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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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他們沒有回庭院。

微冷的夜風中,清夜無塵,月涼如水,傾瀉一地的碎銀。燈光掩在搖晃的樹葉後,看不分明。夜晚是寂靜的,連他們的腳步聲都是輕的,融入夜色。只有撞擊燈罩的飛蛾忘卻自己執著地接近燈焰,發出輕微卻密集的碰撞聲。

風間領著早見去了一間酒吧。

嘈雜的聲響從門口傳了出來,撕裂了夜晚的寧靜。早見握著風間的手緊了緊,下意識地皺起眉,眼睛裏卻閃著躍躍欲試的微光。

風間湊到他耳邊輕咬。

“感覺我在帶壞你,卡塞爾的好學生。”

“如果你做得到的話。”

他們側身避開人群,像分開水流的魚游入沸騰的海洋。早見好奇地打量著舞池裏跳動的人群,任由風間拉著自己前進。

“這邊來。”

風間側頭靠近他的耳朵,淡淡的聲音仿佛直接從耳朵鉆進心裏,一片喧鬧中卻無比清晰。

他牽著早見遠離人群,在遠處較為安靜的吧臺落座。風間經車熟路地點了兩杯雞尾酒,回頭看早見,發現如希臘美少年一般俊美的青年還註視著遠處的人頭攢動。

風間笑了笑,坐到他身邊遞過酒杯。

“不知我是否有這個榮幸請閣下喝一杯呢?”

早見望了他一眼,眼裏浮著笑意,似乎被他的問題愉悅到了。他接過酒杯,雙手端起來喝了一口,繼而放下繼續盯著前方,眼神好奇又疏離,像雲端觀察人類的神明。

這副熟悉又陌生的模樣令風間難以移開目光。他舔了舔唇,坐在早見身旁仰頭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隨手遞給一旁的酒保。

他們的頭隔的很近,幾乎要靠在一起,卻留著一小節距離,像和對方在交換氣息,克制而又勾人。

“猜猜這是哪兒?”

喝過酒後風間的臉頰沒有飛紅,依舊是瑩瑩如玉的肌膚,在昏黃的燈光下透著古典的美感。他靠在吧臺上,手搭在早見的肩,動作隨意瀟灑,眼睛裏沁潤著水光,開口噴吐在耳邊的熱氣讓皮膚升騰起薄薄的紅,嗓音轉的叫人心醉。

早見回眸看他,眼神斂去了那份對人類的研究好奇,融化的冰水裏晃動著薄薄的冰塊。

“有一段時間風間大師天天晚上去同一個酒吧座位,惹得那座酒吧萬人捧場?”

“阿治果然是我的狂熱粉吧,居然了解地這麽清楚!”風間琉璃接過續過的酒杯輕輕搖晃,修長的手指捏著酒杯的細腳自有一番風雅之意。

他向早見遞過酒杯示意。兩支酒杯在半空中輕輕相碰,冰塊晃蕩的聲響清脆悅耳,燈下的玻璃折射出五顏六色的光。

風間帶早見去的全是自己以前去過的地方,他把自己的過去坦蕩蕩地和早見分享,甚至可以說迫不及待地想要讓身邊的人發現真正的他。

“原來酒吧和高天原差不多。”

早見看膩了躁動的人群,抿了口酒興致缺缺地說道。他側眼看見風間上挑的眉眼,又慢悠悠地補上一句堵住了風間想說的話。

“當然,不同的是高天原可沒有這樣有情調的吧臺。”

風間聽著他的話笑了。角落裏的一臺留聲機正放著磁性的歌聲,低啞的法語傾訴著未知的情愫,輕緩舒適,讓人沈淪夜色。兩三相聚的人群在昏暗的燈光下竊竊私語。調酒師炫技的動作充滿美感。他們靠在木制的吧臺上,好整以暇地望著另一邊吵鬧的群體,眼裏的疏離如出一轍。

“以前我覺得孤獨的時候,就經常來到這裏,找另一個孤獨的女孩消磨時光。”

他們都直視前方。一個回憶過去目光悠長。一個不知道被哪一個詞觸動,喝著酒掩飾眼底的嘆息。

“然後聽你和著海潮唱歌,在早晨分別時品嘗你親手做的早餐?”

