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1）

張世生……陌阡……一張笑臉……一張中年人的臉……

一滴水滴在臉上……

若昧猛地睜開眼，她還是本能般地伸手向前亂抓，這次她清楚地感覺到了自己的身體，可是渾身劇痛讓她沒有力氣再把手擡起來。

她想張嘴大喊，可是自己的嘴被纏得死死的，根本張不開。

接著臉頰傳來火辣辣的疼痛，喉嚨裏只能發出“嗚嗚嗚”的聲音。

可能是因為自己發出的聲音太像嗚咽的哭聲，淚水便瘋狂地湧了出來，浸透了綁住她嘴的布條，這讓她的臉頰更疼了。

她馬上鬼哭狼嚎起來，可窗外的瓢潑大雨淹沒了她的呼嚎。

“別哭。”

若昧記得這個聲音，這個聲音是歸仙鎮的女醫師，爹娘每次從涿鹿原回來都會先到這來，同時讓鎮上的人給若昧帶話，讓若昧去醫館找他們。

雖然女醫師這麽說，但若昧還是止不住，她現在只想用盡全身力氣在哭泣上。

“你已經昏迷七天了，真不知道你哪來的力氣，”女醫師坐在若昧身邊吸了一口煙桿，“四天前，也有可能是三天前，去采石的人回來了 。”

若昧的哭聲戛然而止。

爹娘回來了！

可是為什麽不是爹娘在照顧自己，而且這裏也不是自己的家……

“回來的只有一個人，是我丈夫，”女醫師又吸了一口煙，“聽人說，好像中了什麽邪術，要麽就是受了什麽驚嚇，話都說不出。”

若昧又開始哭了，只是這次她沒有再大聲喊了，只有淚水在不停地流。

“沒過多久也死了，”女醫師平靜地說，好像在說著什麽跟自己毫不相幹的事，“那個時候我正在跟鎮上還能動的人把屍體往鎮東頭的廢棄水井裏搬。”

女醫師將煙桿頭的煙灰磕在一個小木盒裏，又拿出新的煙絲換上、點燃。

若昧看著虛無縹緲的煙，感覺女醫師的話也虛無縹緲起來了，她真希望這些天發生的事像那些煙霧一樣，也是虛無縹緲的。

“那口井真是又大又深，一千多屍體扔下去還是不見底的樣子，或許真像老人們說的那樣，那井其實是直通陰曹地府的。”

女醫師放下煙桿，用剪刀輕輕剪開綁在若昧嘴上的布，布下的傷口塗滿了煙灰的灰燼，女醫師用抹布小心地將那些灰燼擦去。

這讓若昧疼得呲牙咧嘴，但很快她便忍住了，因為呲牙咧嘴更疼。

“對，忍住，”女醫師再次開口，“忍住之後，再好好活。”

若昧再次哭了起來。

“別哭了，”女醫師又用擦過煙灰的抹布擦掉若昧的眼淚，在她臉上留下幾抹黑色，讓若昧的臉顯得有些滑稽，“傷口恢覆的還行，你嘴角兩側的臉頰被完全劃開了，所以我縫了針，嘴不要張得太大。”

女醫師端來碗藥，慢慢地給若昧餵下，若昧只覺得又苦又涼。

“恐怕小美人就此破相了，”女醫師一勺一勺地慢慢餵，“不過也許那些修仙的人會有辦法……”

這時若昧才想起自己的臉，她費盡力氣擡手想摸摸，卻被女醫師制止了。

“不著急，等傷養好再說。”

.

若昧的身體遠比臉傷要恢覆的快，第二天她便能顫巍巍地下床了。

大部分時候女醫師都不在，村子裏似乎有很多傷者，晚上的時候女醫師會帶些幹饃回來讓若昧泡著湯藥吃。

大部分時候兩人都是沈默的。

第五天的時候，女醫師沒有帶吃的回來，那天晚上她們吃的是鮮甘草，魚腥草，大棗和其他草藥，若昧看到女醫師胳膊上有淤青，但沒有過問。

女醫師說，鎮子上的糧食好像不太夠了，已經有人去播仙鎮求糧了，畢竟他們掠走了全鎮的煞石，說不定會發發善心。

第七天的時候，女醫師身上的淤青越來越多，額頭上有明顯的血跡。

女醫師說，最近太疲憊，有時走路稍不留神就會摔倒。

第八天的時候，剛過正午便有數個鎮民突然湧入醫院，有些人她認得，有些人她不認得，沒等若昧反應過來便將她五花大綁，若昧只能發出嗚咽聲，並且無力反抗。

她被扔到板車上，正午的陽光火辣辣地照在她身上，刺得她睜不開眼，她就這樣一路被推到鎮東頭的枯井旁。

那口枯井好大啊，她想，就算是頭牛也扔得下。

鎮民們都遠遠看著，似乎活下來的鎮民們都來了。

若昧聽到女醫師的哭喊，看到她同樣被五花大綁，但還在不停地喊著“劊子手”之類的話，可是隔得太遠，若昧聽不太清。

推她過來的人也有些動容，他對若昧說：“播仙鎮的散修不許歸仙鎮的人進鎮，除非殺了你。”

一些記憶裏的碎片開始慢慢拼湊，她想起自己極力避免回憶的那一天的只言片語，想起那天如今日般燦爛的陽光，想起那天心愛之人的遠去，想起那天讓她短短十四年的人生破碎的就像剛買不久的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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