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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 相逢的人會再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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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 相逢的人會再相逢

很多人看到聞靜的長相, 就會覺得她是一個很愛哭的人。

但其實不是那樣的。

就算被同學和舍友那樣針對,就算被爸爸說了那樣的話,她都可以不哭出來。

也許聞靜曾有過很多想哭的時刻, 但她其實很會忍耐的。

可當奶奶伸手招呼她偷偷走進廚房, 給她盛了一碗還冒著熱氣的鮭魚湯,然後摸著她的腦袋,告訴她說, 我們靜靜也要補腦的, 哥哥有的靜靜也要有。

聞靜就會沒有任何自制力地流下眼淚。

就像現在,當有人站在那裏, 說她不願意的時候。

懸在她眼眶中的淚珠,就開始前赴後繼地湧出,怎麽止都止不住。

所以人類真的是很奇特的物種吧?

可以對惡意築起銅墻鐵壁,卻在碰到柔軟的關心時, 所有防禦都脆弱得一觸即潰。

沈霖以為她是因受欺負和取笑而哭, 但不是那樣的,她是因為他,才會哭出來的。

因為他站出來, 說她不願意;因為他制止了那些冠冕堂皇的暴行, 沒有因為素不相識就袖手旁觀;因為他牽住她的手腕, 拉著她穿過所有窺伺的視線, 由喧嘩走到了寧靜。

壓抑了一整年的委屈, 便如決堤的河水般, 向她洶湧而來, 勢不可擋。

她驚慌失措,很想對那個男生說謝謝,很想說他可以回到他們班繼續聚會了, 也很想鉆進地縫裏,躲進一個安全的喘息之地。

可她已經說不出一個字了,一開口,哭腔就會從喉嚨裏滿溢而出。

唯一能藏起自己的屏障,只有捂在臉上的手掌。

很久以後,男生消失了。

她以為他被她煩走了,卻沒想到他去而覆返。

瓷磚地板上,男生咚咚的腳步聲由快到慢、由遠及近。

明明是那個年紀的少年,卻很有分寸地,在離她兩步遠時停了下來,留給聞靜一個安全距離。

然後,清亮的聲音在身前響起。

“你不想讓人看見的話,裏面有張面具,你戴著吧,我也不看你。”

聞靜怔怔放下手。

目光所及,是男生別開腦袋翹起的黑發,和向她伸來的一張面具。

明明它和豬八戒頭套一樣,都把自己隔在了另一個世界的後面。

但這一次,她卻覺得,自己心裏那些驚慌的褶皺、決口的堤壩,都被面具好好地、重新保護起來了。

一種陌生的、軟脹酸澀的奇怪情感從心底湧出。

聞靜第一次嘗到這種感覺,懵懵懂懂、茫然不知。

男生領著她去了樓下的奶茶店。

像所有不知道女孩子口味的人一樣,男生抓了抓腦袋,然後給她點了一杯草莓奶茶。

指尖碰到溫熱的杯壁,她覺得下午被涼水澆透的那顆心,又重新暖和過來了。

她有一下沒一下地喝著奶茶,望著外面發呆。

男生坐在她對面低頭玩手機,既沒有看她,也沒有出口安慰,但也沒有顯得很煩躁。

就好像一個一直哭的聞靜坐在他旁邊,也並沒有讓他很困擾一樣。

正是這種態度,讓聞靜驚慌失措的情緒、止不住的淚意都漸漸平息了下來。

然後擁有了一點點、開口訴說的勇氣。

“我可以對這些事感覺不開心嗎?”

問這句話的時候,她甚至不敢擡頭去看男生的表情。

因為很害怕,他臉上會出現像老師和父母一樣的煩躁。

過了很久很久,聞靜都已經開始覺得恐懼了,她才聽到他說。

“你可以不開心啊,如果別人對你不好,你當然可以覺得不開心啊。”

他說“當然”,好像這是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情。

但男生不知道的是,那是一整年來,第一次有人說,聞靜是可以不開心的,聞靜也是可以不願意的。

她情不自禁地又問,“那我……有很麻煩嗎?”

說完的一瞬間,她開始後悔。

就算原本他不覺得麻煩,但她這樣喋喋不休,小心翼翼地問來問去,他也會覺得麻煩了。

所以她飛快地轉過頭去看了男生一眼,快到幾乎只看清了他清亮的一雙眼眸,然後迅速跟他道歉。

然而男生沒有如她所想的那樣,表達出任何煩躁之意,相反,語氣裏很納悶的樣子。

“這有什麽麻煩的,你……你一點也不麻煩啊。”

就像一顆小石子輕輕叩在了她冰封的湖面上,聞靜聽到了,冬天快要結束,水流在冰面下潺潺流動的聲音。

“原來我不麻煩啊,”她下意識重覆了一遍。

原來聞靜所要求的事情,並沒有很麻煩啊。

在那天結束的時候,男生說要送她回家。

她拒絕了,她實在不好再勞煩他了。

等坐到公交車的最後一排,她揭開面具時,才第一次看清了那張面具的正面。

那是一只看上去就很機靈的小狐貍。

回到家,她腫脹的眼睛立刻就引起了父母和聞動的註意。

她很明顯地看到他們都皺起了眉頭。

他們已經對聞靜敏感的玻璃心感到很厭倦了。

聞靜默默鉆進了房間,幾乎一夜未眠。

第二天,她做出了一個決定。

她給班主任打了電話,請他把她之前提交的文科班申請表換成理科。

物理老師在那頭,發出了重重的不悅的一聲:“嗯?”