“不過是互相排解寂寞罷了。”

對方需要有人為她唱歌,為她做早餐。而風間需要有人聽他唱歌,有人吃他的早餐。不過是兩個孤獨的靈魂在一個無名的夜晚短暫地陪伴。

早見深知那種孤獨的滋味,他沒有再故意為難風間。

“等事情都結束了,我就主動要求卡塞爾派人來監視我。”

風間嗓音淡淡,似乎不覺得自己在說多麽令人驚異的話。

“卡塞爾打的過我的不多,又得對日本局勢大致了解,會日語,那必然是阿治。”

“到時我就帶著阿治像現在這樣,我們去新的景點,去沒看過的,一起去尋找每一處驚喜。”

即使日後你走的再遠,在這土地上的每一份記憶都有我的影子。

“等到事情真的全部結束了。”

早見這樣說著,偏過頭,冷靜無波的眼神裏閃著光,點亮了風間眼裏的黑色,他輕聲而又堅定地說道:“我陪你排歌舞伎,陪你走在街上看看太陽,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

風間琉璃呼吸一滯,恍惚間沸騰的人聲忽然遠去,眼前那雙棕色的眸子裏藏著的璨金勾住了他的眼。良久他才輕笑一聲,眼裏的波光流轉,瀲灩著似水的溫柔。

“好啊。”

他仰頭喝盡杯中的酒,再擡眸眼底已染上幾分醉意,眼尾帶紅,臉頰飛起薄薄的緋色。他站起身來朝早見招了招手。

“去上個廁所,馬上回來。”

早見嗯了一聲,轉過身朝向吧臺坐著,默默觀察著這塊地方。調酒師倒酒時液體的流動,燈光透過淡色的液體閃著彩光,膠片緩緩轉動的聲音和著起伏的音樂,相聚的陌生人低聲傾訴著最近的煩惱。

他低頭小口喝著酒杯裏的酒,思維漫游著,想象風間過去一個人坐在這裏的心境。

一杯猩紅的酒被推到他面前,剔透如紅寶石。搭在杯上的那雙手蒼白無血色,泛著雪色的白,骨節分明,手指修長。

早見擡頭對上那雙燦金色的眸子,眼底一片冷漠,瞬間冰雪覆蓋,如同沈寂了上萬年的雪原。白發男人穿著調酒師的制服,身材頎長,長身玉立,望著他噙著盈盈笑意。

“Negroni,不來一杯嗎,道格?”

早見伸直了腰,拉開兩人間的距離,擡手端起手裏的藍色夏威夷抿了一口,望著他滿臉戒備。

“已經有了,不需要。”

白發男人似乎有些遺憾地收回了手,端起酒杯細細品味,淡色的唇瓣染上了血似的猩紅。

”不過是一群低賤的人類,你何必像耶夢加得一樣學習融入他們,我們生來就應咆哮世間。”

搭上早見肩膀的手被覆上一層冰霜,凸起的冰刺將手掌戳的千瘡百孔,滲出的血液將冰層染紅。白發男人迅速退到一邊,在寒意蔓延到手臂之前斷掉了右手,蒸汽蒸騰,望著緩慢生長的右手,蒼白的臉上笑意不減。

周圍影影綽綽的人影,對吧臺前發生的一切置若罔聞,仿佛這是被隔絕開的另一個空間。

早見賢治慢條斯理地撣了撣肩上的冰霧,望著他眼神冰冷。

“如果我及時發現了伊岐那邪,你就不會還站在這裏了。你得感謝人類。”

白發男人加深了笑意。他望著早見手中如海洋般深藍色的酒液,笑得虛假,像一層未覆緊的面具,流露出些許的陰鷙。

“你不怕我對你的新寵動手嗎?”

