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57.召南有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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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57.召南有梅

山下小村後的湖泊,說是湖,不過是個廢棄的山坳野水塘。許多年前還有生產隊的人照看,後來政策變了,人也不在了,這片無人打理,便漸漸荒蕪。

臘梅是當地村民這兩年才種上的,去年在大雪天裏開過一次花,嬴老爺子為賞梅,還專門讓嬴光回來住了幾天。也就是那次冒著嚴寒賞花後,老爺子發了燒,痊愈後沒多久,身體每況愈下。他臨終前嬴光在病床旁流淚,說不該帶他看那一次花。老爺子說,幹花什麽事呢,人老了,也就到時候了,再說,那天看花的時候,在那麽大的雪後,你不是還說,像金農的“江路野梅”?要我說,你還要再去多看幾次的,說不準就能看見王冕的梅、陳淳的梅、高翔的梅……

“這花去年開得不好,有些水土不服,今年倒是適應了。”嬴光遠遠看著來賞花的村民,和他們頭上交錯的花枝,每一個圓鼓鼓的雪點下都是一朵金黃的紅蕊小花,香氣隱約,不像歌詠它的詩句那般激越。

明夷五感愈發退減,恬淡的臘梅香約是聞不見了,他側過臉問嬴光:“臘梅的香氣,是怎樣的?”

嬴光煞有介事地深呼吸幾下,搖頭道:“感冒了,聞不到。”

“好吧好吧,回去煮點姜茶。”明夷無奈垂眸,唇邊卻綴著兩個淺淺的酒窩,“這花真好看。”

臨近年關,湖面已經結了一層薄冰,有小孩想上去玩,被大人拎著領子提溜回來,指著鼻子好一通罵,聲音直傳到遠處的明夷和嬴光這兒。手舞足蹈的小孩和張牙舞爪的大人,影子被上午的太陽拉得又扁又敦實。

這一點陽光逃過群山遮攔,穿過梅枝掩映,鍍到明夷身上時,嬴光下意識舉起手機。

他按下錄像,後退兩步,朝明夷揮了揮手:“明夷,看我這裏。”

明夷還是不習慣看鏡頭,但這次他學會透過鏡頭,去看很多年後他見不到的那雙嬴光的眼睛。

“我要說點什麽?”

“隨便,想說什麽就說什麽。”嬴光看著屏幕裏小小的明夷,戳戳他的臉對上焦,模糊的人臉這才清晰起來。

明夷頷首,對著鏡頭笑了笑:“這裏很漂亮,我很喜歡。許多你帶我見的新事物,我也都很喜歡……但其實這世上,並無多少比我更陳舊的事物了。所以這些時日,我無一刻不歡喜,無一處不喜歡,見到任何新鮮有趣的,都流連貪戀。這大抵就是貪心了,而嬴光,你是我最貪心的一次索求。”

說著,他又聳著肩,皺起臉甩了甩腦袋,舉動是於王公貴族而言絕不成體統的滑稽:“好肉麻……你還想聽肉麻的,我們回去說,行不行?”

嬴光也短促地發出一聲笑:“誰知道明大人這麽喜歡煽情,說話像在寫詩。”

明夷喜歡說情話,是嬴光早就發現了的,克己覆禮的約束下,明夷依舊保有從他那個時代走來的,天然外放的情感表達方式。這樣深沈的熱烈又被與天地爭朝夕的緊迫感放大,才讓明夷這般“肉麻”。

回程的路上,積雪消融成泥濘,明夷卻說是雪在融入大地的身體。他牽著嬴光的手,說起更多自己的曾經。那時的人很難長壽,倒逼得孩子早慧,十二歲的他就要擔任公職,第一份任命是跟隨詩官去采詩。

"那時走到故國疆域北隅,我也見過梅樹,”他回想著那年所觸摸的,樹皮皸裂的紋路,“農人折枝作柴,有個老嫗卻攔著說這是召南篇裏的梅。後來詩官在竹簡上刻‘摽有梅’,我總疑心那些墜落的不是梅子,是那老嫗少時的添妝。”

父王說詩歌可行教化之職,他與詩官走過山澤鄉野,卻最先看見詩歌原本的模樣——無處不是詩,無物不成詩,無人不唱詩,妻子等候遠征的丈夫,情郎求娶心上人,婉轉的詩歌會從江水順流而下,稻穗與野草都被詩官拓印在冊子上,落成最質樸的情意。

明夷很認真地對嬴光解釋:“我們那時,就該這樣說出來的。”

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

北方的太陽在正午也給人溜了一段隨行的影子,與融雪的泥濘抱作一團。

他就這樣延續著那一縷原始的,最真實與最赤誠。

這些日子他在樓裏讀那些後人的詩,或出於語言本身的進化,或出於文學多年的積澱,遣詞造句無不精雕細琢,愈發華麗的辭藻譜出愈加繁覆的篇章,卻再沒有哪一篇能像他少時跟在詩官身後,所聽見的詩歌那樣,在心中留下曠古回響。

用你們現在的話說,“先秦文學之古拙,渾然天成,不見匠氣,雖然是詩歌文化發展的啟蒙期,其中氣象,卻要後人究其一生來撿拾。”明夷突然切換到學術頻道,令還在悄悄揉捏他手指的嬴光楞了片刻。

好在嬴光早已習慣他的跳脫。但這次,嬴光沒有配合明夷探討嚴肅的話題。

他緊了緊牽著明夷的手,那句“究其一生”還是刺進了他心底。

此後,他又何嘗不是將究己一生,都在撿拾明夷存在過的影子。

這時他才明白,知與行之辯為何值得爭吵數百年。當時忍不住一定要與明夷表明心意,是他不合時宜的知易行難。現今要他只爭朝夕,他做到了,卻還要說這一句行易知難。

明夷拍拍他的手背,抹去他發梢積壓的水汽:“肉體凡胎,總不必苛求。”

豁達如莊子,一次鼓盆而歌的長歌當哭後,尚有另一次為知己的逝去而傷懷。

他問嬴光:“中午吃什麽?”

“我泡了米粉,做南方菜,不過應該不是你那時候的南方菜。”

“回吧。”融雪也潤濕了明夷的眉梢,他將凍紅的手揣進嬴光衣兜,“回去嘗嘗你說的南方菜。”

經過村口市集,明夷忽然在人聲鼎沸中輕哼起斷續的調子,嬴光仔細辨認,聽出。蒼涼的尾音散在風裏,與遠處炊煙糾纏著升上灰白的天際。

【作者有話說】

覆工覆工,年也過完啦,給大家拜個晚年吧。

這章寫得很磨蹭,時間跨度很長,中間經歷了一位重要長輩的離世,好多話都無意識地想要訴諸筆端,寫出來就太沈重了,大家且看吧。

“江路野梅”——揚州八怪之一金農對自己畫梅的概括

“摽有梅”——《詩經·召南·摽有梅》,一位閨中少女所詠之詩

“鼓盆而歌”——《莊子·至樂》中記載,莊子之妻去世時,他安慰孩子們長歌當哭,送別妻子。但在《徐無鬼》一篇中,莊子以石匠削泥的故事表達了自己對知己逝去的懷念

“山有嘉卉”——出自《詩經·小雅·四月》,原是周朝官員被流放南方所作,寄托去國遠鄉的哀愁,所以嬴光會觀察明夷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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