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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配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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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配角

印象裏文殊蘭很少用這種語氣說話。

並非輕快甜膩的撒嬌,也非溫柔和緩的誘哄,而是平直無波的調子,類似一條歸零的心電線,沒有任何高低起伏。

也許是因為他這樣說話的次數太少,因此我記得格外清楚,他上回這樣說話,是在他十歲生日會那年——那是他第一次舉辦生日會,也是第一次譚姨有求於我。

托我轉交的禮盒包裝精美,系著天藍色絲絨質感的長飄帶,看起來價值不菲,十分用心。

文殊蘭接過禮盒,掃了眼卡片的署名,沒有說話,只對我微微一笑,又轉身去招呼其他同學。

我無端被冷落,卻不覺得意外。

文殊蘭總是這樣的。

喜歡或者不喜歡,都是模棱兩可的暧昧態度。

就算親耳聽到他把喜歡說出口,也未必代表他是真的喜歡。

晚上吃了太多甜食,膩到口渴,我睡不著覺,出來找水喝,卻被坐在客廳的文殊蘭嚇了一跳。

他沒有開燈,不知在做什麽,客廳唯一的光源是陽臺那扇透明的落地窗,透進來黯淡的夜色。

我躡手躡腳走近幾步,眼睛逐漸適應黑暗。

茶幾上擺著拆開的禮盒,長飄帶隨手扔到一邊,至於裏面那款價格昂貴的限量汽車模型,已經被摔得稀碎。

文殊蘭拿著剪刀,將僅存的那張祝福卡片高高舉起,對準窗外月亮的位置,像在舉行某種告別儀式。

詭異的,荒誕的舉動。

像噩夢一樣。

我停住腳步,不敢再向前走。

文殊蘭沒有回頭,卻認出我,淡淡說道:“不打算再離我近一些嗎?一粟哥。”

我咽咽口水,不情不願走到他身邊,蹲下拾起汽車模型的殘骸,有些惋惜:“你就算不喜歡,也可以放在房裏,為什麽要弄壞?這畢竟是譚姨的一片心意。”

文殊蘭看向我,那雙眼凝固著月光,顯得尤其明凈澄澈,他語氣依舊淡淡的:“以後譚秋的禮物,你不要再收。有關她的一切,我都嫌臟。”

我不知道他為什麽要這樣說。

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追問下去。

或許是他那時候的語氣太冷淡,讓我覺得,即便追問,他也不可能告訴我什麽。

也就是在那一天。

我和文殊蘭有了共同的,心照不宣的,絕對不會與旁人提起的,只屬於那個夜晚的秘密。

“忍冬?”思緒被拉回現實,文殊蘭沒有得到回答,堪稱平靜地又問了一遍,“你不打算對我解釋嗎?”

我的額角滲出細密汗珠。

俞忍冬倒還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模樣,只是似乎帶著些許陰翳,語氣低沈:“電話裏你應該都聽清楚,這婊子朝三暮四,人盡可夫,什麽話都說得出來,怎麽能配得上你?”

文殊蘭仿佛被問住,沈靜片刻,垂眼看我,纖長睫毛下是兩丸水淩淩的眼珠,肖似金棕珀的色澤。

專註看人的時候,總像有著很多情意。

可惜……

可惜都是假的。

心口悶悶傳來一陣疼痛,我不顧下巴被捏住,強行將臉扭到旁側。

觸到俞忍冬的輕蔑眼神,想起他剛才那番倒打一耙的羞辱,我也不知該憤怒還是可笑。

喉結滾動,我輕輕舔唇:“我就是朝三暮四,人盡可夫,又怎麽樣?你這樣看不起我,怎麽還那麽興奮……”

俞忍冬看著我,不知想到什麽,眸光一動,但很快他移開目光,聲音不掩嫌惡:“婊子。”

即便有心理準備,心口的疼痛感仍是瞬間擴大數倍,一時疼得腦子都蒙了。

老天,我這輩子實在活得很失敗。

明明想成為萬眾矚目的焦點,明明想擁有很多很多的愛……

可一步步的,怎麽就走到今天?

視線陡然一花,文殊蘭將我臉掰正,迫使我與他對視,那雙琉璃似的眼珠似蒙了一層浮冰,閃爍著微微冷意。

“哥當著我面和別的男人調情,是以為我已經死了嗎?”

