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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弦月高掛夜幕,流落碎銀的清輝。

和風從靜謐世界的豎琴上帶來夜曲,撥動將落未落的櫻花,柔軟又輕盈,落在水中,蕩開一圈圈漣漪,牽動一潭星。

占據整個山頭的神社落在月色中,四處望去竟發現這幾乎是這片連綿起伏的丘陵中最高的地方。走廊上放著兩杯茶盞,還冒著熱騰騰的水汽,豎立的茶葉微微上下起伏,一晃一晃的像想要墊腳探出水面。幹凈整潔的木屋仿佛也在夜色下靜靜入眠,輕緩地呼吸著。

鳥居外風雨大作,樹葉嘩嘩作響,烏雲纏繞壓迫下來,天空逼仄陰沈,建築物的黑色殘骸靜默聳立。而這糟糕的天象永遠無法驚擾到鳥居內的二人。

風間琉璃覺得嗓子有些幹澀,張嘴試圖解釋些什麽,卻發現自己出不了聲。

他面前是紅眼的早見。見到他的沈默後也不作表情,只是收拾了一下情緒,擡腳走向廊道。風間下意識地想要抓住他,指尖卻堪堪擦過了對方的衣袖。早見坐在廊道上,朝他遞過一杯茶。風間抿抿唇,走過去接過茶盞坐到他身邊,端起來輕輕呷了一口。

早見雙手端著茶盞,蒼白的指尖輕輕搭在白瓷盞上,熱騰騰的水汽竄到他面前,模糊了視線。

“所以我說,我夢到你的時候,從來都是惡夢。夢到你畫著慘白的妝且歌且舞,夢到你朝我咧開猩紅的嘴角,夢到你親手殺死我。”

“十年了,那是我十年來少有幾次夢見你的模樣,卻是你用言靈潛入了我的夢境,試圖得到卡塞爾的信息。”

他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快要湮沒在櫻花的墜地聲中。擡起茶杯緩緩飲盡,他把茶盞擱置在一旁的廊道上,雙手交疊在一起擱在身前,神色已經恢覆了平靜,只餘泛紅的眼角昭示著主人剛剛起伏的情緒。早見目光落在飄渺的遠方,聲音也像從雲端傳來。

“好了,故事講完了。”

他轉過頭朝風間琉璃道。

“歡迎來到鹿取神社。”

說著歡迎的話,他的臉上卻不見什麽喜色,平靜的面容下只餘一絲夙願完成的輕松。

“這裏是真正的鹿取神社,它並非源自一頭白鹿,而是為了看護一把刀而誕生的。早見一族是鹿取神社永遠的守護者,相應的,神社賜予他們支配這裏的權利。”

“誰可以進來,誰已經進來。從邁進河邊那一座鳥居的那一刻開始,整個鹿取小鎮都在神社的掌握之中。十年前我只掌握了進入的方法,如今整個尼伯龍根都在我的掌握之中。”

“掌握這個日本境內唯一一個不屬於白王的尼伯龍根。”

風間琉璃的眼中並沒有很震驚,從走進這座像是與外界隔絕的神社的剎那,他就意識到了這也許是座尼伯龍根。他偏過頭去望著早見的側俊美的臉龐在月光下白的透明。早見微微仰著頭盯著月亮,蒼白的指尖搭在漆黑的刀柄上緩緩摩挲。

他看到早見嘴角揚起一抹淡淡的笑來。

“這是早見賢治十年前就想帶你來的地方,在那個你們約定好的祭祀之夜。”

而你卻失約了十年之久。

風間琉璃垂下眼簾,輕輕說。

“現在也不算晚啊。”

早見的笑容漸漸淡了下去,像子夜的曇花緩緩合攏,斂起攝人心魄的光華。

“好了,現在讓我們來開誠布公地談一談吧。”

他突然伸手抖了抖袖子,把褶皺抖平整,然後順著姿勢收回來,把手肘抵在膝蓋上,黑色的衣袖在空中劃出一道好看的弧度。他用手托著臉龐,轉過來盯著風間琉璃,眼裏晃著淺淺的碎金,幹凈澄澈,也透著冰冷的疏離。

“你冒著被發現的危險說服老板把我從高天原接去極樂館,總不可能是為了和我敘舊吧?”

