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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71·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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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71·致敬

*

宴會結束,時敬之沒有離開,他送走了父母,又避開高聲喧嘩的眾人和正在收尾的舞會鉆進樓梯間,一級一級,拾級而上。

陳舊的木樓梯發出滿帶歲月與灰塵的咯吱咯吱聲。

他一層一層爬著,與下樓的人群擦肩而過。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熱鬧而歡樂的笑容,滿校園飄逸著輕快迷人的爵士樂,“噠噠噠”人們扭腰擺臀,忍不住在樓梯上跳起舞蹈。

這一天鐘樓頂部的樓梯終於對外開放,畢業生們可以一了心願爬鐘樓。

時敬之陸續擦過一片肩膀,人們一個又一個,一個又一個同他擦肩而過,有人認出他,快活地叫“Arthur!”

他微笑點頭回應。

那人很驚奇:“你也來爬樓啊?!”

時敬之笑著點點頭。

他一點一點怕爬上樓去,上層人員無比擁擠,像是旅游旺季的東方明珠塔頂,所有的玻璃窗上都被蒸熟一般,布滿朦朧的水汽。

“Arthur?!”背後響起一個突兀的聲音。

時敬之身形一頓,他回過頭,對上那人的眼睛:“蘭叔叔?”

蘭先生目光有些詭異:“大半夜你在幹嘛?還有,你今天是不是在咬科學院出的最新款口氣清新炸彈膠囊?我看到了!你別否認我看到了!給我塊快點我也想吃。”他呸呸呸道:“今天的牡蠣竟然放了潮汕蒜蓉醬!我該怎麽和都市麗人們相談甚歡!”

時敬之愕然。

“快點啊小祖宗!”蘭先生大不前來。

“你不會喜歡的啊——”時敬之躲著他,又無奈地從口袋裏摸出一個印刷了德爾菲諾大區區旗的袋子,又從袋子裏扒拉出來件烏漆麻黑的包裝紙,:“三無小作坊出產的。”

蘭先生盯著那張紙,直覺是某種報紙:“……???!!!你怎麽會吃這種東西?!”

“沒毒的。”時敬之聳聳肩膀:“我自己做的。”

蘭先生看他的眼神更加狐疑。

“真的沒下毒啊。”

時敬之剝開卡啦卡啦的紙,隨口說:“我也不知道是不是這種紙,就聽著聲音買的,感覺很熟悉。”

時敬之沒有說到底是什麽熟悉,又是為什麽熟悉,蘭先生又一楞,盯著時敬之的手。

時敬之掏出一顆,拋進嘴裏。

蘭先生要被他這種貧民窟大爺拿報紙包零食的做派嚇呆了。

“安啦。”時敬之拍拍他的肩膀。

“我——”我不會死吧,蘭先生以英勇就義的姿態吞下那顆泡泡糖,番茄味?!

瘋了吧?!

“黃色是雞蛋味道的哦。”

時敬之眨眨眼。

“你大半夜來這裏幹嘛?!”

“爬樓啊。”

“時敬之。”蘭先生忽然想起什麽:“你工作選好了嗎?為什麽選了清掃隊?沒去巡邏廳?”

“巡邏廳要考試嘛。”時敬之笑著說:“清掃隊可是直接免試的offer.”

“別糊弄假洋鬼子!”蘭先生道:“誰都知道巡邏廳的前途更加光明!你還怕考試?!你不知道你有個外號叫考神?!聲名遠播連我這個老年人都知道!”

“你不老的嘛。”

“熊孩子!”蘭先生拍他胳膊:“說正事!你怎麽油膩膩的?!這幅渣男口吻跟誰學的?!”

“我不想被人講走後門的嘛。”時敬之繼續笑著講:“什麽大不了的事情嘛。有什麽好在意的。我不想被人說受家庭的蔭蔽,準備憑著實力打拼不行嗎?”

免試offer和考試拿來的offer相比才更像是走後門拿來的吧?!

