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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以嫉妒為名的毒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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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以嫉妒為名的毒蟲

洛倫茲提出,在一個動態系統中,初始條件的微小變化,將能帶動整個系統長期且巨大的連鎖反應。

這是一種混沌的現象,也就是俗稱的:蝴蝶效應。

若將我的人生比作動態系統,那麽文殊蘭的出現,就定然是引導其初始條件進行變化的外部刺激。

——變化固然微小,卻足夠致命。

短短數載光陰,我便被這喪家犬的璀璨光芒所籠罩,變作一粒不受矚目的黯淡微塵,終日棲息在積灰的暗角。

不作任何掙紮地,靜等著屍身腐爛、發臭、生蟲。

聽起來有些自甘墮落,但我無計可施。

正如‘方一粟’這個晦氣的名字一樣,我的各方各面,從長相到智商,再從性格到能力,都顯得無功無過,平庸尋常。

小時候尚且能以勤來補拙,不至於無限放大與天才之間的差距。然而等到年歲漸長,我不得不認清事實,低頭承認,就連努力——這件我唯一得心應手的技藝,也已不再奏效。

與常處在人群中心,漂亮優秀的文殊蘭不同,我只是廣袤天地中的滄海一粟,渺小而微不足道。

當然,偶爾也有情形顛倒的時刻。

就好比現在。

我與文殊蘭正站在人來人往的火車站街頭。

頭頂烈陽焦灼。他肩上挎著包,兩只手各拉著一個行李箱,汗水匯聚成溪流,順著發尾直往下淌。

藍白襯衫緊黏在後背,洇出一塊狼狽的深色區域,與我的清閑安逸形成明顯對照。

你看,喪家犬就是喪家犬。就算在外再風光又怎樣,現在還不是得乖乖給我提鞋、聽我差遣?

我看著他背影,絞盡腦汁地搜刮著所能想到的最惡毒、最侮辱的詞匯去詆毀他,以期獲得片刻——哪怕僅有幾秒的快慰。

等他轉過頭來時,又換上溫柔笑意:“蘭蘭,你流了好多汗,是不是太累了?讓我幫你拿一件吧。”

天氣炎熱,他那張白皙面皮正泛著潮紅,整個人的精神狀態看起來有些打蔫,唇角卻是一揚,露出淺淺梨渦。

“有我在,一粟哥什麽都不需要做。”

說完,扭回頭,腳步邁快些許。

我迅速收起笑,嫌惡地翻起白眼。

又對我來這套。

這賤人仗著有幾分姿色,成天就像一臺二十四小時不停歇運轉的中央空調,無差別地散發魅力、傳播關愛,生怕招惹的桃花不夠多。

果不出我所料,等綠燈的時候,他就被路過的女生搭訕索要聯系方式。

我在文殊蘭身邊站定,剛好聽見他在委婉拒絕那女生的請求,用的是“手上空不出位置”這種一聽就敷衍萬分的爛借口。

好在那女生知情識趣,沒有多做糾纏。

我分出眼角餘光,瞥見那女生雖已離去,卻還在頻頻回頭,表情惋惜。

又是一個瞎了眼的。我心生不屑。

手心忽地有些癢意,像是被羽毛尖搔過。

我收回視線,這才發覺,方才那口口聲聲稱自己空不出手的人已松開握著的行李拉桿,食指鉆入我手心,旋了兩圈。

再用修剪整齊的指甲蓋,沿著掌紋脈絡,不輕不重地撓了一撓。

我脊背登時僵硬,狠皺起眉。

待意識到失態,又極快舒展眉宇,強迫自己擠出笑,望向身旁為非作歹的人:“蘭蘭,現在還在外面。我們之前約法三章過的,對嗎?”

斑駁光影鋪在他眼底,暈開極清透的琥珀色。

“我只是太想哥了。”他抿起唇,笑得羞澀,“我知道了。到家前,我都會好好忍耐。一粟哥……你別生我的氣。”

“怎麽會呢?”