那時候聞靜的成績已經很差了,而黎城一中總是習慣將成績很差的學生都安排去文科班。

一種跟女孩子學不好理科類似,根深蒂固的偏見。

他們班很多人都準備去文科班,繼續下去,聞靜大概率還會和姜覓彤他們待在一起。

老師的語氣又兇了起來,“申請表已經交了,你現在要怎麽樣?你要我去教導主任那裏把這些申請表全都拿回來,專門為了你一個人改這改那嗎?你早幹嘛去了?”

聞靜攥緊了手機,目光盯著桌面上的狐貍面具,深深地呼出一口氣。

她輕聲說:“老師,我現在手裏有一把刀。”

電話那頭,老師抱怨的聲音忽然一頓。

她繼續說:“如果您不願意幫我換那張申請表的話,我大概會因為忍受不了這種生活,對著手腕割下去。”

聞靜並沒有自殘的打算,但如果一定要用這種方式,才能換來老師不怕麻煩的妥協,那她也不害怕,真的向自己手腕劃上幾下的。

“你學會威脅老師了?”

電話那頭傳來了老師罵罵咧咧的聲音,但是最後老師還是勉強地表示了同意。

那並不是因為他有多麽關心她的安全和生死,僅僅是因為,一個尋死覓活的聞靜,會給他即將結束的班主任任期,增加很多不必要的麻煩而已。

期末成績出來以後,高二分班名單陸陸續續發到群裏,聞靜如願以償地和舊日同學分道揚鑣,宿舍自然也換去了新班級。

事情悄無聲息地落下帷幕,父母甚至沒有察覺這一切。

因為聞動高考失利,他們焦頭爛額地為聞動覆讀與否爭執不休,分不出精力關心聞靜學文科還是學理科。

一直圍繞她的噩夢,這麽簡單就擺脫了。

她想,她這不是可以自己做到的嗎?

她也並沒有去要求他們,去學校裏為她出頭,去找那些學生的家長理論。

聞靜並沒有向他們要求這些東西,聞靜是可以自己處理的。

聞靜唯一想要的,只是有人能站在她這邊。

僅僅只是這樣而已。

可再簡單,也只有一個素不相識的人,曾經站在她這邊,給過她一點鼓勵和勇氣。

七月的那個夜晚,她太慌張、情緒太激動,以至於在過去很久以後,才後知後覺地,明白了那種酸脹的情感是什麽。

但太晚了。

有人叫過那個男生的名字嗎?聞靜沒印象了。

她一直淚眼朦朧,甚至沒有看清他的臉。

記憶中唯一清晰的,只有他後腦的蜷曲黑發、拽著她穿過人群的漂亮手掌、和他腕上的黑色手表。

這就是全部了。

像一場美麗的邂逅,而後迎來無疾而終的結局。

在黎城一中數以千計的學生裏,她想他們再也不會相遇。

狐貍面具被掛在了床頭,像一張鼓勵著自己的護身符。

她也不知道為什麽男生會送她這樣一張面具,不過在看著它時,她會覺得,她也可以像狐貍那樣聰明一些吧。

高二的第一天開始了。

老師將她安排在一張空著的座位旁邊。

她的同桌還沒有來,不過聞靜也並不是很在乎。

在經歷了姜覓彤以後,她已經學會了,對朋友和同學關系都不再強求。

安安靜靜地讀完了早自習,她開始收拾新發下來的課本。

就在這個時候,她聽到了一個聲音。

“你好,今天新來我們班嗎?”

那個男聲非常清亮,像從冬天裏汩汩流出的泉水。

聞靜不可能忘記這個聲音。

她楞了下,課本從手中滑下來了,也沒有發覺。

她幾乎不敢置信地轉過了頭。

映入眼簾的第一幕,就是一只向她舉起的漂亮手掌,和扣在腕上的黑色腕表。

少年正站在陽光降臨處,歪頭奇怪地看著她。

停滯的時鐘再次撥動指針,河水從冰層下奔湧而過,蜷在樹梢的花苞用力舒張,泥土下的種子不安分地開始躁動。

在九月的夏日中,聞靜聽到了春天到來的聲音。

故事可以有後續,相逢的人會再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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