蘭先生滿心槽點地想。

“聽說清掃隊可以上前線對嗎?”時敬之突然說。

“又臟又累還總被人摘桃子,沒錯,如果你說的是基層生活的話。”蘭先生道:“巡邏廳的將軍議會的女婿,清掃隊的吊車尾打光棍。你去巡邏廳就是坐火箭,三年一提再立點功,三十歲妥妥大臣後備軍,去清掃隊就不一定了。小夥子,沒經歷過社會的毒打就少說大話行嗎?有你哭的時候。”

時敬之望著遠處,突然擡頭看著鐘樓,沒有回話。

他的目光有種超乎年齡的覆雜難懂,老成的程度近乎怪異。

蘭先生心裏一突。

“誰又能欺負到我嘛。”時敬之聳聳肩,露出一個天真而清爽的表情,他笑道:“沒人敢觸我黴頭的吧?而且巡邏廳的競爭那麽大,如果進了清掃隊,憑我的實力,話語權也會大一些。”

是我想多了嗎?

蘭先生心道。

“你當初…”蘭先生心落了半截,但是他心裏猶帶猶疑,突然說:“時敬之,你當初一心求死卻又不告而別,後來我問你,你為什麽突然改了主意,你沒有回答我。那我現在問你,你想好怎麽回答了嗎?”

“只要手裏抓緊了一根稻草,人就可以活下去。不是嗎?”時敬之笑笑,大度道:“抓緊幸福和承受痛苦是同一件事情的兩面,而這件事的前提是活下去,不是嗎?”

蘭先生默然。

時敬之笑著揮手同他告別,他轉身開始爬樓。

人群散盡了,他站在頂樓的門口,靜靜站了一會兒,又繼續登頂。

頂樓上方是整個哥特式的尖頂裝飾物,之下有一塊一米見方的小空間,人們無法站立,時敬之只好蹲下身,很費勁地靠在墻壁上,仰望這個傳說中的,神神秘秘的鐘樓。

夜幕低垂。

很好。

他長舒一口氣,心想,沒有光,像是停電了,隔音效果似乎也很好。

都很好。

幾分鐘後,空氣裏響起哢哢的卡頓聲,如同唱片正在運轉,傳出的摩擦聲。

“我有些話想對你說。”

他的手裏捏著一枚滑膜鞘一樣的裝置。

時敬之坐在黑暗中,望著空無一人的窗外、窗下車水馬龍的道路,還有遠處擁擠聳立、黑暗而朦朧的高樓大廈,不知道在和誰說話。

“我有些話想對你說。”他開口說。

空氣沈寂了很久。

他似乎在失神,放松了肩膀,整個人靠在墻上,目光隨意地散漫向遠處,他閉上眼睛,等到整個人眼前變黑,在黑暗中,低聲開口。

“我不知道你記不記得。但是我一直記得。”

“我拿滿了DISTINCTION.挺累的,這幾年我就沒睡過一個整覺。”

“這可能是我人生裏的高光時刻吧,但是我不知道該和誰分享。”說著他很淡地笑了笑。

“我很想看清你,所以我總是去下意識記住。因為如果連我也不記得,那可能沒有人記得你來過。”

“我回去在廢墟裏……找到了一張唱片,我記得你很喜歡。那是我唯一能找到的證據……你存在過的證據……”

“我總是夢到一大片,一大片蒙太奇一樣的霓虹燈碎片,還有街燈,半夜有飛機在我頭頂上飛,一直轉圈,一直轉圈,嗡嗡的。但是我感覺這樣也不錯,至少告訴我,我的記憶沒有出錯。”

“我寧願天天做噩夢。”他喃喃道,我寧願天天做噩夢。

在夢境的最最後,是沖天火光,伴隨著如雷貫耳的巨響將破銅爛鐵與高樓吞沒。

“只是哪怕夜夜噩夢,第二天醒來,睜開眼睛,我還要做一個正常的人。”

“又過了一年了,我好像又長大了一點點。長高了。但也只是普普通通,樣貌普通,成就普通,脾氣很差勁,很多事也處理不好。時間在往前走了,我怕我追不上,所以抓緊時間奔跑。但是我又怕我追上了,會把很多事情忘記。”

時敬之坐在黑暗中,仿佛陷入了沈睡。夢裏有密集逼仄的高樓,他摸著墻壁行走,仿佛聞到空氣中彌漫的紫藤蘿香氣。

“謝謝你,還有,對不起。”

“對不起。”

他啞聲說,“對不起。”

這以後,是大段,大段的沈默。

*

那以後的時光,如流水般匆匆流過。

時敬之在慢慢長大,按照某種模板中擬定的模式長大,甚至看起來完全超過及格線一大截,至少表面上看,完全是這樣的。

只有最親近的人才知道,時敬之為人處事的風格越來越鮮明,他如同最完美的擺件,內裏的東西卻和德爾菲諾的傳統愈加背離。沒有人說得清這到底叫做簡簡單單的有個性,還是自不量力的反叛。但是總有人察覺到了這些陰森、邪惡、讓人感到隱憂的,幽靈般的東西。

