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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拳腳的風聲戛然而止,隨著游戲結束的聲音響起的是一聲雷,哐啷砸在窗上,好像建築都在隱隱發抖。

源稚生轉頭怔楞地望著窗外大盛的風雨。濃墨般的烏雲在城市上空聚集,像有一條興風作浪的神龍在雲海間翻滾盤旋,若隱若現。先是一滴兩滴,狠狠地砸在床上,繼而密集起來,一個接一個的豆大雨點綻在窗玻璃上,炸出一朵朵水花。很快瓢潑的大雨從雲間傾倒下來,織成密不透風的水幕,嘩啦啦把大樓的玻璃洗了幹凈。

好像那天晚上也是這麽大的雨,山上的雨水汩汩而下匯入學校旁的小溪,淅淅瀝瀝的雨聲連綿不絕的湧入耳蝸。

他看見早見燃燒著一雙琉璃似的黃金瞳,怔楞地停在他面前,眼裏盡是不敢置信。那雙眼睛裏下意識燃燒的火焰將他瞬間吞沒殆盡,變成一堆沈默的灰燼,熾熱的溫度慢慢消散在雨中,留下一片泥濘。

他幹澀地張嘴想要解釋,卻發現無話可說,喉嚨僅僅因為一個企圖開口說話的想法都疼的著火。

雖然對早見的言靈很驚訝,但源稚生還是在時間零的束縛消失後,迅速沖進著火的樓房將早見拽了出來。

那男孩跪坐在地上,身上端正的祭祀服吸足了雨水,沾染著地下室裏灰撲撲的塵土。他滴水的長發貼附著蒼白發抖的臉龐,像落入泥濘的神明,被凡火垂涎。

他走上去抱起早見想要帶他出去,卻發現他的手死死地握住生銹的鐵鏈,細嫩的手上滿是刮擦的血痕,浸滿鎖鏈,金屬的碰撞聲蓋過了火焰的吞噬聲。

他似乎是冷的發抖,唇齒間隱有顫音,卻像是不敢相信事實一樣反反覆覆地念著。

早見念著小哥哥,念著那個被他親手殺死的弟弟,一個惡鬼。

源稚生心裏驟然湧起一股莫大的悲哀,從他強行凍住的河面破洞而出,頃刻間奔湧著覆滿整個世界。

他殺死的惡鬼,是他的弟弟啊!他唯一的親弟弟啊!

源稚生狠狠地閉上眼睛,將眼中未盡的濕潤擋在眼簾後。他已經沒有機會後悔了。他狠心扳開早見的手,然後迅速帶他離開。身後的人驚恐地要躲開他,卻無法掙脫被緊緊握住的手腕。早見嗚咽著發出一聲悲鳴,像一把生銹的鈍刀從喉間直直破開了他的脖頸。

在離開地下室的一瞬間,源稚生回頭望去。火焰張牙舞爪地朝他們撲來,早見絕望地將手伸的筆直,手掌奮力張開,一層蒼白的皮囊緊緊地貼附在猙獰的手骨上,不住顫抖。而那只手抓不到任何東西。生銹的鐵鏈哐啷落地,掙紮了幾番,最終委頓於地心引力,孤零零地壓在井蓋上,不再彈起。

源稚生把早見送回了神社。

離開地下室後,早見像是被抽走靈魂的木偶,表情木訥,對外界失去了一切反應。只有一雙熊熊燃燒的黃金瞳,像是雲間的太陽,昭示著主人與眾不同的血統。

出事之後神社被密不透風地圍了起來,巫女們在接受心理輔導後,部分回答了警察的問話,更多的則是害怕的呆在一旁,或哭泣或顫抖。原本四處搜尋的警察被燃燒的建築吸引了過去,源稚生則趁機躲過眾人視線,把早見送回了神社後院。

警視廳把神社的工作人員和游人集中在一起檢查。宮司替失蹤的神主大人隨意找了個借口,卻見“受了驚嚇”的神主大人推開門沈默地走了出來,徑直走到她懷裏。

宮司稍稍有些驚訝,隨即緩過神來,目帶擔憂地輕輕觸碰著早見的額頭,然後皺著眉柔聲道:”大人,發著高燒就好好休息,不用擔心,警視廳會找到兇手的。”說完她朝面前的警察道歉,示意一旁的巫女去協助他們工作,自己則攬著虛弱的神主大人會到房間休息。

她輕輕拉上房門,轉過身望向屋內突然出現的第三人。源稚生啞著嗓子向她問好,他告訴了宮司和早見關於龍族,關於日本分部,關於他,關於他的惡鬼弟弟。

宮司在最開始的震驚過後,很快冷靜下來沈默地聽著他的故事。早見面無表情,側躺在榻上,枕著宮司的腿,接受著宮司的安撫。

在聽到源稚女是如何殺死那個女孩子的時候,早見抑制不住地顫抖起來。宮司急忙輕輕拍著他的後背,絲毫不在意滿身沾滿了雨水。早見太累了,終於在她懷裏沈沈睡去。那一向慈愛的宮司大人在聽完一切後,只是望著濕漉漉跪在面前的他說:“辛苦了,孩子。”

