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最後一晚

關燈
第23章 最後一晚

文殊蘭是個麻煩。

我從小就深刻明白這個道理。

無論我有什麽行程上的安排,但凡只要文殊蘭那裏出一點狀況,我就必須根據他的狀況,將自己原定的行程往後一推再推。

方非池讓我遷就他,蔣瑤讓我遷就他,每個人都讓我遷就他。

我自身意願如何,根本不重要。

大概我前世虧欠他,所以今生活該當他的跟班,做他的仆從,為他鞠躬盡瘁,為他死而後已。

聽起來很可悲吧?

然而更可悲的是,我竟然已經習慣這種不公平的待遇。

習慣……對,就是習慣。

如果不是習慣,我無法找出另一個充分理由,來解釋自己現在為什麽會站在barchef入口,為什麽會寧肯對江秋曇說謊,也要先來接文殊蘭回家。

給葉蜀發去短信,她很快回覆,讓我在入口先等一會。

我關掉手機,聽著震耳欲聾的音樂噪音,煩躁捏住眉心。

Barchef在鯉城酒吧街非常出名,是打碟蹦迪的絕佳場所,裏面的震場DJ在百大DJ榜上位列前茅,據說即便是第一次來夜場的人,也能輕易被調動情緒。

但我只覺得很吵,耳膜在作痛,心臟好像脫離控制,正隨著鼓點的節奏,忽快忽慢地起伏。

我不喜歡這種怪異感覺,所以除非必要聚會,我很少涉足這類場合——這也是後面幾次白芊芊以barchef來邀約我,卻被我屢次拒絕的原因。

沒等多久,有位男侍應生穿過斑斕燈光,走到我面前。

禮貌確認姓名和來意後,他將我領到二樓包間。這裏應該做了某些隔音降噪的處理,比剛才的氛圍幽謐許多。

我推門進去,第一眼就看到文殊蘭。

屋內漫射著水藍色的光影,他坐在沙發角落,面容隱進暗處,看不清是什麽表情,卻也不像在耍酒瘋,反而安靜到有些乖巧。

“方一粟,我總算等到你了。”

是葉蜀的聲音。

我調轉視線,葉蜀在沙發另一側,右手穿進發叢,眼簾半垂,神色很是疲倦,像剛經歷過一場心力交瘁的惡戰。

“你這好弟弟以前酒量不錯,沒想到今天發揮居然這麽失常。向星臨才灌他半杯shot,拜托,才半杯shot,這點量連開胃都不夠。要知道平常我們玩起來可都是三杯打底,喝吐為止。”

我微不可察地皺眉,卻也不好對這類富家子弟的生活方式指手畫腳。

定一定神,緩緩扯出一抹笑:“原來是這樣。剛才蘭蘭要是有哪裏冒犯到你,我先代他替你說句對不起。時間不早了,你忙活這麽久,就先回吧,接下來的事交給我。”

葉蜀捋了一把額發,點點頭。

她起身穿好夾克外套,又像是意識到什麽,扭頭看我:“你一個人行不行?我車停在外面,可以捎你一程。”

我聽她語氣懶洋洋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打起哈欠,便婉言拒絕:“多謝,但是不用了,今天已經很麻煩你。”

葉蜀走過來,拍了拍我肩膀。這時她臉上才總算有些笑意,沖淡銳利眉眼間的距離感。

“方一粟,你啊……”她前傾重心,附在我耳邊,“有時候不能什麽話都相信,知道嗎?”

我有些不明所以,但葉蜀卻也就點到為止,松開我肩膀,笑著對我揮手道別,離開還不忘體貼將包間的門重新闔上。

我停在原地,看了文殊蘭一會,才走上前推他一把:“起來,和我回家。”

文殊蘭被推的一晃,慢慢擡起頭,眨動眼睛的動作很遲滯。

他盯著我觀察很久,才仿佛認出我來,唇角微微上揚,露出那種克制的羞怯笑容:“一粟哥,是你呀。我還以為……你不會來。”

我沒有說話,面色漠然。

衣角被他抓住,空氣沈默了一陣,我聽見他吸吸鼻子,再開口的時候,聲音竟帶點破碎哭腔:“你現在有你的江學長,我知道你要他,你只要他,你不要我,你也不要柿餅。”

我見他說話顛三倒四,語無倫次,心道原來他真是喝醉,神志都不清醒,那我何必再提心吊膽地對他討好取悅?

