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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夫子和周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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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夫子和周夫人

兩世為人,單天籟加起來快到不惑之年,可惜他的心理年齡並不像單純的數學相加,反而停留在白紙一片的年紀,近幾年才正常增長。因此給春葳找上學地方,對他來說也新奇無比。

若以現代眼光來看,擁有優良口碑、走路時間在十分鐘之內的公立學校是當仁不讓的選擇。

而眼下嘛......

“不能去皇家蒙學。”單天籟一口否決了小安子的提議。

小安子不解道,“皇家蒙學的夫子學識高深,殿下作保,送一個孩子進去不是易如反掌嗎?”

單天籟反問道,“春葳連認識的人都屈指可數。蒙學那群宗室子弟個個能闖禍得很,母後當年躲清凈,都讓我們轉到了國子監了,你覺得春葳能應付得來嗎?”

“啊......”

春葳進了瑞王府後,就交給了小安子照顧。小安子是斷子絕孫的人,突然有了個怯懦的小孩子進入他的生活,他如獲至寶,事事上心。尤其是孩子的特殊,由他照顧再合適不過,對小安子來說更像是兩人奇妙的緣分。

小安子琢磨,又問,“莫不是去國子監,太學?”

單天籟遲疑了下,搖頭。這兩處作風偏學術,春葳沒讀過多久書,去了很難服眾,強塞沒幾日也會被退貨的。

雖然可以走後門,可是孩子喜惡最直接的,萬一有同窗惡作劇,一桶水就能使春葳的異常原形畢露。

他苦惱地揉頭發,所以說,一定要抵制校園霸淩!

春葳扯扯他的衣角,主動道,“我不用去學堂,殿下教我讀書就好了。”

他吃得好睡得好,個子還沒怎麽竄高,臉頰先圓潤起來。瑞王府衣料柔軟光滑,修剪了一身活潑花哨的童子服,襯得血氣日益豐沛、眼睛亮亮的小孩兒像個溜光水滑的小豬崽,走出去就是小販兜售玩物的最好目標。

小安子先急起來,叫道,“你怎麽能說這種沒志氣的話。”

春葳嘴一癟,眼裏淚花閃動,“可是,上學堂要交很多錢。”

單天籟把小孩架起來,稱了兩下,像個得意的養豬戶,“胖了。”

他觀察了一下春葳憋眼淚的囧臉,點頭,沒掉眼淚已經是個巨大的進步。“你娘是不是要你服侍我,聽我的話?”

“嗯......”

“那我讓你去上學,你聽不聽話?”

春葳糾結得想咬手指頭,被他眼疾手快打了手背,只好委屈地摸著小手,半天受氣包似的道,“去。”

小安子敢怒不敢言,目光幽幽看著欺負小孩的親王。

單天籟裝作沒看見,蹲下去告訴小孩,“你去讀書對我來說比較劃算,所以你要去讀書,錢的事情不用你操心,聽到了嗎?”

春葳點點頭,一會兒,鼓起勇氣問道,“那我要是把書讀好呢?”

單天籟意外,說,“那就更劃算。”

“好!”小孩仿佛下定什麽決心,“我、我要讀得最好。”

沒有打擊小孩的自信心,畢竟等他在知識無盡的海洋裏遨游,就會知道有時被溺死好像也沒什麽可怕。

單天籟站起來,一拍手,“以前給我開小學堂的那個王夫子是不是開了個私塾?”他陰測測嘿嘿一笑,搓搓手,“看在師生之情的份上,我們就去關照一下王夫子吧。”

王夫子本名王凝,就職翰林院,娶了恩師獨女,隨泰山年事漸高,他便接手了恩師的私塾。

也算重操舊業,得心應手。

王凝仍是峨冠飄帶,黑發......短須變長須的模樣。他看著眼前‘無事不登三寶殿’的瑞王,委婉拒絕道,“王某才疏學淺,怎好耽誤瑞王看重的小友。”

“王夫子不想收你,”他單手摸著側臉,自言自語,“可我只交得起這裏的學費,沒有書讀怎麽辦呢,回去割草餵豬、放牛養雞?”

王凝嘴角抽了抽,很想掀桌——瑞王沒錢誰信啊!

春葳卻信以為真,急忙走近兩步。還沒說話,王凝妻子周南香端茶進來,她面慈心軟,見春葳孤零零站著,訝異道:“這是怎麽了?”

春葳無師自通,磕磕絆絆懇求道,“請夫子收下我,我願意每天給您掃地、洗衣,接、結草銜環報答您。”

周南香書香門第,自幼看著父親教書育人,有時一些人家囊中羞澀,甚至會自掏腰包先墊上。嗔了丈夫一眼,她放下茶盤,摸摸春葳的頭,和顏悅色道,“你叫什麽名字,讀了多久書,識得多少字?”

