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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明月雪時(三十三) “交易,或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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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明月雪時(三十三) “交易,或死,你……

講故事其實是看明月的戒備狀態臨時起意, 真要譚和暢說,他反倒是先停息了言語,腦海內思緒混雜, 這些年他做過的事情樁樁件件,走馬燈似的拂過, 譚和暢反而不知道該從哪一件說起。

事情要從什麽地方說,而這個故事, 又要是怎樣的一個開頭,才不會顯得太過刻意呢?

譚和暢不知道。

他垂下眼沈默很久之後, 才決定從他記事那年開始說。

如果要譚和暢為自己的人生寫自傳的話, 那他的這本自傳開頭第一句話一定是,有些人並不是生來就是壞人,只是時間環境,耳濡目染之下, 他才變成了一個壞人。

這話的可信程度真的沒有多少,但如果要匹配上譚和暢的人生, 旁人看了,只能說一句合適。

譚和暢生在千禧年伊始,和周闊他們同歲。

富家子弟的人生路徑大都相同, 學了什麽課程,有了什麽樣的見識,大家都是你有的我也有, 都沒什麽差別, 如果非要說什麽差別的話, 那應該是日子是隨著家裏人的升遷過的。

和周闊盛津他們這樣的天驕比起來,譚和暢的人生好像並沒有那麽的順利。

他並不生在北城,這座人人都向往的城市對於譚和暢來說, 其實是非常虛幻的。

譚和暢生在西北,當年他父親升到那裏,與他新婚不久的母親自然也隨之前往。

那樣遼闊的地方,漫天風沙,一望無際的景色是感情最好的催化劑,譚和暢就在那裏降生。

變化莫測的極端天氣下,他們為他取名為和暢。

天朗氣清,惠風和暢。

記得小的時候他經常和風賽跑,天地徜徉無拘無束,母親會溫聲呼喚,讓他註意腳下。

後來潭和暢心想,他之所以從來都沒有覺得西北是片荒漠,原因大抵是因為她的母親溫和如水,澤被萬物。

直到父母婚變,直到家庭出現變故,直到他再也不被允許過這樣的日子。

後來譚和暢對於西北唯一的回憶應該是哭聲。

他記不清楚了,好像那一年什麽人因為感情去世,什麽人又重新住進他的家庭,什麽人帶回來了一個比他大好多歲的姐姐,而什麽人又開始表面溫和,背地裏嫌棄他的存在。

他記不清楚了。

西北開始大面積出現沙塵暴。

他記不清楚是誰在暗地裏和旁人討論是怎樣逼得原配離世,又是打算通過什麽樣的手段,養廢什麽人。

他只記得他離開西北的時候是六七歲,父親和繼母為姐姐辦了葬禮,離開之前繼母看他的眼睛淬毒,他看著那陰毒眼神,躲到了爺爺身後,又扯扯爺爺的衣角,示意他向前看。

爺爺順利的望進那雙眼睛後卻沒什麽表示,只是拍了拍他的頭,並沒有說任何話,潭和暢也撇撇嘴,暗暗對繼母比了一個手勢。

然後譚和暢轉過身去笑了。

因為他成功的看見了自己繼母臉上的神色變為了驚恐。

對,是笑著的。

譚和暢在回憶裏確認道,他當時,確實是笑著的。

可是因為什麽笑,又為什麽笑得那麽開心,他一點都不記得了。

很神奇,這一點回憶在他夢裏反覆回想,可他那個便宜姐姐是怎麽死掉的,他卻一點都想不起來。

小孩子好奇心重,追問起來問題總是喋喋不休,如果有什麽疑惑埋在他們心裏的話,不問出來個所以然,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但潭和暢離開西北了,北城的所有人都三緘其口,他沒有機會。在這遙遠的北城,他只能等著在西北的人回來。

有一年年夜飯,父親帶繼母回北城過年,酒過三巡後一片歡聲,室內張燈結彩,明亮的燈光讓他有些恍惚,他突然就想起來離開西北的那一年。

腦海裏的回憶斷斷續續的怎麽也拼湊不起來,他頭痛欲裂,迷迷糊糊之間跑到繼母面前試圖追問原因,繼母手裏的玻璃杯摔在桌上,紅酒流出,像是誰被從樓梯推下來流了滿地的血色。