冷笑一聲,把衣角從他手裏抽離:“文殊蘭,你這時候裝什麽情聖,你不是已經對我……”

意識到自己想說什麽,我立刻收聲,難免惱怒更甚,後退兩步,惡狠狠地瞪著他:“別做夢了!你,還有那只蠢的要死的貓,都不配拿來跟江秋曇相提並論!”

文殊蘭指尖在虛空撚了一撚,緩緩放回膝蓋。

有幾縷輕盈跳動的藍光掠過他雙眼,映出星點晶瑩,我分不清那是淚水還是其他。

“我怎麽會比不上他?”文殊蘭看向我,“一粟哥,難道你意識不到,這世上最愛你的人是我嗎?”

又是那種很認真的眼神。

可我不要信。

他分明已經對我失去興趣,為什麽現在還要說這種似是而非的話……

這算什麽。

新一輪戲耍我的手段?

我牽起嘴角,做出無所謂表情:“你說是就是?”

文殊蘭一時沒再吭聲。

他撐著桌角站起,腳步有些不穩地走到我面前,身形籠罩住我,投落一片壓制性的陰翳。

我莫名心慌,想要後退,但他雙手已經先一步握住我肩頭,手指用力到幾乎要陷進肉裏。我蹙眉想痛呼,又覺得這樣示弱實在太丟臉,只得再瞪他一眼。

可是太疼了,這一眼瞪的輕飄飄、軟綿綿,沒有絲毫威懾力,我不由得暗自咬牙。

文殊蘭果然註意到那一眼,呼吸倏然變沈,聲音也有些啞:“一粟哥……”

老天,他該不會以為我在和他撒嬌吧?

我面皮竄上洶湧熱意,突然覺得無措,雙手背在身後纏絞不停,眼簾也跟著垂下。

好像有個吻落在我額頭,輕啄著朝下流連,吻過眼睫,吻過鼻尖,最後停在唇瓣。

“沒有不在意,只是太嫉妒。”

他銜住我的唇,字句模糊在齒間,“想到這裏不止我一個人碰過,我就嫉妒到發瘋。如果再不遠離你,我也不知道我會做出什麽事。”

我眨了眨眼,眼睫顫動,恰好和他的纖長睫羽相觸。這種細微到可以忽略不計的感覺,卻令我如過電一般,通體酥麻。

“你……”

嗓音怪異,我輕咳一聲,別開眼不去看他,“現在知道遠離了,你之前對我做的那些……還不夠過分嗎?”

肩頭被松開,文殊蘭捧住我面頰,嘴唇移到我耳邊,喃喃說:“對不起。”

我怔住,好半天才回過神,伸手想去推他,卻不知為何使不出力。

“視頻和照片,我都會當著你的面刪掉,什麽都不留。你喜歡江秋曇,我成全你。你不想見到我,也可以,過段時間我就會搬走。一粟哥,我知道……你,池爸,還有瑤媽,你們都對我很好,是真心將我當作家人。可惜,我終究是條寄人籬下的喪家野犬,即便再貪戀這份溫暖,遲早也是要離開的。”

我如鯁在喉,確實被這番話所觸動。

但、但是,又不是我害他活成喪家野犬。

當年他媽拋夫棄子,是他媽自己做出的決定。他爸生意失敗,是他爸點子背,誤信所謂的好友,才會落得破產欠債,跳樓身亡的結局。

這其中一樁樁,一件件,都跟我沒有任何牽扯,憑什麽要我來承擔後果?

如果我輕易就原諒他,那我這些年來的怨憤和妒忌,又算什麽……

笑話嗎?

我咬咬牙,還是推開文殊蘭。

不管他踉蹌步伐,不管他難過神色,他是怎樣我都不要管。

其實我哪裏虧欠過他?

從小到大,雖然總在日記本裏咒他快點去死,但我何嘗真的將心思付諸行動過?

我自認待他不差,他想要什麽,我就算不舍得,也都會選擇謙讓給他。

唯一沒有給他的,就是我的喜歡。

但喜歡這種事,難道可以勉強?

我這麽喜歡江秋曇,卻也從來沒有打著喜歡的旗號,就要求他必須對我回報同等的感情。

正是因為喜歡,所以無論被怎樣傷害,被怎樣輕視,都沒有關系,都沒有所謂。

而文殊蘭呢?

不過因為我不喜歡他,他先前就敢那樣侮辱我、作踐我,他把我當成什麽?我簡直……我簡直恨死他!

如今好不容易才讓我重新奪回掌控權,我必須狠下心腸,我必須羞辱他,來出盡我這段時間受過的所有窩囊氣!