早見緊盯著他,一字一句道。

“如果你敢動他,我發誓不會讓你走出這間酒吧。”

“可這是日本,現在的你可打不過我。”男人臉上露出一個古怪的微笑。

“我說了,我能。”

早見的聲音很輕,像飄落的幾瓣雪花,可落下去就凝進雪原裏,容不得半分質疑。眼底像是萬丈雪原上都燃起了連綿不絕的火焰,熾熱堅定。

男人斂去了臉上的笑容,望著早見面無表情,陰影迅速蔓延至眼底。兩雙璀璨的黃金瞳碰撞在一起,誰也不肯輕易退卻。

凝滯的空氣尖銳逼人,人影建築漸漸扭曲成混雜的色塊。

終於一聲嘆息,白發男人消散在空氣中。四周的聲音再度襲來,早見不動聲色地松了口氣,放開死死握著刀柄出汗的右手。

他擡頭望了一眼黑發的調酒師,對方仍然專註地調兌著日出的顏色,猩紅的尼格羅尼也不見蹤影。

好像很久了吧,風間怎麽還沒回來。

早見心裏無端的感到煩躁,甚至有些擔心。他飲盡手中的藍色夏威夷,流動的深藍色沒入唇瓣。他起身朝廁所走去,卻停在離吧臺不遠處,心裏陡然感受到了什麽似的,擡頭望向嘈雜人群中被簇擁起來的舞臺。

晃動的燈光唰的熄滅了,只留下一盞照亮了舞臺上那人細長的眉眼。隔著攢動的人群,他們的視線在空中準確無誤的尋找出了一條暢通無阻的路徑,糾纏到一起。

風間握著話筒輕輕拍了一下,擡頭把頭發捋到腦後,在接觸到早見的視線後朝他內斂地笑了笑,臉頰上還染著薄薄的緋色,眼裏微光跳動。

早見對上那雙清澈的眼睛,黑暗中微光浮動,跳躍著白光和緩慢晃動的藍色。

他忽然放慢了呼吸。他感到宇宙在流動,在風間的眼睛和他之間。

整個酒吧的安靜了下來,留聲機也被人掐斷了。人人都擡頭望著那個清秀如女孩,似乎還有些害羞的少年,包括早見。一片安靜中,風間看著早見楞在原地的表情,跟上了一直緩緩流動的古典樂。

“The power of youth is on my mind,

青春寶貴,現在心有餘而力不足

Sunsets, small town, I'm out of time.

日落晚霞,狹小城鎮,我已回不去那段舊時光

Will you still love me when I shine

若我風光依舊,你是否會依然愛我

From words but not from beauty

若我無精致容貌,你是否會聽我吐露真言?

My father's love was always strong,

我的父親對愛不減

My mother's glamor lives on and on,

我的母親風韻猶存

Yet still inside I felt alone,

至今沒人看見我內心空洞

For reasons unknown to me.

孤獨空洞無理由四面襲來

But if you send for me you know I'lle,

縱別多年,一通電話,我就出現

And if you call for me you know I'll run.

一封信至,我會奔向你

I'll run to you, I'll run to you, I'll run, run, run.

我會奔向你,即便會耗盡生命

I'lle to you, I'lle to you, I'lle,ee.

我會奔向你,用盡所有力氣

And if you call I'll run, run, run,

若你需要,我會立刻出現

If you change your mind I'lle,e,e.

若你願回心轉意,我會不顧一切奔向你

Blue hydrangea, cold cash, divine,

八仙花藍,老鈔已舊,時光雖逝,神聖永恒

Cashmere, cologne and hot sunshine.

絲滑羊絨,古龍水香,灼熱日光

Red racing cars, sunset in vine,

車水馬龍,藤影餘暉

And we were young and pretty.

我們美好青春似留昨日”

當風間低啞磁性的聲音響起的一剎那,早見感到自己整個人都落入了那雙眼中。他的耳邊古典樂轟然奏響,電影中低啞的女聲勾在耳畔。

I've seen the world閱盡繁華

Done it all歷盡滄桑,心慵意倦

Had my cake now金迷紙醉

Diamonds, brilliant杯酌換盞

And Bel Air now迷人芬芳

快到結尾時,有人似乎認出來風間琉璃。人群中竊竊私語,忽然炸開一聲聲驚呼。這些早見都不知道,他陷在風間的眼睛裏,直到那雙眼睛的主人從舞臺上逆著人潮穿過擁擠的人群奔到他面前,拉起他的手向外跑去。

Hot summer nights, mid July

仲夏夜茫,七月未央

When you and I were forever wild

我們年少輕狂,不懼歲月漫長

這一舉動無疑坐實了人們的猜測,興奮的人群尖叫著向他們湧來。但人類又怎麽可能追的上龍族?

