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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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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毒

單天籟去時,東宮已經戒嚴,不得隨意走動,不許外人入內。

費暄和尚算鎮定,太醫院來了四五個人,她只讓太子慣用的太醫入內,其餘幾個暫且等候。

單九鼎躺在床上,帷帳隔開他人視線,太醫診脈後,紮了幾針,稟報是中毒了。

單天籟心一下子就涼了。

沒有人比他更能領會古代的醫療條件有多差,頭疼腦熱、傷筋動骨都好說,但是涉及脾臟內傷,這裏沒有無菌手術室,也沒有觀察儀器,要是檢查不出中了什麽毒,那就只能一味地靠催吐去減弱毒性。

太醫果然面露難色:“太子的脈象時強時弱,唇色發青,昏睡不醒,問不出個所以然。臣只能先開幾服引吐劑,看看能否生效。太子妃還需知,一般中毒最好的解毒時間是在半個時辰之內,要是拖得時間太長,即便後續找到了解藥,病人也會落下病根。”

費暄和常掛有柔和笑意的嘴角不再上揚,眼風淩厲,盯著跪了一地的隨侍,“太子晨起只用了米粥,午間和大臣同在府衙,晚膳與我一起,我等皆無事,三者應不是中毒來源。太子可還在哪裏用過食物?”

一個隨侍馬上想起什麽,稟道:“太子下午去向皇上請安,在乾清宮遇見了貴妃,吃過幾口茶。”

貴妃有一子一女,眾所周知,其女五公主單琦蘭曾和單天籟結下梁子。而三皇子單詠屹不顯山不露水,沈默寡言,是個很低調的人。

在單天籟印象裏,這個三哥總是對什麽都提不起勁的樣子,甚至在朝堂上也沒說過幾次話。倒是聽聞他做事負責,分內事務完成得挺好。

費暄和無聲地念叨了幾聲三皇子和貴妃名諱,看出嫂子已然是急得怒火中燒,現在只要是有嫌疑的人恐怕都是她的眼中釘肉中刺,單天籟多瞧了幾眼那名侍從,轉頭道。

“當務之急是讓哥哥醒過來。我記得有一套針法,可令昏迷者無需服藥也能嘔吐,魏太醫可否施針?”

湯藥容易嗆著,萬一進入氣管那真是火上澆油,還是想保險一點。

魏太醫想了想,“那針法施在身體強健之人身上無礙,但虛弱之人難以承受。臣...不敢冒險。”

單天籟臉上出現一抹激動,把令牌扯下,“小安子,去請老太醫。皇祖母經不起折騰,找個借口把人帶出來,別讓皇祖母跟著我們擔驚受怕的。”他向費暄和解釋,“此法我也是從太後處得知。年事已高的人脾胃虛弱,太後偶爾食用了葷腥夜間難受得厲害,老太醫便會為她施針催吐,令其好受一些。”

魏太醫恍然,“慚愧,老太醫的醫術臻至巔峰,倒是可以一試。”

醫者養生,早睡早起,老太醫被小安子請來時,還有些困乏。不過一見有病人,老太醫擼擼袖子就上了,下針極穩,沒有半點老態,從旁輔助的魏太醫有了主心骨似的不住點頭。

費暄和見狀,臉色也好了些。單天籟誠懇勸道,“哥哥出事,嫂子關心則亂,定然是顧不上其他。但是東宮上下,現在能指望的就只有女主人了。嫂嫂不如換了衣服,洗把臉,也好出面震懾宵小之徒。”

費暄和這才反應過來,事發突然,她察覺枕邊的單九鼎不對勁,單顧著心急如焚喊人,只隨意抓了件外衣披著,的確不太體面。她略感激地看了眼這個小叔子,轉進側殿整理。

等待之時,外面有人唱喏,皇帝竟然披夜駕臨。

皇帝比傳聞中還要虛弱,幾乎站不住,明亮的金色皇袍如裹著一副骷髏架子空空蕩蕩,被禦前大統領恭敬而有力地牢牢扶著。他有氣無力看著單天籟,“長這麽大了。太子如何?”

單天籟行禮,把狀況如實說了。

皇帝揚手,黃嵩就湊上前聽吩咐,“去,告訴太醫院,不管需要什麽天靈地寶,一定要把太子治好。”

單天籟五味陳雜。

要說他對皇帝有什麽深厚的孺慕之情,那是假話。但看到他對太子實打實的關心,不忍的同時也現實地松了口氣。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皇帝如果要動太子這是最適合的時機,但他沒有。

歷朝歷代沒有幾個太子能上位善終,他一直隱隱憂慮著‘上疑下’的權力悲劇要在皇帝和單九鼎中間重演。而那個時候,必然是天下間最悲愴最無力的人性矛盾——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死,子不得不死。

現在看來,皇帝對單九鼎,興許有過不悅、興許有過打壓,卻是真心實意想要讓他當接班人。所以沒有穩坐高臺,在皇宮裏等著大兒子的生死消息,而是親自前來,既能防止有人借機生亂,也是給太醫們施壓。