風間琉璃笑得勉強,眼神中有心虛的躲閃,也有不再被相信的悲傷。現在再跟早見嬉皮笑臉地說,我怎麽就不能只是為和你敘舊呢的話已經沒有意義了。話是真的,但他這個人已經不再被相信了。他勉強扯了扯嘴角,努力找回戲子演戲的天賦,可卻窒息地感到難以牽動五官半分。對上早見略顯冷漠的眉眼,他不動聲色地深吸一口氣,臉上又帶上了一張戲子的面具。

“好吧,我承認我別有用心。”

他試圖從眼前的金色海洋中找出一絲失望,卻是一無所獲,還差點把自己溺死在裏面。

“我希望能和卡塞爾合作,以我個人的名義。“

早見挑眉望向他,無聲詢問。

夜色下風間琉璃將一切娓娓道來,從二十一年前北冰洋附近的那場大火,到十幾年前刻意接近他的王將,再到如今蘇醒的神明。

早見漸漸皺起了眉,目光出神地落在庭院的櫻樹上,托著腮沈默思考。

風間琉璃講完了就不再說話,端起茶盞呷了一口,直直盯著早見,平靜的表情下一雙波光流轉的黃金瞳裏卻流著熾熱滾燙的巖漿。

良久早見轉過頭來,忽然被風間的目光燙了一下,下意識地轉回去想要避開,轉到一半又意識到不對勁,僵著臉轉回來對著他,臉頰上飛著薄薄的緋色,卻不做表情。

“黑天鵝港的事,我知道一些。如果橘政宗就是邦達列夫,那麽列寧號究竟是天災還是人為,他辛苦潛伏二十年,主動讓出大家長的位置又是為了什麽?”

問題無人解答,但兩人心中都各自有答案。

早見擡眉。

“出於我個人意願,我會與你聯手。但我並不代表卡塞爾,想要與學院合作,你得說服我們的隊長才行。”

快到兩三點的時候雨停了,雨水從葉尖垂下墜入泥濘,雨後的空氣清新,飄著絲絲縷縷的潮濕味。森林被洗的青翠欲滴,河流漸漸消了聲息。月輝從烏雲隙間落下來,仿佛世間萬物終於握手言和。

他們躺在廊道上,無聲地望著天上淡淡的月色,隔著一小段距離,猩紅色的和蒼青色的和服交織在一起,連同烏黑的長發也分不清誰是誰的了。早見賢治規規矩矩地躺好,雙手交疊放在腹上,瞇上雙眼休息,表情有些嚴肅。風間側過頭來望著他,眼裏還盛著未散掉的碎銀月色,落在眼裏都變得溫柔起來。

他仔細地盯著早見,想要把那張臉的溜走的十年時光全部看清。想要撫平那雙微皺的眉。早見的眉又細又長,很適合描黛。肌膚蒼白的像常年關在洞穴裏不見天日,襯上他立體的五官,看起來比小時候瘦了很多,反而更像外國人。風間琉璃小心翼翼地轉過身,盡量不讓木地板發出一絲聲響。他從一堆散亂的長發中挑出早見的頭發,悄悄咪咪地拿在手上把玩。

“你說整個神社都在你的掌握之中,那你知道我現在在幹什麽嗎?”

