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兜兜轉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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兜兜轉轉

絲滑的風兒倏然轉為刺骨的匕首,沙礫濺在馬蹄印後,寒意無情穿過外衣激起皮膚戰栗,單天籟心緒難平,渾身發熱,用力抱著粗壯的馬脖子。

即使是馬術嫻熟的侍衛也不由驚詫瑞王超於常人的耐力和騎術。

寒夜漫漫,日月輪轉,人煙愈加稀少、植被逐漸茂密,濃厚風煙刮過裸露的荒渺地皮,站起一座座行軍帳篷。有人想攔,迅疾如雷的馬匹已越過,懷中已經抱著被風聲吞掉半句的‘瑞王辦事’和一枚令牌,守門小兵一楞,拔腿就往軍中大營狂跑。

侍衛如熱鍋螞蟻找不著是哪個帳篷,但瑞王卻很快鎖定了目標,跳下沒停住的馬一下掀翻簾子闖進去。照料將軍的副官嚇了一大跳,喊著‘誰!’,拔出桌上刀劍就要出招。

單天籟不閃不躲,眼睛死死釘在床上隆起的弧度上。

副官看清是他,反手收招,險些沒收住,餘驚未定‘咦’了一聲,“怎麽是你?”原來是有過一面之緣的曾猴。

曾猴認出他後自覺明白了,感動地抹了一把臉,“小兄弟,雖然不知道你哪裏得到的消息,可這兒是軍營,擅闖軍營是大罪,你快走吧。石哥吉人自有天相——”見他動也不動,曾猴忽然就說不下去,松開催促的手轉而不忍,“......算了,你要看就再看幾眼吧。”

“什麽叫要看就在看幾眼?”單天籟低聲問。

“什麽?”

青年忽然扼住曾猴的衣領爆發,表情駭人,“什麽叫要看就再看幾眼!”

曾猴遲遲不回話,悲傷的眼神變得憐憫起來,床上的人氣若游絲,單天籟不知怎地力氣一卸,明明什麽也沒做,卻倍感心力交瘁,松開手指,“我、對不起......你出去吧。”

曾猴眨眨眼,見他吩咐得理所當然,不明所以,沒反應過來就被外面聽不下去的侍衛從帳篷裏揪了出去。

“餘歡歡?你也來了。”

“噓!”

“拉我幹嘛?石哥還在裏面呢唔唔。”

“走吧你就。”

忍無可忍的餘歡捂著嘴把副官和嘈雜一並拉遠了。

單天籟沒在意,或者說帳篷裏只剩兩人時,瞧著對方生死未蔔躺在不過三四步的距離,他的腦中‘噌——’一下,全世界聲響都消失了。

“怎麽就受傷了,石信升......”

低不可聞的囈語,他以為自己說得很大聲,出口了才發現話語輕得風吹就散。

言語之所以存在,就是只有把話說出嘴,給人聽進耳,別人才能知曉你的心意。真心實意即便再璀璨珍貴,藏在五臟六腑之下,沒有誰能剖開胸腹去一瞧究竟。

所以什麽都不說,就一定沒有人知道你真實的心意。

單天籟陡然升起莫大的驚懼恐慌,逼迫自己邁動了雙腿,慢慢地、慢慢地,幾步路走了好一會兒,從高處望著床上人面如金紙的男人。

呼吸一下子屏住了。

好陌生的模樣,他真的是石信升嗎?

單天籟恍惚撫上他眉梢,摸到熟悉位置凸起清淺的疤痕,才敢相信眼前虛弱得仿佛一觸即碎的人是石信升。他手足無措,感覺哪怕加重呼吸都可能對他產生傷害,索性半坐半蹲在空出的床側,呆呆盯了半晌,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麽,又倏然想起該說些什麽,說晚了人怕是過了奈何橋,那就真的找不回來了。

於是艱難吞了吞唾沫。

“石信升,我......”單天籟聽到自己嘶啞的聲音,竭力籌措些好話好語,可直楞楞只沖出了一句乞求,“你別死啊。”

他空落落的心頓時著了地,一句比一句急促懇求,“聽到沒有,石信升,你別死,你活下來,我求求你活下來。你的爹娘、你的同僚、師友,我們都希望你活著,好起來。你從小就懂得趨吉避兇,地府又冷又黑,你知道怎麽選的,對不對?”

仿佛打開了開關,青年哆哆嗦嗦把手小心翼翼鉆到男人身側發冷的手掌,自下輕輕合握住。單天籟順勢膝坐在床榻下方,拿臉貼貼這只手,呵氣想要使它溫暖起來。“你明明從小就懂得趨吉避兇......”