我伸手想摸摸他頭,卻發現文殊蘭身量如今已比我高出許多,只得退而求其次,輕撫他肩膀,而後柔聲道:“我也是很想蘭蘭的。”

“一粟哥……“

文殊蘭微睜大雙眼,忽地錯開視線,口齒變得不利索起來,“我、我……那個,爸的車就停在前邊路口。現在人多,哥千萬要跟緊我。”

綠燈亮了。

我笑著應聲,追上他步伐,唇角凝固成虛假的上揚弧度,無聲地暗罵:想你——個屁。

當年我報考離家最遠的蓮城,就是為了不要整日對著文殊蘭這張令人糟心的臉蛋。

大學四年一晃而過。

臨近畢業前夕,想到要重返家鄉,往後與文殊蘭將不再隔著一層手機屏幕,而是可以互相觸碰到對方皮膚溫度的距離……

單憑這點,就足以令我噩夢連連。

好在,諸多的不如意中,尚有一樁稱得上是差強人意。

再過三日,江秋曇——我的竹馬兼……暗戀對象,就要結束他長達五年的出國深造,與我在鯉城重逢。

江秋曇……

默念著這個名字,胸口好似被暖爐妥帖烘著,隱隱發起燙來。我僵凝的唇角松了一松,笑意總算有了溫度。

泊車處,銀色豐田在清一色的出租車中顯得分外惹眼。

隔著擋風玻璃,男人沖我這個方向熱切揮手,那上了年紀的老臉只消一彎眼,便堆滿歲月的痕跡。

我隨文殊蘭將行李放置在後備箱,打開車門,在後座坐下,扣好安全帶,又扯了幾下確認系緊,這才微笑道:“爸,午好。”

重逢的場景已在我腦海排練過上千輪。從說話時的語氣到該擺出的神色,一切都該有條不紊地進行下去,絕不允許出任何差錯。

方非池從後視鏡裏看我,問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事,我早已打好腹稿,自是對答如流,卻也不說多餘的廢話。

如此幾輪後,方非池忍不住嘆起氣:“一粟啊……”

煩死了,還來勁了是嗎?

我心裏咆哮如雷,面上依舊如春風和煦:“爸,說了都挺好的。您還有什麽事嗎?沒有的話,在到家前,我想先瞇會,補個覺。”

聞言,方非池這口氣嘆的更長:“家裏不是沒錢買機票,你偏要節儉。火車走一趟十幾個鐘,都是瞎折騰。”

又沒花你一分錢。我眸光微冷。

“爸,您別怪哥。都說蓮城物貴,哥攢筆錢也不容易。說到底,還是為了孝敬您和瑤媽。”文殊蘭說著,指尖輕按向我不知何時繃緊的手背。

他對我笑了笑,轉回頭,接下話茬與方非池攀談起來。

冷凝的氣氛重登沸點,方非池被哄得眉開眼笑。

……哈。

這一家人真是其樂融融啊。

本想著火車站離市中心不算太遠,不必和方非池共處在相同環境下太久。誰知道路上塞車,活生生堵了有一個多鐘頭。

我頭倚在靠枕,閉著眼聽他們交談,沒補成覺。

等駛入天海小區,已是臨近夜晚。

文殊蘭包攬過所有行李走在前頭。方非池將車落鎖,在我身旁感慨起來:“這樣看,殊蘭的性子,倒有些像你文叔叔。”

像文叔叔?

這可不是件好事。

生前遭遇發妻背叛,又被競爭對手算計,導致公司破產,最終只能選擇從八十八層樓高的大廈一躍而下——那男人活成個笑話,死也死得不體面。

我心裏腹誹,面上卻不顯,點頭迎合道:“是的,爸。”

回到家,跟廚房裏忙碌晚餐的蔣瑤女士簡單客套幾句後,我便仗著有文殊蘭替我善後,徑直提著行李回房。

屋內擺設與我離開前一樣,沒有任何變動,打掃的也很幹凈。

我將行李箱平攤在地,拉開拉鏈,取出衣物在床面一件件疊好。理到半途,虛掩的房門被推開,又被極輕地闔上。

怎麽沒有腳步聲?

我正想直起弓著的背,來者手臂就已環住我腰身,溫熱氣息吹拂在我耳垂,低聲道:“猜猜我是誰?”

還能是誰。

喪家犬……賠錢貨!

我在心裏破口大罵,語氣仍是一貫的柔和:“蘭蘭,別鬧了。”

文殊蘭面頰蹭著我後頸,呢喃著說:“哥,你說在外面,我不能隨意牽你手,不能隨意親你,也不能隨意公開我們之間的關系。那麽,我剛剛的表現怎麽樣?”