時氏夫婦不是沒有對他進行過正面或側面的溝通,但時敬之仿佛已經放棄了暴露自己最真實的想法。只是大部分時間裏,似乎為了顧及某些人的顏面,他進行了忍讓和妥協,這也換來了一種搖搖欲墜的、一息尚存的短暫和平。

至少很長時間裏是這樣的。

如果要細究,他從來沒有哪一刻,真的和沈方慈撕破臉面,時約禮把這個當做時敬之的懂事,然而時敬之卻會對著時約禮號角鮮明地宣戰,這似乎也成了時約禮心底長久不愈的一根刺。

事情的波折,源自他在西北海島的一次意外受傷。

他剛入職時,在試用期期間就空降檔案廳,雖然沒有頭銜,卻已經是當時組裏最年輕的部門負責人,轉正後按照學歷和獎項定職定級,擔任了清掃隊的副指揮官,沒幾年過去他就榮升正組長。

這和他拼命三郎的作風密不可分。

這自然換來沈方慈的擔憂,直到有次時敬之身受重傷,這種擔憂化為實體,如同鐵令壓在時敬之頭頂。

那次的指揮官是鄭泊豪,時敬之意外被一個孩童炸傷。

“必須下前線。”時約禮斬釘截鐵道。他似乎總是可以抓緊時敬之的軟肋:“你心太軟了,時敬之,你太善良你懂不懂?你這一次會被小孩子炸傷,下次就會被小孩子炸死。隨便一個什麽人,男人,女人,老人,你搞清楚!你就是這種人!你不適合這份工作!”

“你必須考慮你媽媽的心情。難道你不知道你每次出任務她都會擔驚受怕?睡不好吃不好?”時約禮道:“你怎麽就死腦筋甘冒風險!?你聽我們的安排進巡邏廳不好嗎?!”

“我不可能每次都考慮她。”時敬之說:“我有我自己的生活。”

“你應有的關心呢?!”時約禮說:“你是她的孩子!你想讓你母親抱著你的骨灰盒哭嗎?!”

“我死了你們難道不應該很高興?”時敬之奇怪道,“那樣你們就有了一個光榮犧牲的英雄兒子。”

“你聽聽你說的是人話嗎?!”時約禮怒吼一聲,但是他可能不想和時敬之吵架,又刻意撲滅自己喉嚨中的火星:“誰要你去當英雄?!我不要你當英雄!你好好給我活著就行了!”

時敬之沈默了幾秒。

時約禮的嗓音回蕩在空曠的房間中。

“我懶得考慮。”時敬之垂眼道:“我又不是粉刷匠,天天對著她的心情修修補補。”

但是時敬之似乎想象了一下自己壯烈犧牲後的場景,他打了個磕絆,“我不出清掃隊。也別讓我去巡邏廳。”

他冷言冷語地說:“別天天安排安排的,我的工作是我自己考進去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時約禮長嘆一口氣,搓搓臉說:“安排的意思你明白嗎?意思就是憑著你的實力進去,而我只是給你提供這條信息,我想告訴你,新一年的招考公告就要發布了。”