喉嚨仿佛哽住,好半天才有力氣和他嗆聲:“要我重覆多少次?我和你已經分手了。不對,即便在分手前,我也沒打算跟你好好談,這點你心裏不是最清楚嗎?你這種娘們長相,俞忍冬強過你不知道幾倍。實話說,多看你一眼,我都犯惡心想吐。”

文殊蘭閉了閉眼,胸膛起伏,似在盡力維持理智:“好了,到此為止,不要再鬧了。你不接我電話,不想見我,搬出家裏住,我都可以隨你開心。我已經忍讓到這種地步,你還要怎麽樣?”

我還要怎麽樣?

想起那段被洩露的視頻,再看他這副虛偽的受害者姿態,搞得真像是我不知檢點,背著他在外偷男人……

我不由得心生反感,愈發口不擇言。

“我要你快點滾,別打擾我當婊子。或者你也別裝正經。三個嘛,小意思,我們又不是沒玩過。反正都說我人盡可夫,多你一個不多,少你一個也不——”

話沒說完,“啪”的一聲,面頰挨了一巴掌,尖銳痛意蔓延開來。

我怔楞不動,聽見耳邊傳來冰冷聲音:“賤貨,果然是你先勾引。”

我不可自抑顫抖起來,勉強鎮定心神,抿一抿唇,還是慢慢扯出笑:“你為一個賤貨爭風吃醋,窮追不舍,那你又算什麽?賤貨養的一條狗?哈,還是條沒人要的喪家犬,真可憐。”

文殊蘭怒極反笑:“沒人要的喪家犬,說得太對,只是……”

他頓了頓,神色陰晴不定,眼中卻似有一絲難言痛楚,“只是這世上,誰都可以這樣說我,但你和江秋曇,沒有資格。”

我有些失神,心中不知怎麽微微一動,像是有什麽念頭劃過,還沒來得及抓到,脖頸就被掐住,慢慢收緊力道。

嗡嗡耳鳴中,文殊蘭的低語顯得遙遠:“你看,我這條喪家犬,卑賤可憐,又一無所有。那天你問我到底想要什麽,其實很簡單,我想要搶你的東西,你的家人,你的戀人,你喜歡的,你在意的……你的一切都得是我的。”

呼吸不暢,我大口喘息著,斷斷續續道:“能、能被搶走的東西,你以為……我會稀罕?”

文殊蘭笑了一聲,像是在譏諷:“難道不?哥那種妒恨中夾帶著羨慕的目光,每次看見,我都要為你的失敗感到悲哀呢。”

心口又是一陣絞痛,竟比身體上的折磨還要更難捱。

我啞然看著文殊蘭,這樣嬌美天真的長相,純凈無辜的笑眼,怎麽會惡毒至此。

第一眼見他,我就覺得他像童話繪本裏落難的小王子,從頭到尾,沒有一處不好看,連頭發絲都像精雕玉琢的工藝品,十分招人喜愛。

所以我想過要當一個好哥哥的。

如果他要,我不介意把我所擁有的,分給他一半……真的不介意。

我想過的,即便他不信。

忍住眼眶酸澀,我學著他譏諷笑聲:“好巧,第一眼見你,看到那副畏畏縮縮,沒見過世面的樣子,我心裏也為你感到悲哀——唔!”

脖頸被用力攫獲,大腦慢慢空白一片。

從前就隱約覺得文殊蘭厭棄我,如今親身體驗,才算徹底明白,他厭棄我的程度究竟有多徹底。

好像什麽都遠去了,只有這個念頭愈發清晰。

渾噩中,似乎看到有個高大人影向我走來,制止了文殊蘭的暴行。

兩人因此產生激烈的爭執,但到底在爭執些什麽,我沒有聽清,只顧著貪婪汲取新鮮空氣。

等緩過勁,視線聚焦,發現文殊蘭正揪著俞忍冬衣領,上半身微微前傾,面容貼近。我不知該如何形容他這種表情,好像在笑,卻有種難以忽視的兇狠。

這樣受制於人的屈辱姿勢,俞忍冬也不反抗,雙手垂落在身側,順著力道微微擡起下巴,輕垂眼睫。

他長得高,長相又偏冷峻,再擡起下巴看人,會顯得傲慢無禮,然而此時對著文殊蘭,竟在這傲慢無禮中,多出些縱容似的無奈。

無奈……

是我看錯嗎?