風間琉璃輕聲說道。

早見似乎憋不下去了,他睜開眼轉過頭無奈地望著風間清亮的眼睛,像一個看著熊孩子的家長。

“別鬧了,睡覺。”

他把風間琉璃的手握住擱在地板上,又恢覆規規矩矩的睡姿瞇上了眼睛。風間磨磨蹭蹭地轉過身去,任由地板咯吱咯吱地叫喚,惹得早見的眉頭欲緊。

風間模仿早見的睡姿躺好,眼睛卻怎麽也閉不著。弦月隱在薄薄的雲層裏看不分明,像是也裹在被子裏緩緩睡去。耳邊是早見平穩的呼吸聲,輕緩的聲音像夜間湧動的潮汐,一下下地撩撥著海岸的心弦。風間睡不著。他的手悄悄地跨過兩人之間的距離,試探地挪到早見手上,一把握住拉到了兩人之間,然後迅速閉上眼睛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早見睜眼偏頭瞥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就又閉上了眼睛。

發現對方沒有把手抽走,風間琉璃瞇開一條縫小心翼翼地偏頭觀察。看見早見又閉上眼睛繼續睡覺後,他睜便直接開了眼睛,一只手搭在腹上,望著無塵清夜。

“小時候我對你的接近是感到很惶恐的。”

青年清澈的聲音中帶著女形的陰柔,像夜色下明凈蜿蜒的山溪。

“對於那時候的我來說,你是神明,我不敢接近你。哥哥是偉大的天照命,你便是比天照命更偉大的存在。飛蛾是喜歡飛蛾撲火,但並不代表它會奔赴最大的光亮。你離我太遠了,也太燙了,直覺上稍稍靠近你有一點點都可能被灼燒成灰燼。我更喜歡粘著哥哥,粘著溫暖的太陽。”

早見沒有動靜,依舊閉著眼睛。

“後來你上了小學,行為舉止很快與人群合為一體,人的氣味將你身上那股神性掩蓋了,距離好像也消失了。後來哥哥去了東京,我與你形影不離,但你偶爾表現出的漠然總讓我感到惶恐,好像你隨時可以脫離人世,拋下世俗羈絆,比如說我。可哥哥不在,我只有你了啊。王將就是那個時候出現的,像橘政宗突然出現在了哥哥的登山途中。你那時說得對,他太可疑了,我不該接近他。可他教我歌舞,他看穿了我的想法,輕而易舉地謀取了我的信任,引誘我將你永遠留下。怎麽留下呢?於是那一天晚上我引誘你去到地下室,迷迷糊糊中我好像像磁石一般靠近了你,一瞬間的觸感讓我怔住了,你急急忙忙地推開我。我絕望地意識到自己陷入了一場荒誕血腥的噩夢。我開始下意識地避開你,可惡魔一旦喚醒不見血又該如何平息。”

“你騙人,你只是想殺了我,做成漂亮標本放在鳥籠裏,因為那只鳥兒漂亮又順從,你想讓他永遠聽話。但你卻不會對大哥哥動手,因為他是你的太陽,死掉就不會發光了。”

早見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望著天色淡淡開口。

“是啊,太陽把我鎖進暗無天日的枯井。那只啼血的夜鶯,卻將我從井底喚醒。”

風間沒有反駁他,眼神中帶著久遠的回憶。

“那你現在接近我,還想殺了我嗎?”

“不想了。鳥兒飛回天空化作了比太陽更偉大的存在,我現在變貪心了,不知所謂地認為抱住也不會被灼傷。”

“是嗎?”

早見嗓音淡淡,像在問他,又像在問自己。衣服拂過地板的沙沙聲響起,兩人之間的縫隙被填滿,早見伸手橫過風間的胸膛,頭輕輕靠在他的肩膀上。

“夠了,睡覺吧,別嘰嘰咕咕的了。”

風間琉璃楞了楞,很快反應過來,小心翼翼地調整著頭部的姿勢靠在早見頭頂。兩只手緊緊握在一起,掩在糾纏的和服下。他們的表情漸漸放松下來,側臉依偎在一起,在月光下白的透明,近的可以看見細微的絨毛。風間最後睜眼看了一次早見賢治,虔誠地吻上神明的前額,像蝴蝶般輕輕的觸碰,然後心滿意足地閉上了眼睛入眠。

螢火蟲明滅的光中,只有知悉一切的神社主人閉著眼暗自紅了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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