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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59.重塑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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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59.重塑肉身

這兩日,嬴光和明夷如往常一般下山買菜,都碰上了宋道長,無一次不是懷抱著兩三個快遞盒。宋道長年逾古稀突然愛上網購,這麽多快遞也沒個弟子下山一起拿,實在不像話。嬴光雙手都拎了東西,明夷便上前要幫宋道長拿快遞。

宋道長卻身姿矯健地側身躲過,拒絕道:“年輕人,太陽就要落山了,快些回去吧。”

他們身後的嬴光頓住腳步,擡眼望了望嵌在樹梢縫隙中的餘光。

明夷凝出實體,靠的是吸收陽氣,陣法撤去,他也就不能自己平衡陰陽,這幾日能陪嬴光下山,他不說,嬴光也能預感到,明夷已是強弩之末。宋道長應當也是看出,月華代日,他若還在山裏,必然受到影響。

“小子,你身上有大功德。”宋道長轉身上山之前,又看了一眼嬴光,而嬴光正盯著明夷下半身空蕩蕩的褲腳出神,“快回去吧,過個好年。”

別過仙風道骨打著謎語的老道爺,明夷回眸便瞧見嬴光這副失了魂的模樣:“小嬴?回去了。”

明明時日無多的是自己,總魂不守舍的卻是嬴光。

白澤拴馬石銜著正紅中國結在山路盡頭迎接,門檐下一對上了年紀的宮燈也暫時被換成了新式燈籠,將門前積雪映成暖色。

山間闃寂無聲。

二人踩雪折斷枯枝,打破天地的沈默。

走在前面的明夷低頭開門,鑰匙卻倏地落地,金石相撞,聲音清越。

“明夷……”

被呼喚的人俯身撿起鑰匙,回頭要對身後的人說沒事,只對上嬴光瞬間失去血色的臉。明夷後知後覺地低頭,自己的掌心分明空無一物——他沒有撿起那把鑰匙。

嬴光對著面前一地失去支撐的衣物,只覺全身生氣霎時被盡數抽去,雙膝支不住跪下去。

“明夷?”

他扔下手中的塑料袋,伸出雙手向前摸索,緊鎖的眉頭、錯愕的雙眼間,冷汗與淚水同時跌落。

“明夷!”

他看不見明夷白衣勝雪跪坐身前,與他抵額同泣。

他看不見明夷淚眼模糊中要捧起他的面頰,吻去他的淚痕。

他看不見明夷指尖一點若隱若現的指尖來回在雪地劃刻,想告訴他自己還在。

凍僵的手指不聽使喚地顫抖,又垂下,拂亂雪中淩亂而深淺不一的劃痕,橫折鉤中反射著冰晶細碎的微光,像月下蜉蝣墜入深潭後濺起的漣漪。“我”字最後一點還未收筆,便消融在呼嘯的山風裏。他攥緊眼前的一件白襯衫,是自己穿過的衣服,明夷有很多新衣裳,這些天卻很喜歡穿他的舊衣。略微陳皺的絲緞上還蘊著檀木與朱砂混雜的氣息,人體殘留的溫度卻所剩無幾。鬼使神差地,嬴光雙唇緊閉,將面前的衣物都抱進懷中,撿起那把掉落的鑰匙。

他起身,手臂還擁著衣物,左手手指緊扣著門環,右手抓著鑰匙,三番五次錯開鎖孔。

嬴光幾欲崩潰,將要握不住鑰匙,才終於把門打開。鑰匙被他收進手心緊緊攥著,雙人份的食材卻被忘在了雪地上。

失了神的嬴光再未發一言,只抱著那堆衣服回到二樓,在明夷的位置坐下。桌上是攤開的旬恢帛書覆印件和《明公子列傳》原件,明夷前日還在反覆閱讀,一旁的紙箋列滿端正的簡體楷書,標註的是原文中混雜了太多旬恢個人感情色彩的地方。

再去想此前種種,如一場大夢。

明夷未離開半步,亦步亦趨地跟在嬴光身側,只求有一刻,他的觸碰能被感受到。

過去他如何也預料不到,有他千方百計隱藏自己形跡的一天,就有他竭盡全力想讓嬴光知曉自己存在的一天。

簌簌落雪飄入二樓未關上的窗,嬴光起身,待機械地走到窗邊,卻好似忘了自己要做什麽,直直望著後院的竹林。他進門時忘了關門,自然也沒有閑暇將暖氣打開,明夷擔心他受凍,可他自己連在新雪上寫字都困難,更遑論做其他事。