滿堂親友都在霎那噤聲,好多知道內情的女眷變了臉色。

父親揪住他打了一個巴掌,力度大到他的臉腫了好多天。

後來他捂著臉出門,同齡人三兩步上前追,卻被自家家長攔住,揪著耳朵警告說離他遠一點,最好是有多遠躲多遠。

譚和暢停在原地,在那裏站了好久好久才出門,他想,家裏沒有人肯喜歡他的話,那他就去外邊看別人放煙花吧。

大院裏孩子是很多的,但是這麽多的人,人人都視他為蛇蠍,避之不及的態度讓譚和暢非常郁悶,他看著漫天的煙花,想起來充斥著風沙的西北,他想,荒涼也並非一無是處,最起碼那裏讓他譚和暢心安。

沒有朋友,沒有家人的關愛,但有了譚家老爺子對於長孫的認可,譚和暢依舊是在北城落地生根。

沒有人會不尊重他的同時,也沒有人是發自內心的尊重他。

他確實是和同齡人一樣的,家裏舉足輕重的長輩進行飯局的時候總會帶著他,可是他確實又是和旁人不一樣的。

周闊會跟著周父在飯局上討論國際局勢,盛婉盛津會跟著盛家小叔看國內經濟,商業如何發展,沈鶴歸趙遙會跟著爺爺一起討論軍政,可輪到譚和暢,卻是大不相同。

他被家裏長輩拉出去看那些陰暗面,聽他們天南海北,最後聊到如何站穩腳跟,如何借刀殺人還要讓別人死的心甘情願。

骯臟不堪浮現在他們的酒裏,又見他們大笑舉杯,心照不宣的交換人生秘籍。

不會有人愛護他,顧念他是個小孩。

後來的譚和暢心想,白沙在涅,與之俱黑,或許從那個時候,他就已經走向地獄了。

他也確實長成了一個不折不扣的惡人,大人總會問他的主意,他也發表自己的看法,就這樣,利用譚家的蔭蔽,他間接的做了很多不光彩的壞事。

件件樁樁到最後眼也不眨,說不清楚是先天擅長還是後天培養,等反應過來的時候,譚和暢的人生基本上已經定型了,錢權成了他蔑視一切的底氣,他可以心安理得的毀掉別人的人生。

就像他之前說給明月的那句話,只有蠢貨才會相信這命運一視同仁。

那不是他隨口說的,那是這十幾年來,他實踐的出來的經驗。

這樣的日子無聊,有的時候看著北城深藍高遠的天空,譚和暢會覺得有些束縛,他有些懷念之前在大西北的日子。

天地之間遼闊無邊,無拘無束自在徜徉。

那樣幸福,澄澈,卻又一去不覆返的的日子,他此生再也沒有了。

他就是在這樣極度失落的情況下遇見秦如夢的。

十幾歲的女生,剛剛從國外回來,身上帶著很多的開朗,選拔賽的時候她就坐在譚和暢的旁邊,輕輕看著他笑,說,你好啊。

看向秦如夢的第一眼,譚和暢就在那雙眼睛裏見到自己的倒影。

彼時她的眼裏有著西北的遼闊,有著無數的野心。

後來她的笑容也出現過很多次。

譚和暢心想,那樣純凈美好的笑容,像極了西北的苦水玫瑰。

西北特有的鏗鏘玫瑰。

太像了,像到譚和暢看清楚的第一眼,眼眶裏有種奇異的酸澀感,他在秦如夢的眼睛裏再次想起來屬於他回不去的故鄉。

後來的譚和暢和秦夢成為了朋友。

好朋友,甚至可以說非常非常好的朋友,而那段時光,也是譚和暢現在偶然會夢見的時光。

太美好,太純粹,太像是一場煙花半場夢了。

太短暫了。

時間又過去太久了,久到他又要記不清楚了。

說不清楚是因為什麽動了惡念了,盛津的親近,又或許是她的天資,這些年心裏從未發洩過的壓抑,又或者是對於秦如夢獨特的占有欲,都有吧,反正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秦如夢已經從二樓跳下去了。

大片的血鋪了滿地,像極了許久許久以前。

他在這片血中徹底清醒,然後反應過來自己究竟做了什麽事情。

後來秦如夢昏迷的時候他站在急救室外,有個聲音問他說,為什麽會用那麽殘忍的方式對待秦如夢?

