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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 “誰會不喜歡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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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 “誰會不喜歡你呢?”……

沈霖後來才知道,父母對於他們的聯姻,並非沒想過結束,但就在他們下定決心時,母親發現自己懷孕了。

諸多內外考量,讓他們最終選擇把婚姻維持下去。

沈霖想,父母後來,大概都曾經後悔。

所以不夠在意他,因為他僅僅只是一段聯姻的象征。

並非完全不愛他,因為他確實與他們血脈相連。

但同時也怨恨他,因為他使他們錯過了原本可能的另一種人生。

他的存在是一個多餘的錯誤,就像安徒生童話裏那粒藏在鴨絨被下的豌豆,時時刻刻提醒著他們,迄今為止他們都付出了什麽樣的代價。

那是他的成人禮,一場推翻了他過往十七年存在依據的慘淡凍雨,淋得他滿目枯枝敗葉荒唐廢墟。

但就在十七歲與十八歲之交,有人越過凍雨,翻開傾頹廢園,告訴他,他也曾庇佑一枝開到黎明的玫瑰。

原來我的存在,曾經讓某個人覺得世界變好了一點。

“而這讓我覺得,世界變好了一點,”沈霖輕聲說。

攫住心臟的那只手驀然松開,聞靜心臟報覆似的狂跳起來。

透過他的眼睛,她由嚴冬望見了盛夏。

好像能看到那個夜晚,在十八歲的最初,收到那條短信時的沈霖究竟有多開心。

“我,你、那天……”聞靜開口時發現自己聲音都在抖,難以言喻的覆雜心緒亂糟糟湧上心頭,已不知道該從何談起。

只夠她慌張從思緒中抓住一條,便問了出口。

“那你為什麽沒有問她是誰?”

沈霖歪頭看來:“你怎麽知道我沒有?”

聞靜臉色蒼白地笑了下:“猜的,因為你說起這條短信,一次也沒有說到她的名字。”

沈霖微垂下頭,面上竟有些躊躇。

好像即便過去七年,十八歲時的情怯仍舊在他身上揮之不去。

“也許是擔心吧……”他猶豫說,“她好像覺得我很好,但我大概並沒有她以為得那麽好。”

因此曾無數次在短信框打字又刪除,最終它成為只有他一個人知道的孤單心事。

“原來……是這樣啊,”聞靜怔住,呼出的氣在冰冷的空氣裏,化作一片虛無的白霧。

回過神時,聞靜發現他們不知不覺間,已經走到了黎城一中校門口。

兩排大燈照著無人落足的茫茫白雪,闃靜一片。

她又問:“那你還想知道她是誰嗎?”

沈霖沈默了一下。

他凝視著校門,這扇他曾經無數次進進出出的大門,如今即使門口大敞,他恐怕也無法以十幾歲時的心情,再走進去了。

他搖搖頭,“都過去那麽多年了,還是不要去打擾她了吧。”

聞靜一反平日的進退有據,又追問:“你怎麽知道她不想你打擾?”

沈霖笑了下:“誰會單戀別人七八年啊?她可能正在和別人戀愛,甚至早早結婚了也說不定,那條短信可能已經成了她的黑歷史。我難道這時候跑去問人家,高中時你是不是喜歡過我?我懷疑她會給我一巴掌。”

“有的,”聞靜低下頭,悶聲說:“我就單戀了別人七八年。”

沈霖心裏重重一跳。

先前聊天時她所言“溫柔又善良的人”,頓時被框定在了他們曾經共同經歷的時光。

他下意識就開始回憶,究竟是誰配得上她如此評價。

但這很不禮貌,他沒有任何資格,去通過聞靜的只言片語,窺伺她過去的隱晦心事。

何況他先前冒昧勸她放棄,已經惹她不開心了。

沈霖實在不忍心看她那副失落表情,只好盡力安慰她:“也許他只是反應慢一點,或許你去試試,說不定呢?”

“我去試試,他就會喜歡我嗎?”聞靜定定看著他。

沈霖無法替那個人做出回答,但他也確實認為,“誰會不喜歡你呢?”

聞靜一楞,得很努力地忍耐,才沒讓自己反問出口——

那你呢?