時敬之默不作聲,那模樣像是聽了進去。

時約禮繼續長長嘆氣。

手足無措似的,坐在那裏。

這是時敬之和父親之間短暫的和平時刻,過不了多久他們又會莫名其妙、劍拔弩張地爭吵起來。

只是沈方慈被推向了父子角裏的空白地帶,像是個空白區間,也像個安全區間。

時敬之的失常與正常給予了她自我幻想與自我安慰的喘息之機。

她變得如此沈默、隱忍、脆弱,卻也對著這對父子愈發依賴和忍讓,時敬之和時約禮的戰火常常莫名其妙點燃,又在即將攀達頂峰時戛然熄滅。

也許時敬之良心發現,對著沈方慈始終帶著一股心軟,又或者他明白了自己也是摧殘沈方慈的罪魁禍首,而她的希望是讓自己活著前進,而不是以死了結。

他懂得了沈方慈的色厲內荏,更加看清她的掙紮和脆弱,她不想放開時約禮的手,而想拆散他們的,只有天真幼稚而不自量力的自己。

所以他再一步後退。

時敬之依然是旁人眼裏的天之驕子。

如同那些頂樓裏修覆好的家具油畫、展示給外界的親子間親密無間的外在形象一樣,毫無瑕疵,完美無缺。

這是他和父母達成的微妙平衡,這種選擇的最深處,似乎還有更加覆雜的東西。

時約禮的脾氣也在變,似乎隨著歲月的增長,他變得更加不喜形於色,而脾氣也更加軟和,同時敬之的戰爭中,他往往妥協,以往劈頭蓋臉的教訓常常化作無可奈何的長籲短嘆。

時敬之如同生於他心底的、逐漸長歪的小怪物,偷走他的鋼筆,他的虛擬系統,他的愛意、他的精力、財富、地位、影響力,然後慢慢慢慢超過他,越來越脫離他的掌控和視線,然而他無能為力。

頗有一種英雄無奈的頹敗感。

然而這需要他自己的消化。

無人能化解。

*

再往後的日子裏,時敬之迎來了成年人人生中不可避免的社交儀式,被迫相親。

他非常迷茫而抗拒:“我才幾歲?二十零幾個月?我到領證年紀了嗎?”

“工作穩定了就該張羅這種事了!”那人說:“你看看你二十多年裏連個對象都沒有,還進了勞什子清掃隊,一個月幾塊錢?夠油錢嗎?長的挺好的小夥子就是腦子不太行,是不是讀書讀傻了??”那人說:“你喜歡什麽樣的?上到市政議員下到駐區大臣的千金,企業家、秘書官,條亮牌順,膚白貌美,無論是大長腿還是小可愛,應有盡有!”

“我們不是商品——”時敬之拒絕道:“你才多大?二十五歲?你給我張羅相親?”

“這你就不懂了弟弟!”那人語重心長道:“你說說你的社交圈,封閉吧?讓你蹦迪你都不去!你的工作呢?!三點一線朝九晚五,你的老婆就是文件檔案還有材料,看看別人發的朋友圈,兄弟聚會!看看你的朋友圈!淩晨三點的政府大樓!你說說你什麽時候才能找到媳婦?”

時敬之很混亂,感覺有理說不清:“不是……這個事情,婚姻不是人生的最終選擇和最終目的。”

“你說你能不婚主義?!”那人喝了大半杯啤酒,又把杯子往桌上一磕,驚訝道:“弟弟?!你別跟我說你不婚主義?!難不成你還丁克?!”

時敬之一時沒講話。

那人這次真的瞪大眼睛:“你認真的?!你瘋了?!你就是做做樣子你也得去相親!”

“我不去。”時敬之說。

眾人面面相覷。

鄭泊豪恰到好處打圓場說:“滾滾!嘴上沒個把門的!你們那個圈子裏什麽條亮牌順,今天她跟你談戀愛,明天你倆分了你跟人家閨蜜談戀愛,最後所有人都是對方的前任前前任,排列組合出個北大西洋xxooex圈!滾啊!我們兜兜是保守派!不跟你們搞這套!”

“生活方式不一樣!”鄭泊豪咆哮:“我們兜兜是脫離了低級趣味的人!學霸!你讓你嘴裏的小姑娘跟他談啥?理想?浪漫?她那個理想不就是多買幾套房子搞幾輛限量艦艇?!你們自己願意這麽搞就這麽搞!但是兜兜不能這麽搞!!!”

時敬之非常尷尬:“………”

那人臉紅脖子粗,又迫於“鄭太子”的淫威,敢怒不敢言。

倒是時敬之非常體貼地講了個冷笑話:“沒有沒有,我沒有他說的那麽誇張…我也只是個普通人而已。你看吧我給你講個笑話,我們清掃隊的笑話!你想聽嗎?”

真是名不虛傳的Arthur!簡直自帶聖光!

那人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聽聽聽!”

“你看,以前我們在隊裏的時候,人家都叫我組長,也叫他組長。因為名字從來不叫副。但是有一天來了個記者,人家給他介紹,我,這是時組長,他,那是鄭組長。於是那人就說,鄭組長好,時副組長好。別人就糾正他,不,這是時正組長,鄭副組長。那個記者就暈了。”

那人:“…………”

你是在坑我吧?!學霸的腦回路就是不一樣!

時敬之奇怪道:“不好笑嗎?”

那人:“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您太幽默了!”