源稚生不敢擡頭看那老人眼中的悲憫,他匆忙道歉後狼狽地離去。再然後,鹿取小鎮搬走了,宮司替早見拒絕了日本分部的邀請,守著只剩下兩個人的神社。再後來,宮司大人也去世了。最後,源稚生送鹿取神社裏唯一的人,它最後的主人,早見賢治去了卡塞爾。

然後早見再也沒有回過日本。

直到如今。

拍打木桌的清脆聲喚回了源稚生的神志,他略有些詫異地回頭,對上一旁面露不滿的紅發巫女。繪梨衣舉著游戲機揮揮手,示意對他走神放水的不滿。源稚生歉意地朝她笑了笑,重新握住游戲機:“抱歉,繪梨衣,下次不會了。”

繪梨衣望著他略顯疲憊的神情,卻放下了手上的游戲機,歪著頭打量他。然後她拿起炭筆在本子上寫字,朝源稚生舉起來。

“哥哥在擔心早見哥哥嗎?”

源稚生看著面前乖巧的女孩,發自內心地微笑,他直起身揉揉對方的發頂,柔聲道:“有點,不過既然繪梨衣說他沒事,我就放心了。”

在繪梨衣出發前,他特意向她告知早見賢治的存在。繪梨衣並沒有帶早見回來,只說他很安全。源稚生想早見既然沒有回來,應當是和凱撒他們在一起,他們也許都能活下來。果然不久前千鳥町傳來消息。

只是,日本現在的局勢,還是有些擔心。

繪梨衣看著流露憂色的源稚生,又舉起一頁紙,“哥哥不用擔心,早見哥哥很強的。”

她像是害怕兄長不相信,又寫道。

“比我還強。”

源稚生笑著“嗯”了一聲,只當是小女孩在安慰他。繪梨衣知道兄沒有相信她的話,有些郁郁地放下了紙筆。該怎麽讓兄長不擔心呢?早見哥哥真的很強,他根本不需要我救。但他並不想讓別人知道吧。

繪梨衣想起那天晚上,黑色長發的男人分明是被水流裹挾向深淵,姿態神情卻無比從容淡定。月光落進海裏,映照出他俊美的臉龐,眼角的鱗片微微發亮。他望著闖入視線的繪梨衣笑了笑,金色的眸子裏是熔鑄的流金。繪梨衣突然感到一股莫名的情緒湧了出來,她下意識地想要靠近那個男人,卻被突然出現的水流溫柔地拂開。早見始終笑意盈盈地望著她,伸出修長的手指抵在嘴畔,做出一個“噓”。然後他張開雙臂任由自己沈入海下,繪梨衣卻感到自己毫不費力地被水托舉送上了海面,她擡頭向天邊望去,塌了一角的烏雲後露出皎潔的月色,耳邊響起一道溫柔帶笑的聲線。

“你好啊,繪梨衣。”

光線逐漸剝落,溫度逐漸脫離。早見閉著眼睛,耳邊響起一聲水流不自然的流動。他不甚明顯地勾唇笑了笑,眼睛懶懶地掀開一條縫,洩出碎金的光芒,在深海裏像黑暗中的太陽。

就像很多年以前,身體已經蒼老的宮司大人在狼狽的青年走後,恭恭敬敬地把懷裏的少年放在榻上,自己走到他面前跪了下去。她低著頭,發出年輕的女聲,聲音顫抖,是掩不住的激動。她輕聲問道。

“大人,是您醒了嗎?”

屋外風雨大作,一絲電蛇劃破天際,少年臉上還是一片蒼白,沒有一絲血色,脆弱如琉璃。睜開眼前他眼瞼微顫,先流下一滴淚來。繼而一雙古奧森嚴的黃金瞳睜開,無數金光爭先恐後地湧了出來,臉上脆弱的表情很快消失不見,一雙瞳孔如燭日亮在昏暗的房間。

屋外嘈雜的人聲雨聲風聲迅速被拋在了另一個世界,取而代之的是溪水的汩汩,鳥雀的啼鳴,櫻花的綻放。陽光透過窗檐漫進來,落在榻上那人身上。他身上披著繡著金絲的廣袖和服,蒼黑色的絲綢上是流動的金色,黑色的長發散落一地。他隨意舒展著身體,支手撐著臉,朝跪在地上的宮司瞇眼笑道:“是啊,好久不見,朧月。”

只是,是太陽太刺眼了嗎,不然為什麽,神明大人還會流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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