譚和暢還清晰的記得自己的回答,他說因為覺得秦如夢會和大多數人一樣不敢反抗,這是他當初在那些飯桌上聽來的,控制別人最有效的方法之一。

他想,憑借這個社會,最看重的貞潔。

那個聲音笑他,說,可是秦如夢並不在乎貞潔,那你要怎麽繼續掩蓋自己的惡行呢?

譚和暢卻搖搖頭,他說,這樣的話,我只能拿她在乎的東西下手了,況且,她是善良的。

善良的人,往往容易受人鉗制。

後來他便和秦與岑成了好朋友,再後來流言漫天,而秦與岑也聽信讒言,變成了他手中攻擊周闊的利刃。

你問譚和暢後悔嗎?

說實話,一開始是不後悔的,因為他清醒的做下了那些事情,他非常清楚的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但當他這些年三番兩次聽聞秦如夢自殺,他卻有點迷茫。

有些煩躁,又有些難過。

苦水玫瑰一心求死,好像宣告著說,他現在身處遙遠的北城,此生都不可能再回到西北了。

其實從秦如夢醒來的那一天譚和暢就已經開始發覺了,但是路已經走到這裏,他沒有任何後悔的程度。

他知道周闊家裏權勢滔天,他知道盛婉那一群人不好惹,他知道秦如夢沒有任何錯,他知道,他都知道,可他還是那樣做了。

潭和暢心底曾有聲音問他為什麽這樣做,內心發問,他也隨之思考,然後很快得到一個答案。

沒有為什麽。

他做了,就是做了。

想做就做了,沒有為什麽,他不需要為惡找理由,即使是有,他也不想說。

周闊回到北城後他就起來疑心,所以他找人查了他在西瑯所有的事,又順藤摸瓜的找到荊棘,發現她在雲山大劇院有巡演。

還沒等潭和暢安排部署如何對付他們,上天就送來一陣東風。

遇見暴徒確實出乎意料,可是買兇殺人他最擅長,本以為他們能全部死在那裏,卻沒想到半路殺出來秦影和安和,還把當年的事情徹底曝光出來。

近些年自己父親調回北城,所以方便第一時間操作,但這群人咬死不放,譚和暢其實也是有些惱怒,是以沖動下他去見了明月,又在警局吃癟後,安排人爆出流言。

他真的有很強的報覆心,這一點無可否認,可是怪誰呢?

他長成這個樣子,藐視法律,無視正義的樣子,是學了誰,又該怪誰呢?

譚和暢垂下眼睛心想,走到今天,他全都是罪有應得,可是他不覺得自己錯。

沒有人告訴過他什麽是對的。

那就不要有人來告訴他什麽是錯的。

他只看結局,只要能達到目的,就沒有什麽對錯可言。

就像現在,他非常坦然的裝出來一副委屈的樣子對著明月說謊,把自己描繪成一副被環境早就出來的受害者的樣子,為的,也是和她做交易,順利的拿到她手裏的東西。

所以哪怕是被推下樓梯的姐姐,也可以被描繪成是因為欺淩他不成失手跌下樓梯而死,而他本人,也會是家族染缸裏的受害者,因著環境長成了一朵黑心蓮。

他不想,可是他不得不這樣做,就像他被迫來到北城,就像他此生再也回不去西北。

都是命運在背後推波助瀾,他啊,只是一粒小小的浮萍,從來都是身不由己的。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天地間一片昏暗。