春葳一一答了,像是知道自己的差勁,聲音越來越小,頭越埋越低。

周南香捧起他的頭,示意他擡頭挺胸,“人不怕窮,可唯獨志氣不能窮。你才學雖差,可向學之心珍貴。夫君啊——”她回首看著王凝,笑意盈盈,“是你要把求學的孩子拒之門外嗎?”

“絕對不是!”

王夫子頓時搖頭如撥浪鼓。

單天籟悶悶樂,馬上把錢袋子放在桌上敲定此事,“束脩雙手捧上,以後春葳便有勞夫子了。”

王夫子哀怨地瞅了一眼以前的學生,懷疑他來自己這裏是夾帶私怨。咳了一聲,他正視不足膝蓋高的孩子,“立志宜思真品格,讀書須進苦功夫。你想好了嗎?”

春葳懵懵懂懂。

“咳、總之,讀書是很苦的,我教學是很嚴格的,你確定要進周家私塾嗎?”

春葳目光登時亮了,握著拳頭道,“我很能吃苦的,請夫子收下我!”

油滑老練的王夫子還是敗在了孩子的天真無邪下,拎起絡子收起錢袋,應下了。周南香蹲下來笑道,“太好了。姨娘有三個孩子,以後大家一起玩耍吧。”

春葳靦腆又向往地點點頭。

定好入學時間,單天籟還不忘調侃王夫子,“呵呵,師娘知書達理,溫柔賢淑,夫子好福氣啊。”

略有點妻管嚴的王夫子臉上掛不住,“來人,還不快送貴客出去。”

小孩上學,單天籟是起不來送的。往往得到了午後,接孩子的親王殿下才在王凝的譴責目光下姍姍來遲。

親王臉皮厚得很,偶爾來早了不能接孩子,他便跟自家似的翻出王夫子心愛的小茶壺,煮水泡茶,毫不客氣躺在王夫子的太師椅上,施施然打開油紙包,撿兩個沿途買的蜜餞含嘴裏,隔著小院,看屏風印上人頭攢動的影子。

學童們一聞茶香浮動,心思便飛出了課堂,王夫子不得不警告地敲敲‘教鞭’——依舊是那根打人很痛的竹條,法寶祭出,饒是花果山的猴子猴孫也得老老實實。

王凝布置了作業,板著臉強調檢查過關才能回家後,大步流星跨過小院,繞過屏風,壓低聲音對太師椅上的青年恨恨道,“瑞王殿下,您老行行好,能不能消停一點!”

單天籟莫名其妙,咬了口熱騰騰剛出鍋的油炸糍粑,含糊不清誇道,“師娘手藝真好,夫子你也吃啊。”說著推了推盤子。

吃什麽吃!

王凝瞪著這個前日把自己的茶寵摔碎、大前日嫌棄太師椅太硬、大大前日用一根糖葫蘆引得學堂孩子全跟他跑了的罪魁禍首,半晌誠實地坐了下來,執箸夾了個金黃滾圓的糍粑,燙得嘶嘶抽氣,仍舊不舍得吐出去。

茶盤上多了個名貴的紫砂貔貅、太師椅蓋了輕薄綿軟的墊子,那根糖葫蘆最後被猴子猴孫獻給了周南香,驚喜得她合不攏嘴,王凝借此過了三天好日子。

誰讓他是親王,夫子自我安慰,絕不是我吃人嘴軟,拿人手軟。

一盤油炸糍粑很快被師生二人分食幹凈。

王凝啜了口茶,心滿意足,口風也軟了。

“周浮、高正浩考取功名外放做官,石信升駐守邊疆,周沈載譽而歸,殿下風華正茂,盡是禍害臣了。”

單天籟聽他不疼不癢的控訴,哈哈大笑,“學成之人在精不在多,夫子桃李滿天下,希望個個出息可就太貪心了。”

“光說那邊學生,”單天籟朝小院那邊努努嘴,“貧寒之家占了半數,夫子明知他們大多人功名無望,卻還是願意傾囊相授,可見夫子與我一樣,更喜歡花開百色,各有千秋。”

“花開百色,各有千秋?”王夫子哼笑,“殿下真能給自己貼金。”

靜默片刻,兩人不約而同笑起來。

周浮、高正浩正直卻不古板,要是出事,單天籟在京裏能替他們轉圜,沒什麽不放心的。而石信升......他專心養孩子存了一部分回避他的意思,更不可能提,於是只問。

“二哥載譽而歸?出使麽?他一個吏部侍郎怎麽去搶禮部的活?”

王凝詫然看他,“這麽大的動靜你不曉得?”

夫子臉上登時煥發出同氣連枝、與有榮焉的光彩,語氣高昂激動道,“周沈說服了邊疆三大部落與我朝締結十年合盟!青衣旄節,領一支小隊單刀直入,分裂了他們想要侵犯邊疆雁城的意圖,又不徐不疾點出利害,勸服三個部落以貿易物,唇槍舌劍、字字珠璣,不費一兵一卒,創下如此大功,大丈夫立足於世,該當如是!”

單天籟緩緩張大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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