“很好。”

“既然表現的好,哥是不是該給我些獎勵?”

獎勵?我生出不好的預感,忙問:“你想要什麽獎勵?”

壓在我背脊處的重量一松,緊接著,肩頭被握住,外力驅使著我轉過身,與文殊蘭四目相對。

我面上不動聲色,實則分外警惕地打量著他。

空氣中漫溢著茉莉香的沐浴露氣味,看樣子文殊蘭剛才是去沖了個澡,額發還未幹,濕漉漉地貼在眼前。

那身襯衫已被他換下,改套了件居家穿的寬松T恤——這T恤我記得,五年前蔣瑤網購買了一摞,價格平均算下來,每件還不到二十塊,說是地攤貨都不為過。

然而,就連地攤貨穿在他身上,都挺括得像是在給哪家知名的時尚雜志拍平面照。

確實是張漂亮又貴氣的臉蛋,身材也是得天獨厚的修長迷人。

每次不得不承認這個事實的時候,都會讓我的心情瞬間跌至谷底。

但——正如我不知他十八歲生日那天為何要跑到蓮城與我告白時一樣,我現在仍不知他腦子裏塞的都是些什麽亂七八糟的想法。

“蘭蘭?”見他久不作聲,我終是先沒沈住氣,“你想要什麽獎勵?”

文殊蘭低垂下眼,並不直視我,卻忽地向我湊來,與我嘴唇相貼一陣,再向後退開些距離,輕聲問:“可以嗎?”

“……當然。”我擠出微笑,“我們是正式交往的關系。你想對我做什麽,都是可以的。”

文殊蘭仍沒擡眼看我,聞言只又湊上前,用嘴唇貼住我的嘴唇後,便一動不動。

我暗松口氣。

幸好他還是跟兩年前一樣好糊弄,根本不知曉舌吻為何物。不然和他虛與委蛇,真是要惡心死我。

怎料,我剛冒出這個念頭,文殊蘭就探出舌尖,輕舔向我唇縫。

我呼吸一窒,幾乎是用盡全部的意志力,才克制著沒將他狠推在地。

“……一粟哥?”

文殊蘭久攻不下,鹿眼氤著霧瞧我,好似有些委屈,“不是說做什麽都可以嗎?”

我哽住,恨不得回到剛才給說這句話的自己兩巴掌。可如今話已放出,實在不知該如何收回,才能不顯突兀地自圓其說。

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最終我如此勸慰自己,微分開唇瓣,擡頭送吻。

文殊蘭卻不動了。

他目光先是游移,然後死死盯住我嘴唇,專註得像是逮住獵物的鷹。

鐘表單調的滴答聲響了足足三十下,他才仿佛緩過神,雙臂緊箍住我腰肢,埋頭深吻下來。

相比我原地踏步的吻技,文殊蘭這些年竟是大有長進,不再如從前青澀懵懂,反而帶有捕食者掠奪般的兇猛,將我意識啃噬至支離破碎。

直到一陣鋼琴聲響起,才把我游蕩的魂體按回軀殼。

不知從何時起,我已被壓倒在床邊,衣服被高高推起,裸露出大片肌膚,還有根手指在我肚臍旁暧昧地打圈碾磨。

非但如此,他甚至、甚至還想……!

我登時便清醒過來,飛快地捉住他手腕,偏頭避開吻,看向震動個不停的手機,克制著想要破口大罵的沖動,溫聲催促:“蘭蘭,有電話。”

“不想接。”文殊蘭在我耳邊低喘,“一粟哥,我們繼續,好不好?”

繼續?

今天破例給他又親又摸,已經算是賞足他臉面。竟然還妄想讓我分開腿給他上?哼,他這輩子都休想!

見我態度沒有軟化的跡象,文殊蘭只得妥協。

他接起電話,卻也不從我身上挪開,指腹在我唇瓣不停搓揉,眼神晦暗。

“對,是我。”

“你說Dmitry?他是我心中最頂尖的探戈舞者。”

“……巡演的消息,我第一時間就得知了。不過臨時有些私事需要處理,所以沒搶到票。”

不知電話那頭說了什麽,他逗弄我的動作停住,原先漫不經心的神色一變,幾乎是喜上眉梢:“真的嗎?”

