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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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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禮物

最後是林舒晨把窩在家裏裝鴕鳥的蘇銘時帶了出來。宋解舟的哥哥宋淩風也急急忙忙拋下手頭的工作帶著助理回了國。

蘇銘時渾渾噩噩地跟在他們倆屁股後面看著他們操持好一切,而他自己卻只能像一只無頭蒼蠅一樣打轉。

他看到了宋解舟,已經被入殮師強行粉飾上了一層安詳,慘白一片毫無生氣地躺在冰冷的屋子裏,像一身沒有調好色的蠟像,泛著一種帶著死氣的美麗。他兩邊的手腕上是幾道深可見骨的刀痕,仿佛這世間已經沒什麽值得他留戀,他才能如此決絕而狠厲地斬斷和世界的一切聯系,孤零零地離開了。

但他身上還不止這一處,在各種隱蔽的地方,有著各種已經愈合的或者未愈合的傷口……蘇銘時覺得這些傷疤比手腕上那幾道還要面目可憎一些。

因為他們在張牙舞爪地嘲笑著他這些年來的遲鈍。

他也曾難得細心地發現過幾次,但每次都是被宋解舟以各種理由遮掩著,最後不了了之。

或許每次再多追問幾句,是不是一切都會有所不同?

命運曾經給了他那麽多次機會,可惜他是個眼明心盲的傻子,硬生生地錯過了……最終命運也只能發出一聲哀嘆,帶走了宋解舟。

“我不配擁有他。”蘇銘時給自己下了審判,扯了扯冰冷而僵硬的嘴角。

林舒晨的姐姐林舒月看見凝固在靈堂角落裏的蘇銘時,抿了抿唇,眼睛裏閃過幾分猶豫,最後還是擡腿朝他走了過去。

“銘時。”

蘇銘時聽到有人在叫他,才勉強把凝固在宋解舟相片上的目光收了回來,用力眨了眨後知後覺感到酸澀的眼睛,眼眶泛起了幹澀的紅。

他應道:“舒月姐。”

“我是那天去給解舟送飯的時候發現的,解舟每年都會回他外婆留下來的那套老房子住幾天,那離我那個咖啡店不遠,他這個人也不怎麽會好好照顧自己,所以我有空的時候會多做一份飯給他送過去……如果我那天能早點去就好了,說不定……”

林舒月原本努力地想讓自己的語調平緩一點,但話音最後還是染上了哽咽。

“我都不知道……”蘇銘時只開了個頭便停住了,他不知道的實在太多了,說不完,這幾天樁樁件件才一口氣朝他湧來,將他淹沒,讓他窒息。

蘇銘時垂下了眼瞼,看不清他的的眼神,只能看到他長長的眼睫毛在幾不可查地顫動著。

“我在他的床頭看到了幾封信。”

“什麽信。”

蘇銘時聽到這句話,又猛地擡起頭,眼神中閃過幾分希冀。

“但是沒有給你的。”林舒月猶猶豫豫的終於把話說完了,狠狠松了一口氣,但也實在不敢看蘇銘時的表情,只能又繼續找補,“可能放在別的地方了,有空的話我再陪你仔細找找……”

蘇銘時的心狠狠沈進了冰封的海,泵向四肢的血都帶上了冰冷的溫度,讓他一時間幾乎喘不上氣。

“連一個字都不想留給我嗎?”

蘇銘時又把自己的視線粘回了宋解舟的黑白照上,而照片裏的宋解舟卻依舊帶著那抹粉飾太平的笑意平靜的看向別處。

“宋解舟……是你什麽都不告訴我,你憑什麽就像扔垃圾一樣拋下了我?”

蘇銘時的心裏突然湧起一股強烈的不甘,他大步走向靈堂中央。

“這樣就對上了。”

蘇銘時空落落的心被填滿了一點,保持著和照片裏的宋解舟對視的姿態,仿佛就要就地凝固成一座雕像。

蘇銘時的突然走近引起了林舒晨的註意,他本來是想問他早幹嘛去了,但看著蘇銘時這幅有一點神經質的樣子,又收到了跟著蘇銘時過來的姐姐警告的目光,最終還是不情不願地把那些尖酸刻薄的話咽了下去。

“不全是你的原因。”他頓了頓,重新組織了一下語言,“你們倆……本來就不太適合,一個是萬事不走心的少爺,一個是過於敏感又鋸了嘴的葫蘆,我其實也勸過他,既然要談戀愛,那就應該坦誠一點。”

蘇銘時沒有什麽反應,要不是在說宋解舟是鋸嘴葫蘆的時候他微皺了一下眉,林舒晨會懷疑他根本沒在聽。

“他說他只想讓你看到他好的那一面,所以他習慣在你面前掩飾,也就我們這些認識他很久的人能大概察覺到他的精神狀態不太對。但說實話,即便是這樣,我們也沒有一個人能預料到他會……”

林舒晨有點說不下去了,他閉上了嘴,不再往下說。

確實是這樣,宋解舟的經紀人在這件事之後才跟他們坦白了宋解舟一直在接受心理治療的事情。因為經紀人要以公司利益為先,在宋解舟本人都不允許的情況下,她更不會冒著走漏消息的風險去給他們這些友人通風報信。

宋解舟選擇只告訴經紀人,實在是思慮周全。

“謝謝你跟我說這些。”