鄭泊豪覺得你們都介紹了堆什麽魑魅魍魎,看起來溫聲細語,除了整容P圖的小網紅就是學歷造假的小明星,嘴上親親熱熱哥哥爸爸的,還不是為了你們兜裏那點錢。

這種類型真是很難和我們兜兜攜手一生,相伴到老。

不過鄭泊豪也上了心。

他想,時敬之這麽一小帥哥,都二十多歲了,竟然沒有被愛情滋潤過,簡直是暴殄天物。而且他早就看出來了,時敬之本人冷淡又社恐,在感情方面更加遲鈍,如果不推他一把,鬼知道他要solo單身情歌多少年。

“那什麽,兜兜。”鄭泊豪語重心長道:“和哥說句真心話,別不好意思。你喜歡啥樣的?”

“怎麽?”時敬之剝葡萄的手一頓,不可置信道:“你也要給我安排相親?!我領證的年齡還不到啊!”

“還有八天,弟弟。”鄭泊豪面目愁苦如同憂心老父親:“膚白貌美?喜不喜歡?”

時敬之這次是真的騎虎難下。

旁人問他還可以冷著臉嚴詞拒絕,對著鄭泊豪他只有打太極的份:“不要。”

“嬌小可愛?”

“我不。”

“溫柔賢惠?”

“你們這是刻板印象。”他面無表情:“不要用這種封建詞匯形容女士。”

“弟弟,我們這不是應聘婦聯主任和婦女之友。”鄭泊豪心道你這不行!

“你要知道人的本質是雙標!所有的道德底部基礎都是欲望!欲望!懂嗎?!你這麽理智冷靜、恪守禮節會讓人懷疑你不行!或者你是wonderful好嗎?!”他憤憤不平道:“難不成你連姑娘小手都不拉?那叫和尚!不叫紳士!人家只會覺得你腦筋有毛病!”

他沒有看清,時敬之拿杯子的手一頓。

“愛情!什麽是愛情!你要有代入感!就是情不自禁!你要是喜歡誰會忍不住去碰她的手摸她的臉,除了想抱著就是想親她!整天膩歪團吧團吧揣兜裏!別說我庸俗!這不叫庸俗!這叫發乎情止乎禮!”

時敬之動作又是一頓,他舉起胳膊猛喝一口:“對不起,代入不了。”

“我的兄弟是個性冷淡!”鄭泊豪猛灌一口酒,崩潰道:“你怎麽可以代入不了!”

“…………”時敬之羞憤道:“我不是!”

“那你代入不了?!”

“這是兩回事!”時敬之飛快辯解:“你說的那些,都是依靠邏輯推理沒有辦法演算出來的,怎麽代入?!一秒鐘心跳加速百分之十八?!”

“………”鄭泊豪頓了頓,突然咆哮道:“像愛情這種人生的終極命題完全沒有辦法用邏輯解釋清楚好嗎?!”

鄭泊豪想我為啥開始給你談人生了?!但是時敬之這種人你只能和他談人生,別的方式他理解不了:“不是,弟弟。”鄭泊豪說:“雖然理性的生活是很棒的,但是這不是萬無一失的,同樣的,直覺雖然是不穩定的,但是卻是最直觀的、人類內心欲望的投射。我不信你長這麽大你就沒喜歡過什麽人?!你就不想親近親近?!”

時敬之罕見地沒說話。

鄭泊豪瞪大眼睛。他們四目相對,時敬之漆黑的眼睛望著他,鄭泊豪開始發顫。

“有啊。”時敬之突然說:“你啊。”

我就知道!

鄭泊豪跳起來瘋狂咆哮:“我不搞德國骨科!”

“什麽屁話。你是親人的那種好嗎?”時敬之雲淡風輕道。他坐在酒吧裏,光影昏黃,讓人看不清他的臉,那個樣子像是認真思考了非常之久,但是時敬之回答說:“沒有。”

他給出答案。

“沒有。”

這個答案讓鄭泊豪非常洩氣。

他仰天長嘆,又打起精神:“還有八天就可以領證!哥哥一定要你在法定結婚年齡前脫單!不然你就晚婚晚育了!”

誰都不信他真的把這話當了真。

時敬之當天晚上就收到一手撲克牌,第二天通訊器裏好友申請爆滿。

“小豪?!”時敬之崩潰道:“我真的不想談戀愛!我還小呢!”