可到底是為什麽,只要看著那雙泫然欲泣的傷心淚眼,想起他認認真真說的那句愛我,我就忽然什麽惡言都說不出口。

怎麽會愛上這樣一個一無是處,糟糕透頂的我呢……

包間的環境很安靜,我卻如同置身舞池,高分貝的音樂在耳邊吵鬧,我分明不喜歡的,但心跳越跳越快,根本不受控制,連帶著口幹舌燥,有種目眩神迷的怪異感覺。

我放棄般籲出一口濁氣。

或許我就是拿文殊蘭沒轍,才會總被他耍得團團轉,連一場翻身仗都打不贏,我實在太沒用了……

“走吧。”我說,“回家了。”

上前攙住他臂膀,可他並不配合,杵在原地一動不動。

我作出不耐煩語氣:“文殊蘭,你到底想……”

話沒說完,手腕被他拉住,是小心翼翼的試探。

“今晚不回家,可以嗎?”

我看向被拉住的手腕,那種目眩神迷的怪異感覺更加強烈。我敢篤定他現在又是在用那種楚楚可憐的,像是幼獸在乞求疼惜的眼神看我。

沒有用的。

我知道他最會裝模作樣,才不會被他騙到。

“一粟哥……”他身體的重量緩緩壓在我背部,濕熱氣息吹拂過我耳朵,“就一晚。今晚之後,我不會再來打擾你和江哥。”

我沈吟很久,竟沒有如釋重負的輕松感:“你真的要搬走,不會再來打擾我?”

文殊蘭親親我面頰,像哄著我似的:“嗯,只要哥開心。”

明明我比他年長,他憑什麽總做出這種凡事都在包容我的虛偽樣子!

我不知怎麽又有些惱火,只是看著他溫順神態,有火卻也發不出,生了會悶氣,才幹巴巴道:“不回家,你要去哪裏?”

“旁邊有賓館。”

文殊蘭好像笑了笑,他手掌松開我腕骨,轉而搭在我腰間,不輕不重地捏了捏,“我帶了身份證,可以開房哦。”

我這才聽明白他話中深意,耳廓如火燎般滾燙,像喝了假酒,連舌頭都捋不太直:“你腦子裏成天只裝著這些黃色廢料嗎?”

文殊蘭從後面抱住我,又親上我面頰,這回是斷斷續續的啄吻。

“這些話,我只對哥一個人說過的。還有那次……我是第一次做,本來想溫柔一點,可惜沒控制住。如果傷到哥,對不起……”

“夠了。”我打斷他,我必須打斷他,我不能再聽他繼續說下去,絕對不能。

文殊蘭乖乖閉嘴,像一朵嬌貴的菟絲花,攀附寄生在我身上,任我領著他走出barchef。

賓館離barchef很近,只需要過兩條馬路。

迎面吹來夜風,沒有撲滅我身體熱度。如此冷熱交替,反而令我更加清楚意識到自己此刻的心緒究竟有多躁動不堪。

我難道要繼續背叛江秋曇嗎?

可文殊蘭說,今晚是最後一次……

我不知懷著怎樣的神色,輕聲問:“你保證今晚是最後一次嗎?”

腰間放著的手掌倏然收緊,又緩緩松開。文殊蘭沈靜片刻,語氣莫名低沈下來:“我保證。”

在前臺辦理登記手續,交付完押金,我暗道不愧是開在barchef旁邊的賓館,不僅裝潢透著奢靡的氣息,連標準間的價格都實實在在讓我肉疼了一把。

拿著房卡走進電梯,摁下十二樓的按鍵。

電梯門一關,文殊蘭就像等不及一樣,把我攬進懷裏,迷亂親吻我的後頸,胸膛貼住我背脊。

他前傾身體,施加下來的力道也令我不自覺彎曲身體,像被抻開的弓弦,緊緊繃著。

“還有攝、攝像頭……”

老天,我怎麽會發出這種聲音……

文殊蘭輕笑,手掌從腰間游弋上來,捂住我眼睛,用誘哄的語氣:“這樣就看不見了,嗯?”

這跟掩耳盜鈴有什麽兩樣?

我意識到他在耍我,忿忿咬住唇,擡腳去踩他,可惜身體被他撩撥的發軟,根本沒什麽力氣。

文殊蘭得了便宜還賣乖,湊到我耳邊繼續調侃:“哥踩得我好舒服,再用點力吧?”

