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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明月雪時(十四) 鶴城每天都在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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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明月雪時(十四) 鶴城每天都在下雪,……

荊棘和張弛重逢是充滿眼淚, 可是張弛和徐立言重逢的時候,事情就不是這樣了。

三個人被驚魂未定的許澤嶼趕下來吃早飯,見到張弛的第一面, 反應各不相同。

周闊停在原地定住,那雙眼睛直直盯著他, 默默的消化自己心中的情緒,周知意捂住嘴巴, 腫著的眼睛猝不及防的就掉下淚來,荊棘在旁邊看著她這和自己相似的反應卻笑, 張弛三兩步上前, 他站在周知意面前,對著那雙眼睛,羞愧道:“周姐——”

周知意看著張弛消瘦的面容沒有說任何責怪的話,她是要比張弛大上兩天的, 素日相處的時候,張弛也是一口一個周姐的喊, 但其實她是更不靠譜更為幼稚的那一個。

時隔多年她再次見到張弛的這一瞬間,周知意卻像是一個真正的姐姐一樣。

她以為再見的時候依舊是愧疚,可沒想到見到張弛, 她只有心疼。

那些高考之前決然轉文重新開始的日子,那些一個人遠走鶴城苦苦掙紮日子,那些所有糾結痛苦, 最終決定毅然前來北城的日子, 面前的這個人, 究竟是懷著怎麽樣的心情度過的呢?

周知意擦掉自己的眼淚後,伸出手來給了張弛一個擁抱。

張弛在北城的寒風中聽見周知意說:“張弛,不要難過。因為我們之間, 永遠都沒有誰對不起誰。”

她說:“你平安健康的出現,對我來說,這就已經是最好了。”

張弛的眼眶剎那通紅。

那句平安健康如同利劍紮透了張弛的心。

當年,他清楚的記得周知意是怎樣的絕望,可是在那樣的時候,他卻處在自己痛苦的漩渦之中,沒有做出來任何能安慰她的事情。

他沒有盡到做朋友的本分。

一點都沒有。

盡管這樣,周知意還是對他說,平安健康。

張弛看著她的身形忍不住自己的眼淚,在周知意心疼張弛的這一瞬間,張弛何嘗不是在為周知意的遭遇流眼淚呢?

失去親人的痛苦,心裏永久的悔恨。流放自己的日子日覆一日,這又何嘗不是周知意的人生呢?

聽見周知意聲音的那一秒張弛心下有了很多的眼淚,可更多的,是委屈,還是心疼。

為什麽這麽苦呢?

為什麽偏要是他們呢?

幾縷不甘,幾縷疑惑,無數心疼。

這個反應根本不像是朋友,處處包容,溫聲耐心,倒像是家人之間才有的反應。

周知意伸出手拿出來紙巾讓他擦淚,張弛看著周知意的面容,拼盡全力露出來一個笑容。

他想,如果周知意需要的話,自己也會做她的家人的。

但他下一秒鐘就推倒了自己的想法。

張弛直起身來提著新買的豆漿塞到她手裏,看到她面上露出笑意,張弛也跟著笑了。

他們已經是彼此的家人了。

徐立言一直在旁邊沒有說話。

他是怨的。

他理解張弛所有的痛苦,但並不代表著他不怨。

他怨張弛獨自遠走鶴城這些年杳無音訊。

他怨張弛突然轉文,他怨張弛退隊,他就是在怨張弛當年的選擇。

徐立言怨恨他拿自己的前途來懲罰自己。

明明是別人的錯誤,明明與他無關,明明他只要道德感低一點,這些事情就都能過去。

可他偏偏背著所有人做出那樣的抉擇,一點寰轉的餘地都不給自己留。

這些年徐立言怨他已經幾乎到了恨的程度,可是直到剛剛他見到張弛的那一秒他才恍然發覺,他其實不是在怪張弛。

誰會心疼一個自己一直以來都在怨恨的人呢?

徐立言只不過是覺得自己對於當年發生的事情無能為力,眼睜睜的看著大廈傾倒,事情逐步走向不可挽回的地步,這些年過的很痛苦罷了。

那些怨恨也不是怨恨,是他對張弛的惋惜,更是他對自己的無可奈何。

那是他此生最好的朋友,徐立言對他的感情不比任何人少,他比張弛自己都期待他能走上那條順暢的人生路,偏偏事與願違,他在某天突然杳無音訊,再發現的時候,他已經踏上泥濘去往苦寒了。