他對著始終冰冷的手,出神。

“又是我害了你,又是我害了你。”

如果不是他,石信升不會再次回到邊關。即便有鉆牛角尖的嫌疑,可這份負罪感在一條性命的重量下高高頂起,容不得他視若無睹。

單天籟無知無覺冒出的眼淚滴在男人幹燥的手背上,他同樣幹燥起皮的嘴唇落在濕潤地方,腦海好像閃過許多兩人相處的片段,又好像茫茫虛無,只留下一張如狼崽子、青澀英朗的臉尤為清晰,擔憂又自責望著自己。

閉上眼,青年露出一個下定決心的笑容,“你別怕,要是你死了,我就給你償命。黃泉路上,你不會冷。”

喃喃,“怎麽樣,有小爺這樣的朋友,還是挺賺的對吧。”

沈寂空氣宛如實體化凝固在軍帳裏,一個不想動,一個不能動,恍若要保持執手姿勢到天荒地老。

良久。

眼皮下眼球無規律轉動,男人呼吸急促起來,是將要蘇醒的征兆。單天籟渾身一顫,瞬間爬起來緊緊盯著他。男人睜眼睜得極其費力,然而當他眼瞳裏射進光亮,堅毅果敢的靈魂瞬間掌握了身體主宰權,驅散了命在旦夕的虛弱晦暗。

凡是個人都能看出,他從閻王爺手裏掙脫回來了。

不敢置信的單天籟又驚又喜,馬上要放聲喊人,手卻一緊。男人搖搖頭,嘴型緩慢地說,‘等、一、下。’

“怎麽了,你現在傷很重,有什麽讓大夫看了再說好不好?”手牽在一起,單天籟怕扯著他,湊到他臉側,眼裏還有幾分落淚的濕潤,輕聲細語哄勸。

石信升喉嚨裏擠出無比幹澀的氣音,他扯動嘴角,想擡手,發現不能後改為艱難地動了動下巴,單天籟立刻把耳朵湊過去,聽到他斷斷續續說,“天籟,沒有什麽比死更可怕,我以生死為代價,換你再相信我一次,好麽。”

什麽東西都有個代價,當代價過於沈重,人們便會極力抗拒和防止其發生。石信升的意思是,若他再興起背叛的念頭,就會想起生死一線的代價,這是他特地給青年吃的一顆定心丸。

如果你無法再相信我,那麽加上沈山重海、和我輕飄飄的小命,是否能壓制那份不安全感。

如果欺騙陰影縈繞不散,那便以更寬大的存在籠罩其上。

——證明我,真心愛你。

“你瘋了?”萬萬沒想到他醒來第一件事要說這個,單天籟瞪大眼睛一楞。隨即,他怔怔問,“你聽到我說話了?”

胸腔劇痛,約摸肋骨斷了。石信升沈沈吞吐出一口濁氣,感覺腰間有熱液滲出,卻若無其事勾起嘴角糾正,“生死相隨那叫殉情,天籟,”他黑眸銳利,如雄鷹抓住獵物叫人避無可避,又吸了口氣,說得磕磕絆絆,落在單天籟耳朵裏振聾發聵、隆隆作響。

“——朋友之間可沒有殉情。”

他昏迷了三四日,先前戰場上更沒有可供梳洗的間隙。因此半茬胡須、蓬頭垢面躺在床上,實在稱不上英俊迷人。更糟糕的是動彈不得,只能望著青年倒退了半步、險些踩到泥濘的衣角,覆而站穩,立在床邊靜靜地垂眸。

石信升一鼓作氣勢在必得的氣勢漸漸化為躊躇與不安。

片刻後,疲色不掩俊秀的眉眼倏然一松,臉色變得極盡柔和,單天籟掀眼,水青分明的眼瞳望回來。石信升觸及,就像被火燙了一下,心跳不由自主加快,響如擂鼓,忽然口幹舌燥,疼痛不堪忍受發作起來。

單天籟無奈嘆了口氣,略帶幾分自嘲,眼睛卻彎起來。

“兜兜轉轉,還是被你吃死了。”

“什麽意思?!”石信升敏銳察覺到話裏的松動,顧不得傷體沈重,伸著脖子急切討問,“你說明白,你是不——唔。”

一分一開的唇被柔軟觸感堵住,男人極緩慢眨了下眼。

很快分開,青年耳根泛紅,仍舊強硬地把一瞬不瞬看著自己的男人壓回被窩,往下瞅見迅速染紅的被褥,皺眉,“好了,不許動了。讓大夫來看,你要是不好利索,我怎麽帶你回京,”他匆匆撩帳出去,強作鎮定瞥了一眼,“要沒好,你自己看著辦吧。”

石信升呆了,任由別人進來,一聽一個指令。直到大夫歡天喜地餵了藥,換了紗布,才解除僵硬般猛地一揮拳,乍然驚醒般興奮低吼了一聲。

大夫收拾物什的手一抖,受驚的眼神像是在說,將軍瘋了?就見素來受愛戴的石將軍雙眼亮著激動灼熱的光盯著他。

大夫為醫數十載,第六感奇絕,不由防範地後退一步。

男人神情熱切向大夫伸出包紮好的手——

就當大夫悄悄在身後握緊水盆,打算大不敬給將軍來一下時,就聽石信升鄭重托付道,“章老,我下半生就靠你妙手回春了!”

子孫滿堂的軍醫目光震驚掃過被子,這......

老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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