電話鈴聲響了三遍又斷了三遍,第四個電話打進來,才堪堪喚回嬴光神智。

“餵,嬴先生,我快上飛機了,你們家仙人今天還好吧?”是李三寶的電話。日前嬴光發信息說明夷狀況不大好,李三寶看到信息,趕忙在起飛前回電。

嬴光一開口,沙啞苦澀的聲音把電話裏的人嚇了一跳:“……道長,明夷消失了,我看不見他。”

“怎麽會?”李三寶狠狠皺眉,險些在飛機上跳起來,他迅速把腦子裏看過的書、學過的東西都過了一遍,語速極快“你你你你們現在在哪裏?我給的那塊玉呢?那塊玉在身邊帶久了會認主,玉沒碎就是主人還在!”顧及還在公共場合,他壓低聲音,繼續道,“活人認陽壽魂魄認陰壽,仙人不能投胎,玉還完好仙人的魂魄就還沒有消散!”

話音剛落,嬴光就撲到那堆衣物跟前瘋了似的翻找,揚起一件毛衣時,一塊玉佩掉出來,砸在他大腿上。

嬴光到這時才明確感受到被抽走的生氣重新灌進胸腔。他舉起玉佩,翻來覆去驗證玉的完好無損,捧住那枚玉佩貼在心口,全然不留縫隙,若劫後餘生般大口呼吸,才幹涸的淚痕又被沖刷。

“餵?找到了嗎?找到了開免提!”李三寶接著指揮道,“你現在馬上去找宋師叔,仙人守著玉佩不要離開古樓半步,我下了飛機馬上過去……宋師叔知道該怎麽做!仙人千萬不能再出去了!”

嬴光哆嗦著按開揚聲器,跟著李三寶呼喚明夷的聲音茫然四顧。他的眼神在半空中找不到可以聚焦的確切對象,口中卻強作冷靜地重覆著:“明夷,聽見了嗎,哪兒都別去,我很快回來,沒事的,沒事的……”

……

山路濕滑,嬴光一路疾行到山頂道觀,叩門的手將銅環抹上一層潮濕的泥,日昏雪重,雙手攀上門環,辨不出何者更冰冷。

夜晚值殿的小道士打著手電出來開門,後院宋道長也若有所感地披衣起身。

最後一寸日影於山下殆盡,山門洞開,嬴光抓住小道士手臂,陰暗燈光下赤紅的雙目實在駭人,嚇出了小道士一句九字真言。

宋道長恰在此時趕到,似早有預料般揣著一個大包袱。“光兒,回魂了!可是你家那位貴人出什麽問題了?”

老道長的聲音總是慈和平靜,嬴光總算不那麽失態,恍惚地松開小道士手臂:“爺,李道長讓我找您來。”

“邊走邊說吧。”宋道長回身擺手不讓弟子跟著,下山的步伐比嬴光這個年輕人還穩健許多。

這段山路幾乎可稱真正的“山路”,崎嶇遠非嬴光與明夷每日所走的路能比,嬴光走得踉蹌,冷氣荊棘一般刮過氣管和肺泡。

“……明夷,明夷忽然消失了……但是李道長說,他,他還在,咳咳……這幾天,他總是……總是會變,變透明……”

宋道長走山路如履平地,還能分心扶嬴光一把:“三個月,倒也差不多到頭了。不過我說了,你小子有大功德,只是度他離開,還算不過大功德。”

嬴光卻同自己犟了起來,還沒到除夕,說好的三個月,一天都不能少。

上天欺我。

明天就是除夕,但嬴光早在某天半夜便悄悄收起了蘭臺的日歷。可離除夕還有幾天,明夷比那本花花綠綠的贈品臺歷更清楚。

蘭臺內,青年一席滾地白袍,只有自己能看見,手邊的銅鏡空空,映不出任何人影。君子重諾,明夷過去最惡食言而肥,可他與嬴光無數次相互許諾,眼見也無法兌現了。他虛浮半空,連一粒灰塵也不在他身上停留。嬴光去尋救他的法子,他若是能攔住,定是不依的——他只想多看幾眼嬴光的模樣。

那枚陰陽魚玉佩留在蘭臺,從明夷的角度看去,那上下有紋飾可分正反的玉佩便倒了過來,火地晉再度顛倒,又成了地火明夷。

山路曲折,宋道長抱了一兜子法器,嬴光本能要幫他拿著,宋道長還是回絕:“這裏面不是至陽之物就是至陰之物,你少了一盞魂燈,能拿哪個?”