明月就這樣淡淡的聽他講了十幾分鐘,她想,顛倒黑白這件事情,譚和暢可真是張口就來。

明月知道,他其實從來都不後悔,但凡他內心有一丁點後悔的話,他現在都不會出現在明月的身邊。

她掩蓋下去眼睛裏的嘲諷,譚和暢好像也說累了,很久沒說一句話,服務員來收剛剛旁邊的餐具,明月叫住她,輕聲道:“給我一杯冷水。”

譚和暢杯子裏的冰已經化掉部分,他伸出手來輕輕攪動,卻發現玻璃吸管碰撞冰塊的聲音早已不再清脆,反而是陣陣沈悶。

他的眉頭跳了兩下,心裏卻突然出現一陣不好的直覺,果然,明月突然笑了一下,那神情,就像是她剛剛說了一個冷笑話。

明月擡起眼睛來,直直的看著他:“譚和暢,”

她說:“這個摻雜著無數虛構因素的賣慘故事,你也給秦如夢講過,是嗎?”

譚和暢的眼神逐漸結冰,他看著明月,嘴角一點笑也扯不出來。

這一瞬間他的思緒神游天外,譚和暢突然想起來十六歲初次遇到秦如夢那年,一起攻克WMO的時候,那個時候秦如夢會起很早,年輕人總是格外有活力,譚和暢總能聽到她用清脆的嗓音在說英文,好像是臺詞,也好像是詩句,他不知道具體是什麽。

某一天他來得早,秦如夢又在說,這次他聽清楚了內容結尾部分,具體內容是,“I am trying to bribe you with uncertainty, with danger, with defeat.”

“我試圖用困惑,危險,失敗來打動你。”

當時她見譚和暢來了,笑著和他打招呼聊天,他也笑,說大早上念博爾赫斯嗎?

秦如夢一臉理所當然的點點頭,說,中文版翻譯的太好了,她就去找了英文版來看,回頭等忙完這段時間再去找原版。

話說到這,她清脆一笑,對著譚和暢說,我真喜歡這首詩啊,我用什麽把你留住。

那個時候四目相對,她眼裏有的,全是譚和暢渴望的。

後來發生了那麽多的事,譚和暢也開始和她講西北,他說,離家前西北下了好大的雨,寒風暴雨,一片荒涼。

也是那個時候譚和暢恍然驚覺,他好像成了詩文的主人公,試圖用困惑、危險、失敗來打動秦如夢,而現在,他故技重施,將這把戲用到了明月身上。

回憶在譚和暢眼前閃過,這個空隙,服務員已經把那杯冷水端到了明月面前,明月淡笑著道謝。

譚和暢在著交談聲中回神,看著她那溫和的笑,問道:“所以,這個故事有沒有說服你?”

暴雨不停,明月看著他的眼睛,給出來一個模棱兩可的答案:“或許吧。”

或許有,也或許沒有,就看譚和暢怎麽想。

譚和暢聽了,也知道自己白費力氣,面對明月,他一無所獲。他還真是沒想到看著這樣美麗嬌弱的人,內心卻是堅定不移。

長久的回憶耗費心力,他此刻滿心煩躁,是以對著明月也不覆溫和。

天空中炸起來一個驚雷,譚和暢側過臉去,看著窗外電閃雷鳴,輕輕說了六個字:“交易,或死,你選。”

明月笑了。

這一刻,她終於明白剛剛秦如夢的心情,而之前的竭力反對,也是因為秦如夢早就摸透了譚和暢這個人。

許澤嶼的擔憂不無道理,現在明月不得不承認,她確實是,沒有辦法保證自己的安全。

與虎謀皮,隨時都有葬身虎口的危險。

明月微微低頭,喝了一口冷水,她放下杯子,毫不畏懼的擡頭看向譚和暢道:“努力掩蓋真相,收買不成就威脅我——”

天邊又起閃電,明月在這狂風暴雨裏微微一笑:“這是不是說明,你的內心非常害怕這一天的到來?”

從她開口的那一秒起,譚和暢的眼睛始終死死放在明月身上,聞言,他諷刺一笑,篤定道:

“這一天不會來的。”

明月笑了,“是嗎?”

她眼神堅定,手裏握著新上來的玻璃杯,以冷水做酒,明月對著譚和暢微微舉杯,給出來自己的回答:

“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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