我向來說不過他,索性閉上眼,眼不見心不煩。

電梯很快抵達十二層。

我和文殊蘭在過道拉拉扯扯走了一段。我害怕被人看見這種有傷風化的行徑,低聲呵斥他好幾次,他每次都應得誠懇,卻根本不改。

我羞怒交加,只得加快步伐。

好不容易找到門牌號為1247的房間,將房卡對準電子鎖,把門打開。

還沒安分走幾步路,他就把我按在墻壁親吻,撬開我牙關,舔過上顎,再像蛇交尾那般,和我的舌頭緊密纏繞在一起,刻意翻攪出粘膩水聲。

我手臂垂在身體兩側,拳頭握了松,松了又握,想到這是最後一次,我終於還是環住他脖頸。

文殊蘭很明顯僵住,松開我唇,喘著氣看我,眸光深沈,不知是何情緒。

我被他看的不自在,咬咬唇,垂下眼睫,小聲說:“快點吧……很晚了。”

【省略若幹】

我想讓文殊蘭慢一點,卻根本沒有說話的機會,只能從鼻腔哼出無意義的破碎呻吟。

不知過去多久,文殊蘭忽然撩起我垂落眼前的劉海,是居高臨下的俯視,如同勝利者在打量匍匐腳底的失敗者,如同獵人在欣賞彰顯勝利的戰利品。

“一粟哥。”指腹摩挲我眉骨,“你看著我。”

漫無休止的沖撞停下,眼皮被他用拇指掀起。

“真的一點都不喜歡我嗎?”

怎麽可能喜歡……

我最恨他,恨死他,恨到每次對他笑,心裏都巴不得他能早點死。

可望進他脈脈眼波,我又不禁發癡。

“唉,真難辦啊。”

文殊蘭微微笑起來,柔聲細語地,“你這麽討厭我,我卻好愛好愛你。明知你心裏從不拿我當回事,明知你答應與我在一起是另有所圖,明知你總愛說謊騙我,還背著我和江秋曇亂搞……可我也還是愛你,不願意就此放手,你說難辦不難辦?”

我神色怔忪,心裏竟有些難言酸楚。

或許我確實做錯,不該利用他,不該欺瞞他。

但木已成舟,再談什麽愧疚,也未免太過虛偽……

“又要哭了?”文殊蘭揉撚我眼角,語氣愈發輕柔,“知道我會對你心軟,你就總拿這招來對付我。在玩弄人心這方面,哥倒是頭腦靈光,不比平時蠢笨。”

我最恨別人說我蠢笨,尤其這話還是從文殊蘭嘴裏說出來,我應該生氣發火,怒斥他一通才對。

然而我只是看著他,感覺周遭空氣都變得黏稠如蜜,視線與他相接,就仿佛粘連在一處,怎麽都分不開。

“已經是最後一晚,哥就再騙我一次吧。”

“……怎麽騙?”

文殊蘭手掌壓在我後頸,這次他只是輕輕挺胯,動作沒有剛才粗暴。

“喜歡我嗎?”

是溫柔的,帶點微微笑意的語氣。

【省略若幹】

忽然,在意識放空的混沌中,我的耳朵捕捉到一聲極輕微的“嘀”,聽起來就像是——房卡覆蓋在電子鎖上,匹配成功的那一瞬,所會發出的響動。

我身體陡然僵硬,好像意識到什麽,卻不肯相信,轉動眼珠,將目光緩緩地,緩緩地移向過道。

我看見江秋曇。

他站姿是一貫的筆挺,此時冷淡垂著眼皮,嘴裏叼了根煙,指腹推動打火機蓋,清脆如水晶的“叮”聲過後,竄起一簇青藍色火苗。

手攏住火,江秋曇低頭點煙,深吸一口,卻悶著沒有吐出來,旋即邁開步伐,走到我面前停住。

【省略若幹】

我這時才終於奪回身體的掌控權,慌亂擡起手背,想將這些臟汙痕跡拭去,卻似乎弄巧成拙,把臉越擦越臟。

任誰看到,都知道我剛才經歷了什麽齷齪情事。

“秋……”感覺渾身發冷,像是置身冰窖,連牙齒都在打顫,“秋曇哥哥……”

江秋曇面無表情看我,手插進褲袋,半俯下身,對著我臉徐徐吐出一口煙霧。

這氣味太嗆鼻,我劇烈咳嗽,透過這雙斑駁淚眼,什麽都看不真切,只能描繪出一個隱約的輪廓。

視覺被剝奪,於是聽力就更敏銳。

“婊子。”他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