想必對方給予了他肯定的答覆。文殊蘭笑眼彎彎,脆生生地喚:“謝謝江哥。”

江哥……

我心裏一緊,轉瞬後又嘲自己多想。世上姓江的人這麽多,絕對、絕對不可能是那人。

再說——他還沒回國,不是嗎?

文殊蘭掛斷電話,低下頭與我鼻尖相抵,呼吸交纏在一處。我看向那雙琥珀色的眼,喉嚨仿佛梗著,沈默片刻,還是忍不住試探詢問:“剛才在和誰打電話?”

“啊,江哥……一粟哥你是認識的。”

“江秋曇?”

文殊蘭“嗯”了聲:“下周三Dmitry的舞團會來鯉城劇院巡演。江哥有vip票座,問我要不要一起。”

我聲音艱澀:“不是還有三天,他才從國外回來嗎?”

聞言,文殊蘭語氣疑惑。

“江哥兩天前就回來了,他沒告訴一粟哥嗎?”

我開始感到呼吸困難。緩了有好幾個來回,才強撐著沒流露出異樣情緒:“當然說過,我只是突然忘記了。”

“也對,畢竟你們認識這麽多年。”文殊蘭神色莫名地看著我,眸色漸深。

我猜測他或許是又要吻我,正想出言阻止。卻不料,他只是用那管高挺鼻梁,親昵地蹭向我耳廓。

“一粟哥,你好香。”

香不香我不知道,但他委實有些過分粘人了。

要不是為了通過他來維系與江秋曇岌岌可危的關聯,我也不必任由自己攤上這麽個麻煩,還不得抽身。

自從與文殊蘭建立地下交往關系後,他短信早晚不斷,日常生活中那些在我看來瑣碎無聊的小事,他也能講得津津有味。

並且,每晚八點,他甚至會準時彈給我視頻電話。同宿舍上鋪哥們還取笑我,說你弟怎麽比我女朋友查崗還勤快。

不煩嗎?當然是煩的。

可我從來都不敢主動掛斷與他的視頻電話。

我只怕,一個掛斷,他就會與江秋曇像今天這樣,旁若無人地暢談起來。

“……頭有些暈。”我微微蹙眉,作出隱忍著痛苦的模樣,“蘭蘭,我先去洗把臉。”

推開文殊蘭,起身理好衣服。進到衛生間後,我下意識地把門反鎖,再擰開水龍頭,水聲嘩嘩地流淌,我卻只聽著發呆。

不知過去多久,我才回過神,從褲兜裏掏出手機,用指紋解鎖,調到微信界面候著。

對話框很多,置頂卻只有一條,頭像是極簡的純黑,備註是:A.江學長。

我手指僵硬得不聽使喚,嘗試了好幾下才順利點進聊天界面,入目是一長排綠框消息,皆來自右邊,而白框消息僅有一條,是在半月前。

我早上八點問的他,回國後要不要一起吃飯。

他隔了三十六個小時餘二十三分鐘,回覆我簡潔明了的兩個字,再說。

然後呢……

我神經質地不斷上滑指尖,在心裏為江秋曇找借口開脫。

也許是微信出了BUG,消息被吞掉了。說不定多滑幾次,他通知我提前回國的消息就會被我刷出來。

……

可是沒有,怎麽滑都沒有。

我盯著到了底的消息框,眼窩慢慢泛起酸意,心口更是如浸油鍋,煎熬得厲害。

這時,敲門聲傳來。

“一粟哥,你還好嗎?”

“……沒事,我馬上就出來。”

退出微信,關閉手機,摘下鼻梁處懸著的黑框眼鏡,我鞠了捧水沖臉,閉眼靜等水痕風幹。

再戴上眼鏡時,除卻被文殊蘭親到發腫的嘴唇,一切如常。

白熾燈的光線將我面容映得蒼白陰冷,與純黑色的鏡框形成鮮明的色彩對比。半晌,我扯起嘴角,微微一笑。

鏡中那個人又是善良溫和、樂於助人的方一粟了。

盡管我知道,以嫉妒為名的毒蟲已布滿我體內的每一根血管、每一滴血液。

作者有話說:

隨便寫,隨便看,別追求邏輯,也不要勉強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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