雪越下越大了,這條街他們也已經逛完了,沈霖叫了輛車,送聞靜回了家。

他撐著傘送她到單元門下,“明早我來接你。”

聞靜同他再見,“好,路上小心。”

回到樓上,聞靜立在窗邊,看到那個手執黑傘的身影繞過一棟樓,消失在視野裏,這才重新拉上窗簾。

但也並沒有去休息,而是進了次臥。

次臥被她裝修成了工作室,擺滿了畫架和各種參考模型。

她走到盡頭的書櫃,拎出一只紙箱,翻找片刻,拿出了一本硬殼畫冊。

大學時那些聽不進去的金融課,她會偶爾在畫冊上繪制一個早有輪廓的故事。

翻開第一頁,當時還有些粗糙的筆觸勾勒出冬季森林,笨拙的小兔子跟著老兔子顫顫地慢步於冰雪。

聞靜後來畫的幾個繪本很得出版社的青睞,銷量頗高,再印時出版社請她為自己作序。

她很不誠實地說了一些冠冕堂皇但大家都愛聽的話,感謝自己的第一個作品得到了大家的喜歡很榮幸雲雲。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這才是她的第一個繪本,一個永遠不會付之出版的,只屬於她的故事。

*

聞靜的生日在2月20,一個春節假期結束,大多數人都已經重新開工,被遺落在熱鬧之後的日子。

在她記憶裏,每年生日的時候,都是她和奶奶兩個人在鎮上度過的。

奶奶會給她煮長壽面,並帶著她去買一塊小蛋糕,貼心地說那是爸爸媽媽叮囑她買的。

聞靜曾經信以為真,但在奶奶去世以後的每次生日,她再也沒有從家人那裏得到這些東西,才知道那只是奶奶溫柔的謊言。

倒也並非父母吝嗇,只是他們總是不記得,然後在好幾天以後,甚至是到了三月裏聞動生日的時候,才恍然想起。

於是把錢給她,說:“靜靜你生日好像過了?那你去給自己買個蛋糕吧。”

今天沈霖所有的敘述裏,最讓她有共鳴的那句話是——“我還以為他天生性格冷淡。”

如果不是聞動每年生日都準時地收到禮物,她一定也會覺得,那不過是爸爸媽媽天生記性不好罷了。

其實,把她一個人丟給奶奶,最開始並不是他們故意的。

她直到小學四年級前體質都很差,三天兩頭感冒發燒,他們兩工作已十分忙碌,實在顧不過來,於是把她交給奶奶。

她原本就很愧疚,與父母一年到頭長久不見,更是小心地做一個懂事的孩子。

她和同學相處融洽、考試成績優異、每周都一個人坐很久的車去學畫畫,從不需要人督促。

而聞動總是踢壞教室玻璃、總是和同學打架、總是考試倒數,總是讓老師叫家長。

春節一家團圓時,父母也總是跟親戚們抱怨說,“我們真是上輩子造孽,才生出聞動這麽個討債鬼,這孩子真是一個不註意就能把房頂掀了。”

親戚們打趣:“但你們靜靜多文靜懂事啊,什麽都不用你們操心的。”

父母便笑說:“可不是,幸好靜靜比她哥懂事多了。”

聞靜坐在旁邊小板凳上,便緊張又自豪地挺直腰板,以為自己的懂事得到了父母更多的偏愛。

你看,爸爸媽媽管哥哥叫“聞動”,而管她叫“靜靜”。

那時她還沒有讀過《小王子》,不知道那句話——

【正是你為你的玫瑰花費的時光,才使得你的玫瑰變得如此重要。】

在她無知無覺的那些時光裏,調皮的、鬧騰的、闖禍的聞動,成了他們精心澆築的玫瑰。

然後,真正的偏愛開始一點點展露端倪。

“鮭魚補腦,特意給聞動買的,再不補補也不知道以後能考個什麽學校!”

“你說靜靜?靜靜不用補就考得上。”

奶奶和他們爭吵最兇的一次,是他們準備買房的時候。

父母堅持一定要買在黎城三中附近:“我們不看著點聞動,他得玩成什麽樣子!”

學習不好但又不至於去技校中專的學生,大多都會去上黎城三中,出了名的魚龍混雜。

“那靜靜肯定考得上黎城一中,你們怎麽不想著靜靜呢?三中離一中這麽遠,靜靜又內向,你們這麽多年沒管孩子了,還舍得讓她去住校嗎?”

父母便說:“媽,靜靜這麽文靜的孩子,到哪裏都知道好好學習,和聞動又不一樣!”

那時她站在門外,握著冰涼的門把,最終還是松手沒有打開。

她突然明白了。

“文靜”是一種詛咒。

當別人說她文靜時,總是視她為沒有情緒、沒有思想、沒有靈魂的死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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