他們奔跑在空蕩的街道,燈光月色為他們鋪就一地前路,將追趕的人群遠遠甩在身後。

The crazy days, city lights

縱情時光,華燈初上

The way you'd play with me like a child

我們嬉戲追逐,童稚之心難藏

早見跟在風間身後,還沈浸在剛剛風間的歌中,他想起風間的笑,想起那雙迷離中摻著清澈的眸子,想起他白皙如玉的肌膚,想起他壓低嗓子的磁性聲線,想起他們越過人群糾纏到一起的視線。是緩緩流動的巖漿,將夜色融化。

Hot summer days, rock 'n' roll

白日盛夏,放縱搖擺

The way you play for me at your show

你華裝登場,獨為我而唱

他擡頭望向風間的側臉,汗珠綴在額間,碎發散在耳畔,他的笑容放縱恣意,側眸望過來時,就如同他們這場盛大的逃亡,像從舞會出逃的王子,為自由,為身邊的人發自內心地歡喜。

And all the ways I got to know

精致容顏,魂靈不羈狂妄

Your pretty face and electric soul

你盛裝回眸,我一睹難忘

早見嘴角揚起一抹笑來,眼裏金光閃爍,他脫去腳下的運動鞋勾在手上,反手握住風間,跑到他前面帶他朝海邊跑去。

早見赤腳踩在地上,臉上露出稚子般的表情,忘記人世的準則,用盡這具身體的潛能肆意奔跑,風呼嘯而過,掀起他的長發,米色風衣在風中獵獵作響。風間微喘著氣跟在他身旁,直直望著早見的側臉。

Will you still love me when I'm no longer young and beautiful當我年華不再,容顏老去,你是否愛我如初,直到天長地久

Will you still love me when I got nothing but my aching soul當我一無所有,遍體鱗傷,你是否愛我如初,直到天長地久

腳下陷入柔軟的海沙,早見把鞋子隨手丟在一旁,速度不減,帶著風間踏入湧動的汐潮。微涼的海水攀附上腳踝激起一陣涼意,當它漫過膝蓋時,風間猛地拉回早見扣住他的後腦。

I know you will, I know you will

我深知你會,我深知你會

I know that you will

我深知你的愛經久綿長

他們向後仰去倒在海水中,浸潤的衣物緊貼著肌膚。早見雙手撐在風間腦側直起身來,蒼白的肌膚上貼俯著打濕的黑色長發,他微微喘著氣,唇色鮮紅如玫瑰花瓣,嬌艷欲滴,浪潮上堆積的月光映入他眼中,望著眼前的風間琉璃,眼神炙熱,勾人地像石壁上唱歌的海妖塞壬。

他望了風間許久,眼底炙熱如金水。那張清秀的臉龐卸了平日習慣的假象,神色淡淡中,眼眸碎金蕩漾。直到月光爬到風間的臉龐,早見俯下身擋住月光,無理又孩子氣地拒絕其他東西觸碰他的寶藏。潮濕的輕吻落在額間,眼簾,鼻梁,唇瓣,下顎,最後埋在了風間的脖頸。風間緊緊箍住他的腰,炙熱的溫度透過衣物留下痕跡。早見側著臉貼在他頸間跳動的脈搏,伸手攬過他的頭,笨拙地順著他的長發,像是害怕銳利的爪子傷到他。

Will you still love me when I'm no longer young and beautiful

當我年華不再,容顏老去,你是否愛我如初,直到天長地久

海潮沙沙,漫過他們交疊的身軀。月光像白磷一樣漂浮在海面上,晃動著幽幽的白光。烏雲掩上月色,將它切割成一縷一縷的銀線,與暗色交織在一起。海域附近的生物悄了聲息,安靜地守在棲息地。

Dear Lord, when I get to heaven

天父在上,當我去至天堂

Please let me bring my man

可否有他陪伴身旁

When hees tell me that you'll let him in

與他同行,允他入場

Father tell me if you can

神靈請賜我承諾

Oh that grace, oh that body

優雅身姿,貴胄氣場

Oh that face makes me wanna party

讓我沈淪瘋狂

He's my sun, he makes me shine like diamonds

他如日光,使我如鉆石奪目璀璨

岸邊有人興致缺缺地扔掉了手裏的魚竿。面前的黑水平靜無波,月光粼粼。

但他知道養在海裏的魚已經被人勾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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