“小什麽小?!你還有八天——不還有七天零13小時就可以領結婚證了好嗎?!放在三十年前孩子都有了!還有!”鄭泊豪的語氣裏多了認真:“我不是在讓你相親,也不是一定驅逐你進入某段關系裏把你綁死了,我只是覺得你朋友圈太窄,而且你有社交的欲望,所以介紹幾個人給你,你當普通朋友交往就可以了。明白嗎?”

時敬之不知道想到什麽,勉強接受了這個說法。

社交事宜紛至沓來,時敬之半推半就地參加了特別多有的沒的聚會,今天吃飯明天唱K,密室逃脫劇本殺,還有一場高端舞會,搞的他筋疲力盡苦不堪言,也因為這些日子填充了生活,他的生日來得非常之快。

“他喜歡腿長的。”

“還有穿覆古式維多利亞大裙子。”

“喜歡玫瑰花!”

“愛聽音樂劇和舊唱片!”

“你果然是脫離了低級趣味的人。”時敬之對面的人側耳傾聽眾人私語,又轉過頭來笑著說。

這是大學後街的一間酒吧,燈影昏暗,燈球燦爛。鄭泊豪幾乎承包了整層酒吧,找來一群年輕男女,來給時敬之慶生。

時敬之再一次遇到陌生人的示好,只不過這次的對象稍微有些不同,他是一位男士。

“對不起。”時敬之將對方推來的酒杯退回去,開門見山道:“我不喜歡男士。”

對方看他的模樣有些黏膩,緊接著微微笑起來:“這種人,世界上真的有嗎?”

時敬之頭也不回轉身離開。

任誰被那樣騷擾一番,心情都不會很好。時敬之暗想,他實在是融入不了當代年輕人蹦迪唱歌419的社交方式,還是遠離為妙,下次堅決不跟著鄭泊豪這個大喇叭出門了。

拜鄭泊豪所賜,“他在相親”這個謠言一傳十十傳百,上到部門前輩下到初中部的一年級新生,半個德爾菲諾城的市民都知道了,甚至有人給他寫情書,哥哥請等一等我,待我風關霞劈,定將許君一生。

時敬之無可奈何嘆氣,提筆回信,鳳冠霞帔不是這麽寫的,學生記得好好學習,多看點書,以後成為一個能對自己的選擇負責的人,這才叫自由自在,好嗎?

他深吸一口氣,接過鄭泊豪遞過來的酒。一飲而盡。

“嗨?!”鄭泊豪奇道:“可以啊兜兜,沒怎麽見你喝過。酒量不錯啊。”

“我喝酒,沒喝醉過。”時敬之微微笑道。

“行吧!”鄭泊豪嚷嚷:“幹紅幹白香檳氣泡!你是壽星你說了算!”

時敬之再次接過一杯,來者不拒道:“好吧,不醉不歸。”

鄭泊豪這次是真的震驚了。

時敬之雲淡風輕道:“我前兩天剛和時先生拼酒來著。”

這簡直是又引爆一個大炸彈。時敬之卻無比冷靜:“就那麽一喝。”

時約禮不怎麽喝酒,尤其是身體裏安裝了金屬骨骼以後,更不怎麽喝酒了。

但是時敬之那天下班回家,隨手提了幾瓶酒,時約禮很高興,拉著時敬之多喝幾杯。

“多少?”

時敬之眨眨眼,回憶一番:“唔,兩瓶紅的吧?”

此後的幾個小時裏他和鄭泊豪碰杯,被人拉進舞臺蹦迪,最後這群參加生日宴的年輕人喝高了,紛紛給時敬之灌酒,各種理由都出來了,祝你壽比南山,永遠不死,要不就是學霸庇佑,我下學期拿全獎,還有人直接拿他當幸運星拜了拜,我買了MIAOOOTAI的股票,希望長久紅紅紅。

這群人瘋起來就上演車輪戰,時敬之來者不拒,喝完紅的喝白的,伏特加威士忌輪著來,中間頭暈了點就喝清酒醒醒酒,這次鄭泊豪是真驚了:“你踏馬別喝出事?!你還認識我是誰嗎?”

“知道啊。”時敬之拍拍他的臉:“傻乎乎的,鄭嘟嘟。”

鄭泊豪揮舞著雙臂擋開眾人:“行了行了!壽星吃蛋糕吹蠟燭!快零點了!”