文殊蘭註意到我清醒,目光立刻移來,聲音透出淡淡的寒意:“一粟哥,我該誇你魅力無邊,還是該誇你手段高明?江秋曇為你與我翻臉,連忍冬,他不過才和你睡上一覺,就這樣變心,都敢和我作對了。”

不等我作答,他看回俞忍冬,勾起唇角,柔聲道:“忍冬,你不是最清楚他兩面三刀,虛偽至極?那時候你遭受欺淩,他路過遇見,不僅當作沒看見,還笑著替你添了把火。如果不是我,你不知還要忍受多久折磨,又不知何時才能以私生子身份在俞家出頭,更不會走到今天。你喝了他的迷魂湯,要為他和我作對,我實在是很傷心。”

欺淩……

我試圖回想,但毫無印象。

如果只是因為不想給自己招惹是非,所以沒有出手相幫,就招致怨恨,未免太過蠻不講理。

俞忍冬看我一眼,臉上沒有表情,眼裏也沒有方才的輕蔑,不知在想什麽,過了幾秒才又開口:“我當然不可能和你作對。只是你總不會真想讓他死。”

文殊蘭微微一笑,不置可否道:“你怎麽知道我不是真想讓他死?忍冬,你心裏對他憐惜,就實話實說,我又不會怪你。”

松開衣領,伸手將俞忍冬撥開,文殊蘭緩緩俯身,指尖從我胸口流連到脖頸。

我身體僵住,有些不妙預感,好在他這回沒再犯病掐我,只是擡起我下巴,註視我眼睛。

“這樣一雙好眼,楚楚可憐,含淚看人,即便心知你在逢場作戲,也甘願你要什麽,就給你什麽。所以這幅表情,做給忍冬看了對嗎?你便是這樣求他抱你?”

他言語直白,很是輕蔑,我深感侮辱,但被他說中事實,我也無從反駁,抿著唇不說話。

文殊蘭見我默認,面色一寒。

我以為他又要掐我,但他沒有,唇邊笑意凝固一瞬,接著微微扭曲,仿佛咬牙切齒:“難怪受不了呢。”

不知為何,在這種焦灼時刻,我忽然分神想到,文殊蘭那時對叛徒審刑,臉上多半也是這種恐怖表情吧……

這樣想著,感覺面頰在被輕輕撫摸。

我呼吸登時一窒,橫生幾分懼意,害怕他會像對待那個叛徒一樣,拿小刀在我臉上刻字,下意識向後躲避。

那只手因此撲空,頓了很久才放下。

“這才過去幾天,就連碰都不給我碰了啊。”

我警惕看著文殊蘭,他也看著我,緩緩收起笑意,眸光幽邃,看不分明真實情緒,卻似在做什麽算計。

不知過去多久,文殊蘭終於又開口,這回卻是在與俞忍冬說話:“忍冬,我哥對你癡心,你呢,你愛我哥嗎?”

“我不會變。”俞忍冬神色松動,露出一絲笑意,很有些脈脈溫情,不似對我那般,或揶揄,或譏諷,總是浮於表面的偽裝。

文殊蘭長睫輕顫,好像被這番話觸動,慢慢轉過頭。

眼前兩人身高相仿,一個面容冷峻,一個長相嬌美,不需要任何言語,只靜靜對視,就仿佛一幅定格時間,賞心悅目的畫。

我有些怔怔出神。

實在很相配。

實在……比我相配。

他們是同類——光鮮亮麗,坦然優雅的上等人。

我呢,則是狼狽不堪,可以被肆意玩弄的下等人。

跌坐在地,繩帶綁住我雙手,別在背後,熏人作嘔的腥氣滲進皮肉。

我或許應該對這個姿勢感到羞恥,可我在此刻,只覺得輕微的麻木,好像什麽都無所謂了。

這個爛俗的愛情故事裏,主人公們歷經艱難曲折,終成神仙眷屬,我卻不過是提早離場的一個配角,不值一提,甚至連謝幕表上可能都找不到我的名字。

憑什麽?

憑什麽他們的圓滿結局,要以蹂躪踐踏我的尊嚴作為代價?

我微微垂眼,嘴裏泛起苦澀,不知是因為那些滋味,還是因為其他什麽……失落的,不甘的情緒。

——我想要搶你的東西,你的家人,你的戀人,你喜歡的,你在意的……你的一切都得是我的。

——難道不?哥那種妒恨中夾帶著羨慕的目光,每次看見,我都要為你的失敗感到悲哀呢。

郁氣難以排解,心頭不免一陣忿忿,就在此時,腦海裏忽然掠過一個陰毒念頭,愈演愈烈。

好啊。

文殊蘭,你不是最愛搶我的東西?

那我何不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也讓你好好嘗一嘗,被別人搶走東西的滋味。

那一定……會讓你畢生難忘吧。

作者有話說:

這本書不會申請榜單了,而所有的內容也都按照規定,該一刀切的一刀切,該修改的修改。

這一章都是互動和對話,走的也是劇情,沒有辦法一刀切,我已經把敏感詞刪了,有些常用詞無法,但也盡量避免,煩請高擡貴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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