康莊大道被他棄之如履,最愛的人放棄前途,任誰都是接受不了的。

可徐立言在這個人生岔路上,偏偏什麽都做不了。

無論是張弛,周知意,荊棘亦或者是明月周闊,每一個人,徐立言都無法改變他們的命運。

最痛苦的事情就是,命運將他們推向無數的岔路口,只有徐立言留在原地,站在岔路中心,看著他們慢慢走向命運的軌道。

他痛苦,他拒絕,可是無論他怎樣做,無論試圖怎麽去打破僵局都是徒勞,他其實抓不住任何一個人的手。

呼吸受阻,可徐立言始終不肯掉下自己的眼淚,他在張弛上前擁抱的時候展現出來了此生未有的尖銳,一把拍開了他的手,擡起眼睛來,試圖冷漠的看著他。

張弛看著一臉戾氣的徐立言笑了,他就知道徐立言會是這個反應。

周闊已經靠在一邊準備看戲了,天邊雲卷雲舒,張弛在陽光下再次上前求和,徐立言紅著眼睛讓他滾,就和他當初一樣,有多遠就滾多遠。

張弛的力氣很大,幾乎要一把將徐立言拉近自己的懷裏,可徐立言的力氣也不小,兩人你來我往,好好的一個擁抱變成了打架。

徐立言的拳頭招呼在張弛的臉上,張弛的肘擊落到他的背上,這二人像是生死仇敵,對著彼此都埋了很多怨氣,此刻終於逮到機會發洩,發誓要你死我活一樣。

旁邊路人上前想要勸架,可是周闊和周知意卻上前擋下,笑著耐心解釋,說是朋友之間的相處方式,不是打架。

兩人安心看戲,到最後只有荊棘嘆了一口氣,站在原地妥協。

在場的人都知道,這場搏鬥有多激烈,他們內心的感情就有多麽的覆雜痛苦。

這麽多年的感情埋在心底,此刻總得有個發洩情緒的理由。

當徐立言的拳頭再次打上張弛的腹部的時候,他面色痛苦的彎下腰,捂著肚子一言不發。

徐立言當即面色一變,匆匆上前查看,張弛趁他不註意一把攬住他,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

幾人的笑聲和張弛的哽咽聲在他的耳邊同時響起。

但那一瞬間笑聲和路上的吵鬧都成了背景音,徐立言只聽見了張弛的呼喚。

他話很短,只有短短兩個字,是在叫他的名字:“阿言。”

徐立言後知後覺反應過來自己中了他的苦肉計,但他沒有掙紮,也沒有再次推開張弛,只是垂下眼睛,順水推舟,任這個擁抱發生。

這其實是一件非常艱難的事情,對於不善表達感情的兩個人都是,既然張弛給了臺階,那徐立言就不能視而不見了。

畢竟無止境的怨恨都不是真的。

他於張弛,張弛於他,有的從來都是源源不斷的思念。

徐立言在一陣溫熱裏濕了眼眶,他心想,這是他們之間為數不多的擁抱,更是一個遲來了很多年的擁抱。

漫長的時間跨度顯得這個擁抱格外短暫,在張弛起身離開的前一秒,他聽見徐立言的低聲呢喃。

徐立言面上猶豫,心裏的話思量再三終於還是說了出來,那聲音悶悶的,好像含著無數的心疼。

那是一個簡單問句。

他問:“鶴城冷嗎?”

鶴城冷嗎?

這麽多年裏,你有沒有好好照顧自己?

無數的弦外之音被他隱藏,兜兜轉轉,心裏的話最終都轉換成一句,鶴城冷嗎?

張弛沒有回答。

他在這個問句裏默默的轉身看向荊棘眼睛裏的大雪。

鶴城冷嗎?

當然。

鶴城每天都在下雪,一年四季都下。

他的痛苦遺憾也隨著雪越來越深。

這些年,他從來就沒有過任何原諒。

他不肯原諒。

這個插曲最後由周闊終止,他上前拍了拍張弛的肩膀,看著他道:“好久不見。”

張弛對著周闊蒼白的臉頰點點頭,說:“好久不見了,周哥。”

昨天的事情在他腦海裏盤旋,回憶起來救護車蒼涼的警示聲,張弛正了臉色,聲音帶了關切,對著他問:“月姐怎麽樣了,還好嗎?”