“道爺?”嬴光楞了楞,手裏開著電筒的手機險些沒抓住。

“走快點兒吧,魂燈都給人家了……”宋道長敲了敲他後背,“把心定一定,一會兒小李來了就用不上你了,正好歇會兒。”

雪越下越深,嬴光與宋道長回到蘭臺時,滿身雪都來不及拂去,嬴光尤甚,十分鐘後融化的雪水浸透了他從內到外每一件衣裳。宋道長讓他帶自己去樓內明夷舊物最多的地方,勒令他全程不許碰任何法器。至此已經沒有嬴光能做的事,他只有對著空氣不知安慰誰:“明夷,沒關系的,宋道爺來了,李道長也要到了……沒事的,我回來了……”

明夷不敢哭,不敢再落淚,哽咽著用無形的軀體抱住他,說是抱,只是將手臂圈了一個不敢收緊的空間。

宋道長的陣法初成,李三寶也到了機場。雪天高速開不快,也不知道他走的什麽路子,半小時就趕到了蘭臺。“我去……這山路,差點摔斷腿!嬴先生,現在是怎麽樣?”

融雪的寒氣反上來,嬴光在感受不到的懷抱中已經幾乎失去知覺,止不住地顫抖:“宋爺在樓上……”

李三寶也無暇勸慰他什麽,上樓前匆匆對他說道:“……你要不先去洗個熱水澡?別病了。”

嬴光無言,握著那枚玉佩,卻不敢用力。

李三寶也帶了一箱法器,看磨損是新做沒多久的,樣式卻很古樸。嬴光如果在二樓,就能認出這些有許多都是道教誕生以前,更原始的某些宗教中的禮器。

宋道長以明夷的書案為中宮,將帶來的法器一一排布就位,李三寶上樓一踏入這個陣法便有一種詭異的熟悉感:“宋師叔?這個陣法……”

和蘭臺閣樓那聚魂的陣法幾乎一模一樣。

不,還是有所區別。李三寶確定幾個法器的位置後發現,他腳下這個陣法,與樓頂的陣法大致呈鏡像。

“怎麽了?”宋道長用一支沒有墨的毛筆在明夷桌上書寫,見李三寶站在已經布好的法器前,便揮手叫他過來,“抓點緊把空補上吧,這畢竟都是幾千年前的樣式,很多地方,我與你們的師父師叔都沒有十成把握。”

李三寶將樓頂的陣法與宋道長說了,對方思索一番,點點頭:“也不奇怪,我們今天本質也是要聚魂,只是重塑肉身這種事,誰都沒做過。好在你小子真不錯,找到的殘篇很靠譜,也辛苦你這些日子跑了這麽多山門。”

“都應該的,仙人有大造化。”李三寶吸了吸在室外凍到發紅的鼻子,北京的冬天對南方人來說還是冷。

明夷跟著嬴光上樓,正好聽見這句話。

他伸手勾了勾嬴光尾指,回憶著過去能觸碰到他時的觸感。

“大人,您得留在這兒。”宋道長慈祥的聲音突然想起。

明夷在樓梯上停住:“你看得見我?”

“您看得見他!”

宋道長回覆嬴光:“我看不見,但大概能感覺到。”

“大人,您得留在這兒,留在您的位置上,很快就好。”李三寶放下最後一個玉琮,從口袋裏摸出手機,給嬴光發了一條信息。

手機提示音響起,嬴光機械地解開鎖屏點進消息,看了一眼就關上,背對著明夷的方向,眼底閃過死灰覆燃的光。

上了樓,嬴光才重新拿出手機,回了李三寶的信息——“我願意,只要他願意我就沒問題,只要他想留下……”

李三寶問他,要冒險幫明夷重塑肉體,還是只要借法陣之力喚出明夷,讓兩人道個別。如果願意為他重塑肉身,成功率並未可知,而無論成敗,嬴光那盞魂燈就沒有在明夷離開後重新回到他身上的可能了。

之前嬴光已經被告知,少了魂燈的人身弱,自己往後還不知道會遇到什麽,但他不在乎。明夷離開了,他再做那個堅定的唯物主義者就是,神佛鬼怪都與他無關。

可是明夷會答應嗎?明夷會接受自己這種自殘式的奉獻嗎?若明夷知道自己拿掉了一盞魂燈,會像對變成鎮墓兇獸的失照一樣,對自己失望和愧疚嗎?

嬴光只思考了那麽幾秒,熱水從花灑流出,身體回暖的同時,人也莫名安定下來。

他很快想明白了,當年的明夷死志無可撼動,才不該強留。可如今他分明看見,那人眼中總是流轉著對世事的好奇與眷戀,哪怕不為愛不為情,只是為了拂去他過去那畫地為牢的日子留下的塵埃,只是為了那個尚且年幼就滿懷欣喜地跟在詩官身後周游國境的孩子。

總該有人真正為明夷實現一個,他真正想實現的願望。

【作者有話說】

我給大家跪下了,下一章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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