時敬之笑呵呵,大家忙不疊散開,端來蛋糕點燃蠟燭,人們給他唱生日快樂歌,他吹蠟燭許願,祝大家世界和平,身體健康,萬事如意。

大家鬧哄哄地給他臉上糊蛋糕,反而是這個喝最多的人準頭最好,時敬之糊了在場的人一臉,人人頂著張大白臉擺手:“真不行了Arthur……我的天啊真不行了。你太神了!”

人群裏傳出崩潰的聲音:“絕了!學霸竟然還是個酒神?!你還有什麽不會的?!你這種人讓我們感受到了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讓我怎麽活?!”

時敬之挨個扶著他們洗臉打車找代駕,等把所有人送走,已經是淩晨三點以後了。

他迎著冷風,打開自動駕駛模式,駛向生命倫理委員會的大樓。

那裏有一間他自己的休息室。時敬之推門而入,在黑暗中如履平地,跌進沙發裏坐著。

他坐了沒多久,站起身,跑去桌子旁倒了杯水,一口一口抿著喝。

“前兩天。”時敬之壓抑的聲音響起來:“我不知道該和誰講,所以我和你說。”

“前兩天。我遇到了蘭叔叔。”

時敬之滿臉蒼白,仰頭說:“蘭叔叔,你給我的那個裝置……我感覺有些不對勁。那真的是計算機模擬出來的嗎?!”

“設計的靈感來自日式審美。物哀,就是我們與萬物產生共鳴的時刻。那些時刻往往是瞬間,我們想分享的往往也是那些瞬間。”

這是蘭先生曾經說過的話。

蘭先生長嘆一口氣,說:“你都發現了?”

“我……”時敬之顫聲說:“什麽叫做…我們想分享的往往也是那些瞬間?”

“前兩天,我發現了我父親的秘密。”時敬之喃喃道:“我發現自己做了錯事,可是我又沒有辦法彌補,所以我只能讓他恨我,而我去承受,這是我應該承擔的罪責。”

“嗨!不說這個啦。”他的語氣輕快一點。

他絮絮叨叨,說自己酒量竟然不錯。時敬之起身去酒櫃裏掏出兩個杯子和一瓶威士忌,放在桌子上。

他壓低酒杯,端起那個沒有人認領的杯子輕輕一碰,又為對方將杯子放下。他垂著眼,舉起酒杯慢慢飲:“我都是拿量杯一點一點試的。慢慢來,淺嘗輒止,然後就摸出自己的酒量了,因為我很怕失態,也很怕喝醉。就只能提前摸清自己的底線在哪裏,才不讓自己陷入被動。”

“我今天過生日。又虛長一歲,遇到很多人,發生很多事,看起來掌握了很多技能,上過很多次前線。”他慢吞吞道:“但是,我都沒有遇到你。你在哪裏呢?”

遠處傳來鐘樓的鐘聲。

“我長大了。”時敬之低聲說。

空氣裏沒有人回答他,只有卡次卡次的唱片卡頓聲。

可是他絲毫不受幹擾,很開心地自斟自飲。

時敬之又倒了一杯,和另一個杯子碰杯,沖桌子對面笑笑說:“恭喜我們又度過一年!也許馬上就會長成你所期待的大人啦!”

說完一飲而盡。

他好像是累了,趴在桌子上,靜靜聽著窗外古老的鐘聲。

“我長大了。”他低聲說:“我長大了。”

哪怕虛張聲勢、裝腔作勢成為了一種習慣,名流天才般自以為是地計算出假笑的弧度和香氛的氣味,這一刻他卻活像被撕碎,關節僵硬、半死不活地伏在那裏,褪去了那些漂亮的假笑,只用一種安詳的目光楞楞盯著遠處。

“這也許…”他低聲說:“是你所祝福過我的,前途似錦吧。”

這好像也是時敬之人生中的高光時刻。他的工作一路坦蕩,功勳累累,社交圈擴大不少,換來越來越多的人喜歡,他和父親的關系略有緩和,迷途知返般融洽和平。

他說我長大了。

他有一個那樣光明璀璨的未來。

聞命聽到他在哭。

溫熱的淚水一點一點從他的緊閉眼中滲出來,鉆進筆挺的襯衣領口,逐漸潮濕,冷卻,在黑色中孤獨閃光。

時敬之躲在黑暗中,突然迸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哭,又被他咬碎,吞咽在喉間。

“我好想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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