取所需,豈不是好事?”

能用些許銀錢解決的事情,都不是什麽大事,只要能把明家女兒的名聲保全了,也算值得,而且陳籍和龐秀既然有合作,由他開口,龐秀不看僧面看佛面,也不至於獅子大開口。

龐秀語帶試探:“就是不知辛小娘子家中作何營生,竟然還有陳家的路子,我怕是得罪了貴人吧?”

明新微早有準備,不徐不疾道:“龐先生說笑了,家中不過做些文玩生意,勉強糊口,因此和官人們多有往來。”

龐秀點點頭:“其實我本也不該如此刨根問底,畢竟我這山中多你一人少你一人也無關緊要,拿些好處是實在的。”

他話音一轉:“但有一宗事,某實在想不明白,還得多問一句。”

“龐先生但講無妨。”

龐秀:“前幾日朱用突然找到我,說你肖似他亡妹,他家中母親病重,想讓你跑一趟,扮作亡妹,能讓她母親臨終前聊作安慰。”

“啊?”明新微傻眼了,實在不明白朱用這是唱哪一出。

龐秀搖搖頭:“但據我所知,他只有一個哥哥,並沒有妹妹,所以,這擺明了是要放你出山,嘖嘖,這也是你家找的門路?”

她在信中明明已經說好讓明二哥同陳籍商議,請他代“辛家”出面,幫她把謊話編圓了,一應話術都安排明白,看這樣子陳籍也答應了,她實在不知道哪裏又來的朱用的路子。她是知曉朱用的哥哥是永興軍巡檢朱能,曾經因為偽造天書而連累過寇準被貶,但這和他家那是八竿子也打不著關系啊。

她緩緩道:“我實在不知朱用什麽想法,龐先生何不去問他?”

龐秀面上一派體貼模樣,道:“啊,既然不是你家的門路,那想來或許他真有個亡妹也未可知?但眼下這兵荒馬亂的,沒得下山跑一趟多危險,我就做主替你回絕了他。”

明新微聽龐秀如此說,卻知道他可不是發善心,當真為她著想,只聽他接著道:“不過嘛,如今我龐某是弄不清楚辛小娘子是何許人也了,但既然是各方都要的人,那必然是貴人了,既然是貴人,我可就不敢輕易放人了,萬一放錯了,正主找上門來唯我是問,可怎生是好?”

明新微心裏暗罵龐秀裝腔作勢,也不知葫蘆裏賣得什麽藥,但面上仍然好聲好氣道:“不知龐先生想要如何?”

“辛小娘子放心,我可不敢把你如何。”龐秀老神在在,伸手向她示意一卷早就放在桌案上的文書,“只須辛小娘子幫我寫一篇文章即可。”

明新微擡手拆開束封,一目十行看了,臉色一黑:“絕無可能!”

“欸,別急嘛,文章只用署上辛明的名字即可。”龐秀一副善解人意的樣子,“辛小娘子不是費盡心力也要維護住這個名字嗎?龐某如今幫你青史留名,難道不合你意?”

“我……才疏學淺,恐難擔此重任。”明新微咬著牙推諉道。

“辛小娘子若說才疏學淺,那立安山中便沒幾個人敢說識字了。”龐秀四兩撥千斤,將球踢了回去。

明新微深深吸了一口氣,知道不能和龐秀打太極了,她方才看了,龐秀竟然是要讓她寫宣戰的檄文,這是隨意能寫的嗎?她明家削尖了腦袋要當忠臣,她如何能去做反賊?說實話,龐秀要反,她並不算有多意外,意外的是,怎麽能將她拉上賊船呢?

她心下輾轉好幾遭,緩和道:“龐先生,我知你逼我寫這宣戰的檄文,是以為我身後有大家族,想要在緊要關頭作為籌碼,可你真的猜錯了,我家萬萬是沒有能力左右這等大事的。”

龐秀在聽見“籌碼”二字時,便面露欣賞,誇道:“辛小娘子走一步看十步,光憑這一點,我就算是拉了一個軍師上船,也不虧呀!”

