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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是夜吧，很黑很黑的夜。看不到一絲光亮，也看不到希望。

這是什麽地方？會是地獄嗎？一定不是天堂，像她這種人也只能下地獄了。真的好黑呀！充滿了未知的可怕。

身體根本就動不了，可卻感覺輕飄飄的，仿佛魂魄與身體分離了開來，無所依靠，無所前行，此刻反而覺得卸下了一身包袱感覺無比的輕松。

“陶然，你可曾恨過我，呵，我知道你一定是恨我的！”此人自言自語，很好玩嗎？不對。

再仔細聽聽，竟是秦頌的聲音，他充滿了磁性，依舊還是那麽好聽，就像他的那張臉一樣很吸引人。想來當年就是因為他這好聽的聲音和他那張俊俏的臉，才會看上他的吧！現在看來真是可笑，當年也真是夠傻的了。

能聽見？！可為什麽看不見呢？她究竟是瞎了還是……死了？

“陶然，你什麽時候才會醒過來？你知道嗎？我已經打下了潼關，如今整個天下都已經是我的囊中之物了，你不是想要湘繡的衣裳嗎，以前我給不了你，可現在你要多少我就能給多少。”

滾，現在給我我也不要。

風陶然聽到這個混蛋說話就很氣憤，竟氣的都飛起來了，漸漸的她能看到東西了。有光亮進入眼底這才發現原來她真的魂不附體了，因為她看到自己就躺在眼前雕花紅木鋪滿狐裘的貴妃椅上，衣著華麗，珠翠滿頭，看著都覺得沈，可現在她已經完全感覺不到了，像一個局外人一樣，看著這世界。飄在空中著看自己，這樣的感覺有點新奇，也有點別扭。看著那個禽獸握著自己的手，突然覺得有點惡心。她嫌臟，那雙禽獸的手，不知殺了多少人，沾了多少人的血，摸了多少女人的身體，怕是數也數不清了。她親眼見過，更是親自經歷過，所以格外的嫌棄。深深覺得當年一定是自己眼睛瞎了，一定是。

她突然想起來了，她似乎應該死了或者已經死了，那一箭正中她的心口，那時的感受尤為清晰，也沒有多疼，早就麻木了。他既射出了那一箭，她便決定過去種種便已然是過眼雲煙。他救過她一命，她卻陪他走過了十幾年的光陰，從野心勃勃一無所有，到南征北戰稱霸天下。不可否認他是個強勢的掠奪者，可是似乎並不是個仁慈的天下之主。她為他拋卻了高高在上的公主身份，付出了整個青春，背叛了國家，背叛了親人，結果換來的卻是致命的那一箭。兩不相欠是不可能了，但她欠他的一條命算是還了。後悔已經不能形容她此刻的心情，如果可以重來一次，她情願以自己的權勢去償還，絕對不會對他一見鐘情，她絕對會遠離渣男，情願做一只米蟲子也絕對不要到處亂跑，更不要靠近這個男人。

“陶然，你不是說會陪我到最後的嗎？為什麽還不醒？”渣男，渣男！還好意思說，她躺在這兒，是誰的錯！過去的種種不都是他親手葬送的嗎？

“陛下，陛下，貴妃娘娘難產了，請您過去看看。”殿外傳來了玉枝的聲音，似乎很著急。可笑的是她不敢進來，只能在殿外扯著脖子喊。當日她也是曾耀武揚威的闖進來過，那是她還好好的活著，可如今……她卻連靠近一步都不敢。

秦頌聽了似乎皺了皺眉頭，他應該很在乎那個女人的。

“陶然，我要有孩子了，你聽到了嗎？你等著我，我去一下就回來。”果然不出所料，他如同一陣風一樣沖了出去。這世上最痛恨的是她，那麽最了解他的一定還是她。如果說做一個皇帝所具備的條件，那他所具備最全的就是口是心非和變臉比翻書還快。

也難怪他如此心急，這是他的第一個孩子，他很重視，如今他已經擁有了天下，坐擁了江山，他最缺的就是一個繼承他一切的人，兒子更會讓他的人生錦上添花。他已過了而立之年，對於孩子的渴望十分的熱切，當初貴妃懷孕，他收羅天下奇珍異寶，補品藥材，什麽好就送什麽，險些就要將江山拱手送上了。而她卻因為被他在雨中罰跪，失去了孩子甚至永遠都做不了母親了。真是諷刺！少年時的種種海誓山盟不過是一場笑話，只有她自己認真了。