又有人來了。他一看見金燦燦的皇袍,就單膝下跪請安,口中稱罪。

“兒臣聽聞東宮戒嚴,擔心太子安危,前來問問是否有能幫得上忙的地方。”那人擡頭,是二皇子單詠澤。

單天籟餘光留意著,那個言語指向貴妃母子的隨侍面皮不變,氣息卻莫名振奮了些。

皇帝淡淡道:“你有心了。回去吧。”

單詠澤一楞。他尷尬地僵在原地,幸好很快又有幾個已經建府的皇子也匆忙趕來了,變相替他解了圍。

以三皇子單詠屹為首,四皇子、五公主和六皇子都來了。

單天籟不合時宜想到,居然只有一位公主,難怪當初皇帝如此疼寵五公主了。

一群成人跪了一地,顯得站著的十一歲的小少年格外突兀。六皇子忍不住道,“七弟過來,父皇面前不可放肆。”

皇帝已然擺手,“咳咳,你們關心太子,是為臣子為弟妹的本分,朕知道了。但你們不會醫術,留著只會添亂,回去吧。”

眾人遲疑。

皇帝挑眉,“怎麽,要朕請你們。”

二皇子連忙道:“兒臣們不敢......只是太子解毒總需要些時日,明日早朝百官就會得知消息,朝政要緊。鬥膽敢問父皇,這段時間請何人主持大局。”

四皇子、五公主、六皇子跟著急聲請求,“是啊父皇。文武百官都需要人出面安撫,不如就在二哥三哥間選一個,也好穩定時局,等太子醒來。”

單天籟瞳孔一縮,大致明白了。

跪著的皇子公主裏,有人是真心想要幫忙,有人是渾水摸魚,更有人就是策劃中毒事件的兇手。而害太子的人,不難鎖定在即將獲益的二皇子和三皇子之中了。或許,往更壞處想,是二人聯手,先打掉威脅最大的太子,他們再分個高低。

這個可能又被他否決,因為皇帝經不起他們慢慢內鬥一決雌雄了。

他的眸光登時幽暗起來,緊緊審視著二皇子和三皇子。

是他,還是他?

良久,皇帝出聲,卻是在問小兒子。

“天籟,你認為該如何是好?”

眾人的視線順勢聚集在那唯一未成年的小少年身上。

單天籟抿抿唇,低聲道,“兒臣認為,要讓百官安心,沒有誰比君主更適合了。有父皇在,何須請皇兄們代勞。”

看著這個他從未在意、生活在太子庇佑下的小弟弟,四皇子不可思議指責,“七弟!父皇尚在病中,你......”

皇帝笑了一聲,他淡淡道:“朕覺得此議甚好。”四皇子就像陡然被掐住脖子失了聲。皇帝幾分懷念般感嘆,“朕也是好久沒上朝了。”

二皇子著急,“父皇,您的身體不可見風,不可受寒啊。父皇,龍體為重啊。”

單天籟道:“可戴冪籬防風,披鬥篷,周身多放幾個暖爐。”

二皇子大怒,“你竟然不顧父皇龍體,出這餿主意!這是不孝!”

“行了。”皇帝不耐,“看看你們毛毛躁躁,不成器的樣子,哪裏能安撫住群臣。此事已定,你們只要能管住轄下臣子,就算幫上朕了!都回自己的王府去。”

眾皇子公主才喏喏低頭離開東宮。

單天籟不敢看皇帝的神情,他這下下之策,是在間接加速皇帝的壽命進程。但是除了皇帝,他想不到其他能不威脅太子,又能主持大局的人。

皇帝畢竟是這具身體的生父,相處不親,單天籟也對他有起碼的父子之情。

皇帝神色淡淡:“不用內疚。你能一心為太子著想,這是對的。”

單天籟心裏說不出什麽滋味,暗自深吸了口氣,擡起臉時已然鎮定。他指向那名不對勁的隨侍,“請父皇借兒臣一位善於刑訊的侍衛,我有話問他。”

那名隨侍大驚失色,知道大禍臨頭,砰砰磕頭,“七皇子饒命,七皇子饒命。”

皇帝下巴一偏,一名長相嚴肅的禦前侍衛從後走上前,兩名宦官拖著嚇得瑟瑟發抖的隨侍下去。

單天籟跟過去的時候,費暄和換好了裙裳,袖手而立,大半張臉在暗處難分喜怒。

隨侍如抓住救命稻草,拼命懇求道,“太子妃仁慈,太子妃救命。奴婢對太子忠心不二,從來都是小心侍奉,您都是看在眼裏的,小人絕無謀害之舉啊。”

費暄和只是無聲示意宦官把人帶下去。

單天籟擔心她想岔了,剛想解釋,費暄和搖頭,走到光下,神情已恢覆如常,“幸好你在東宮護著太子,不然方才那局勢,我身為後院之人不一定說得上話。放心,嫂子連你都不信,還能信誰呢。”

單天籟眼眶濕潤了些,他用力‘嗯’了一聲,“嫂子你等著,我一定把哥哥中的毒查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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