這龐秀說話滴水不漏,根本不可能憑她三言兩語推脫得掉,她如今人在山中,插翅難逃,也只能拖上一拖,回頭找楊束從長計議了。

於是便順勢點點頭,裝作為難道:“排兵布陣我是一竅不通,這檄文也從未寫過,茲事體大,且容我回去想想如何寫吧。”

龐秀那是成了精的老狐貍,又哪裏能看不出她的打算:“辛小娘子說笑了,憑你的才學,倚馬千言,頃刻可就,哪裏用得著回去想想?且這檄文,說來也簡單,唐代曾有過討武曌的檄文,只須依葫蘆畫瓢,寫個類似的,討伐太後劉氏牝雞司晨,臨朝篡權即可。”

他拿起一塊桌上的果餡頂皮酥,意有所指:“哦,對了,冬珍說她愛吃這果餡頂皮酥,我讓她在隔壁吃呢,想必她還沒吃完,辛小娘子你就寫完了吧?”

他見明新微的臉色沈了下去,便知她聽懂了自己的弦外之音,愉悅道:“辛小娘子也嘗嘗吧?”說完咬了一口頂皮酥,瞇眼享受道:“嗯,果然不錯,還得是年輕人會吃喝!”

龐秀如此不顧體面,甚至不敢稍稍放她回去一二,當場就以冬珍要挾,除了生性謹慎以外,也頗為忌憚楊束,不想橫生枝節。

此女雖略有謀略,可惜年幼心軟啊。他胸有成竹地用手絹擦了擦指尖,果然聽她澀聲道:“在哪寫?”當即笑起來:“偏廳已備好筆墨,來,我親自為辛小娘子研墨。”

明新微從龐秀處回小院時,天色已經擦黑,福雲在前廳裏點上燈,見二人回來,埋怨道:“怎麽才回來,有事冬珍也不來說一聲,菜都來來回回熱好幾遍了。”

冬珍蹦蹦跳跳進了前院,偏頭道:“我們不餓哩,龐先生那裏的果餡頂皮酥好吃,吃了太多,肚子都撐圓了。”

秋珍聽了,便去同她拌嘴調笑:“那你也不想著拿點回來給我。”

冬珍吐吐舌頭:“那哪裏好拿,沒得顯得沒見識。”

“哦,那你在別人那裏敞開肚子大吃一通,便顯得有見識了?”

“那還不是等女郎嘛,她同龐先生說了好久的話!”

福雲打斷道:“還在那裏站著閑話,都來幫我熱菜,女郎必定餓壞了。”

福雲三人去了廚房,明新微不言不語地穿過前廳,又一步一步下了踏跺,走近昏暗的後院裏,朝著後排的寢房走去。

她想不明白,自己怎麽就莫名其妙卷進這等殺頭的大事裏,也許睡一覺就好了。

東廂房的門“吱”地打開,房裏燈光異常昏暗,只朦朦朧朧映出一個高大身影立在門內,那身影問道:“什麽時候走?”

楊束猜測她今日應當是去向龐秀辭行的,與她有舊的陳官人替她找了關系,贖她回家。

不過,他這話問完後,對方只是沈默的立著,沒有開口。

他在這短暫的沈默裏覺察到了一絲不順,便道:“怎麽了?是不是信帶到的不順利?沒事,大不了……”

明新微低聲打斷道:“龐秀要反了。”

“什麽?”

楊束沒聽清,只覺得在暮色和夜色的交界裏,對方脫下冬衣的身形顯得有點單薄。

她沒有立即重覆,而是轉身朝他走近,直到走進他的影子裏,才仰起頭,輕聲道:“我說,龐秀要反了。”

楊束低下頭,借著房裏漏出的昏黃燈光,看了看她穿的春衫,有點單薄:“進來說話吧。”

明新微進了東廂房,感到一種奇異的安定感,大概是楊束表現得太過平常,好像她剛才說的不是什麽謀反大事,而是“今天廚房做的果餡頂皮酥的皮兒不夠酥”這等雞毛蒜皮的小事。

緊繃了一路,到此時她才微微放松下來,頓時覺得這屋裏也昏暗,轉頭一看,油燈放在窗前的書案上,燈芯燒得老長了也無人剪,也不知楊束先前在房中幹些什麽?

“怎麽不剪剪燭芯?”

她走去燈前,拿起桌上的剪子,這剪子同她的手一般涼,口中忍不住問道:“你早就知道龐秀要反?”

“不知。”楊束卻搖搖頭,只是道,“那你最好在他造反前出去。你的信有回音嗎?”

信?想到當初自己誇下的海口,明新微也覺得有點可笑,她被擄上山以來,除了武力不敵他人以外,用計用謀都太過順遂,還當真以為自己算無遺策了,吃點教訓,也是應該的。

她手上用力一絞,自嘲一笑:“走不了了,今日龐秀逼我寫了檄文。”

楊束這才微微蹙起眉頭:“什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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