殿內一片寂靜，靜的有些可怕，可她卻早已習慣了這樣的寂靜，無數個日夜不都是這麽過來的嗎。看著貴妃椅上的自己，只剩下了感慨。滿頭的珠翠遮不住鬢間那絲絲白發，錦衣華服也擋不住一身的傷病，她才二十八歲，本該是女人最有魅力的時候，本該有著兒女膝下承歡的，可她卻生了白發，有了遁世的光景。她想即便沒有那一箭她也活不長久吧！心死了，肉體又還能堅持多久呢？她早就看不到希望了，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呢？也許是雲珂死的時候，也許是他接那個女人到身邊的時候，也許……說不清了。試問誰能安安靜靜的看著身邊一個個親人朋友死去，而毫無感受嗎？

“公主，公主。”思緒被眼前這個突然闖入視線的怪物打亂。是桑煖嗎？這個人是嗎？滿身的戾氣，恍惚的神情，一點也不像她認識的那個桑煖。她不知是從什麽地方沖進來的。

“公主，我終於見到你了，你知道嗎？那個狗皇帝一直都不讓人靠近這裏，可是我還是來了。”她的聲音沙啞，像是來自地獄。她的眼睛直勾勾的盯著她的臉看，很恐怖。

“我說過的，我說過的，他並非良人，你為什麽不信，為什麽不信，為什麽！”那具身體被她瘋狂的搖晃，頭上的珠翠碰撞出好聽的聲音。

風陶然想起來了，此刻的桑煖像極了當年的風輕羽，已是瘋癲入魔。為什麽呢？

“公主，我是不會讓他有孩子的。”面目猙獰真的不適合桑煖，她不是應該總是那個潑皮耍賴的桑煖嗎？

“我下了藥，那個女人和她肚子裏的孩子都會死。”她就這麽看著她，心裏無悲無喜。縱然桑煖曾經自作主張做過很多讓她厭惡的事可卻都是為了她好。桑煖的一生其實很坎坷，即便是跟了一個公主卻也沒過什麽好日子，因為風陶然並不是一個稱職的公主，跟著她，一直在擔驚受怕裏度過，沒想到到了最後竟然只有桑煖在，只有她還在為自己著想。她應該是這世界上最後一個，一心向著自己的人吧！

“公主，你怎麽就不聽我的話呢？”桑煖似乎平靜了下來，竟然輕輕地將她放平在貴妃椅上，卻依舊直直的盯著她看。

“那個瘋子肯定跑到這裏面了，進去給我搜！”

“李公公，皇上可說了，近一步者死！”

“皇上也說一定要抓住那個瘋子。”

殿外傳來了吵嚷聲，嚇著了桑煖，她突然緊緊的扯了一下風陶然的袖子。風陶然感受到了她的恐懼，那是發自骨子裏的恐懼。看著桑煖如此的反常，怕是殿外人口中的瘋子就是她了。她究竟發生了什麽，為什麽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

“公主，他們來抓我了！我，我不要被抓，我不要。”歇斯底裏的沖著她喊叫，沒有深思熟慮，只有決絕，以頭撞柱，頓時血漫了開來，人的頭多麽脆弱呀，她都聽到骨頭碎裂的聲音而她竟然笑了。釋然的笑了，她也該解脫了。當年她死心眼的跟定了秦頌，是桑煖第一個站出來阻止她，擺出一大堆理由可她卻沒信。現在想來那時的桑煖真是個極聰明的人，也許死亡是她唯一的出路。

風陶然已經許久沒見過桑煖了，但她心裏很明白，與她親近的人沒有一個好下場，所有人，亦是如此。沒想到最後一次見面確是她以頭搶柱，血濺當場。她不敢看她慢慢從柱子滑下來的身體，她害怕看到的是一張血肉模糊的臉，很怕。那樣一個笑面如花的女子就這麽走了……

“什麽聲音，進去看看。”

守在殿外的眾人聽到了聲響，生怕出了什麽事，紛紛沖了進去。

看到的……

“啊～皇後娘娘薨了!”一直聽命伺候在側的小太監，見皇後躺的很失儀，上前去查看，卻發現皇後已經沒了氣，嚇的直哆嗦。

頓時跪了一地，不知是傷心還是被嚇的都有點瑟瑟發抖，她覺得這群人被嚇的可能比較大，畢竟她這個皇後當的似乎也並不稱職。

當風陶然的世界又陷入了黑暗的時候，驚覺，原來這才是真正的死亡，寒冷，孤寂，黑暗，無聲無息，聽不到，看不到，卻是無盡的釋然。她一直在等的是桑煖嗎？也許這個世界上最後一個愛她的人，桑煖走了，她也咽下了最後一口氣。無牽無掛，無怨無恨，有的只有悔……

儼州 帝宏三年，春

陶然皇後，薨於祥雲宮。

杜貴妃與腹中皇子於皇後薨世第二日皆隕。

佛說前世因，今生果，那她這一世，究竟是種因還是結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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