蘇銘時禮貌地掛上一抹笑,但笑容實在空洞,像是蒙上了一層和宋解舟一樣的死氣。

“是我的問題。”宋淩風在他們身邊聽完了他們的對話,終於在他們沈默的時候張開了嘴,“家裏剛破產的時候,我還在A國上大學,各種經濟支持突然都斷了,我只能一邊上學一邊打工,有一次小舟在國內半夜打電話給我……”

宋淩風陷入回憶。

“哥哥,我覺得有點累了。”宋解舟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了過來。

那時候是A國的白天,宋淩風還在打工,正好趕上忙的時候,他語氣有點不耐地回了一句“哥哥也很累。”

他說完就意識到自己語氣有點重了,但剛好有人叫他過去,他只能急匆匆地撂下一句,“等哥哥晚一點再打過去好嗎?”便匆匆掛斷了電話。等到他有時間拿起手機,就看到宋解舟給他發了條信息:

我沒事了哥哥,不用打過來了,下班之後早點休息。

“他很敏感,一定是聽出了那時候我的不耐煩,也就是那之後,不管我怎麽問,小舟就只會告訴我說他過得很好。”他嘆了一口氣,聲音發著顫,當年和宋解舟的這幾句對話這幾天在他心頭反覆盤旋,剌得他的心頭鮮血淋漓,“肯定是因為小舟他難得一次開口就在我這裏碰了壁,所以就再也不願意跟別人傾訴什麽了。”

蘇銘時擡眼看了看宋淩風那張和宋解舟有幾分相似的臉,宋淩風一路火急火燎地從國外趕回來後就一直忙到現在。雖然他今天把自己好好收拾了一下,但眼神裏的憔悴和眼下的烏青卻無從掩飾。此時的他眼眶含淚,聲音哽咽,和傳聞中那個商場新貴相去甚遠。

又是一片長久的沈默。

蘇銘時緩緩地掃視地在場所有人的臉,此時眾人才發現他原本明亮的雙眼不知何時已經失去任何光彩,空洞得令人驚心,他在眾人的註視下開口了:

“你們不用給我開脫,我跟他做了七年的戀人,也被他照顧了七年,但到如今他離開我的時候我才發現,我根本不了解他。我不知道他每年會回老房子住幾天,也不知道他在一個人的時候根本不會好好照顧自己,不知道可能一句帶著情緒的話就會讓他自我封閉。”蘇銘時又和宋解舟的相片對視著。

他想,他對宋解舟的痛苦一無所知,也不知道自己原來比想象中的要更加愛他。宋解舟是會隱藏,可如果他真的有心探究,至於七年過去了都一無所知嗎……

如果大家聚在一起是為了找出那個有罪的人,那他覺得,他自己就是這些人裏面最罪孽深重的一個。

蘇銘時看著照片上宋解舟的臉,明明看了那麽多遍,可此時卻顯得陌生了起來。

他輕輕地說:

“我現在知道了,但已經太晚了。”

對死者的懺悔只是生者冠冕堂皇的自我慰藉罷了。

好痛啊,解舟,好像心臟一下子被剜去了一大塊一樣。

蘇銘時在心裏想著,把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上,感受著自己的心臟一下一下艱難的、沈悶的跳動。

“這是你對我的報覆嗎,解舟。”

蘇銘時回到家裏,睜著眼睛到天亮。他向來不把任何事情放在心上,幾乎沒有嘗過失眠的苦。

宋解舟是不是嘗過?

但他沒辦法回答他了。

蘇銘時爬起來給手機充上電,看到了錯過的消息提醒。

是宋解舟的經紀人。

蘇銘時解鎖了手機。

“解舟原本給你準備了你們戀愛紀念日的禮物,他在給我留的信裏本來不讓我特地跟你說,怕給你造成負擔,他希望你能放下他,繼續像以前那樣活著。他說他本來想聯系平臺取消發布的,但籌劃了這麽久怕辜負了創作團隊的心血。但我覺得這些都是借口,他應該打心眼裏還是想要把它送給你。”

蘇銘時看到這句話,憤怒一下沖到了頂點。

“你以為什麽都不給我留,我就還能像以前那樣沒心沒肺地活?”

但他又很快地冷卻下來,惶惶地想:“是了,我以前那樣,是會讓他這麽想吧。”

蘇銘時顫抖著指尖回覆她:

“是什麽?”

經紀人回的很快:

“是一首歌,設置了定時發布,現在就跟他的死訊一起掛在熱搜的第一和第二位。我本來想昨天告訴你,但看你昨天的樣子,所以想著還是等發布時間到了再跟你說。”

蘇銘時沒有再看聊天框,他點開音樂軟件,開屏的banner上面就掛著宋解舟的大名。

這首歌的名字簡單明了,叫《My Love》。

蘇銘時本來想直接點開,但在前奏響起一秒之後又想到這是宋解舟留給他的最後的禮物,他馬上按了暫停鍵,火急火燎去拿了耳機帶上。

耳機是宋解舟之前送給他的。

他定了定神,又把只動了一點的播放條往起點處劃拉了幾下,這才珍而重之地按下了播放鍵。

他坐在那裏把這首三分多鐘的歌循環了一遍又一遍,從天光明亮到暮色彌漫,直到耳機沒電關機。他又在那裏坐了良久,最後終於伸手抹去自己滿臉的潮濕,可怎麽抹也抹不幹,就像一場連綿不斷的雨。

他終於崩潰,放聲痛哭了起來。

“你對我還是太好了,宋解舟。”

蘇銘時捂住心口,又在心裏默默補了一句:

“宋解舟,七周年紀念日快樂 。”

【作者有話說】

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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