周闊回想起來醫生剛剛的話,眼裏的擔憂也消下去兩分,他對張弛說:“二次昏迷,醫生說很快蘇醒。”

旁邊的荊棘也松了口氣,皺起的眉頭都舒展兩分。

“別擔心。”周知意看著他們道,“不會出什麽問題的。”

話是這樣說,但是幾人還是很匆忙,匆匆買了早飯,剛要去買別的東西的時候,盛津盛婉站在早餐店門口攔住了他們。

二人有事不能做陪,為表歉意,定了大大小小的東西,花束啊果籃啊,甚至連午飯都給提前訂好了。

盛婉看著周闊一行人笑著說辛苦,向來活潑的盛津反倒是沒怎麽說話。

周闊急著去看明月,也不和他們推辭,點了點頭,“謝了。”

說罷轉身就要走。

幾人不太熟悉他們是怎樣的一個相處模式,但之前他們去西瑯看周闊的情景還歷歷在目,關系應該不差的。

盛婉看著面面相覷的幾個人一個沒忍住笑出來聲,她站在前面,在陽光下笑得明媚,對著他們擺擺手道:“沒關系的,只是一點小心意。”

周闊在這個時候恰好回頭,盛婉對上那雙疑惑的眼睛,笑意更深,她說:“快去吧,我們阿闊快要等不及了。”

荊棘這才放心的走。

幾個人離開後,盛婉臉上的笑意已經消失了。

盛津看著她輕聲說:“當年的事鬧得不小,證據都被抹殺的差不多了。”

她站在陽光下,看著盛津的那雙眼睛布滿寒冰。

盛津張口又說了什麽,她臉上的冷漠更甚,隔著那麽遠的距離,路人都能看見她臉上的不屑。

盛婉氣笑了:“權勢?渾水?”

她緩慢的側過頭去看著盛津,輕聲問道:“你怕?”

盛津聽見這話當即嗤笑:“我怕?!”

他看向湛藍的天空,回想起來多年前混亂的場景,那時有飛鳥從天掠過,他聽見有人哭泣。

盛津的拳頭不自覺的握緊,他鬼使神差的擡起頭來,以一副仰望姿態看著天空道:“我才不怕。”

北城上空飛機路過,巨大的轟鳴響徹耳邊,盛津側過頭來盯著盛婉:“周叔要調回北城了。”

盛婉看著盛津,四目相對,兩人嘴角揚起來一個不約而同的笑。

當年周闊被整成那個樣子,最恨的人,不是盛婉,不是他,不是趙遙,更不是周老爺子。

最恨的人是周闊的父親。

從小的時候所有人就都在羨慕周闊,但是在羨慕他什麽呢?

有錢嗎?有權嗎?有智商?還是有外貌這種無關緊要的東西?

都不是。

是他們羨慕周闊有來自父親的愛。

或許你會疑惑,為什麽雙親人人都有,但是周闊得到的這份愛會到了讓人艷羨的程度呢?

如果說母愛是本能,那麽父愛就是附加品,很遺憾,在盛津他們的人生裏沒有這個禮物。

但是周闊有。

非但有,還義無反顧的站在周闊的身邊,悉心培養,時時關切。

所有人或多或少都經歷過陰謀詭譎,現在還能夠保持本心,但如果將來真有什麽牽扯到利益家族的事情,只剩最後的人能保持本心,那麽這個人,一定會是周闊。

所以周父內心的恨,幾乎是可以想象的。

為了保下周闊,原本要升職、再進一步的他,選擇了前往西瑯任職。

他在人人都向往的權力和周闊之間毫不猶豫的選擇了周闊。

這意味著在他心裏,周闊是原本就要比權力重要千萬倍的東西。

現在他回來了,少不了要舊事重提。當年的事情哪怕被隱藏的只有一根線,周父都會掘地三尺挖出來這件衣服。

更何況,盛津盛婉從來都不想隱忍。

那這件事情,就別想輕而易舉的糊弄過去。

盛婉眼裏的笑意更甚,她甚至有了好心情,兩人往停車場走,盛婉說,“你還記得那個女律師嗎?”

她看著盛津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三年前,被秦家換掉的那個女律師。”

“記得。”盛津點點頭。

三年前那個律師恨鐵不成鋼的眼神猶在,她氣秦如夢對她有所隱瞞,不肯說出事實真相。

盛婉步伐不停,對著盛津輕聲道:“她前兩年飛去西瑯的時候無意間接了一個案子,案件勝訴,被告被判三十年,而她也在西瑯——不,是全國範圍內——聲名鵲起——”

被換掉的正是祁好。

被秦如夢換掉的那個時候,她還太年輕,或許是女性特有的細膩使然,和冷漠的許澤嶼不一樣,哪怕祁好已經入行多年,她依舊是有著憐憫心。

這是那個時候的祁好接到過最惡劣的一個案件,那時候她不會想到,這將是她律師生涯中,始終都無法釋懷的一個坎。

“你想找她來繼續接手秦如夢的事?”盛津停在車前問。

“是。”

盛婉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發動車輛調整位置,停車場的人和車都多,調整起來麻煩的很,但是盛婉卻不覺得。

她喜歡自己開車,就像是這麽多年習慣把主動權握在自己手裏一樣。

盛津站在原地看著她倒車,細白的骨節搭在黑色的方向盤上,她的眼睛裏住進無數寒風,她瞥向外面的那一秒,冷風吹來漫天的野性。

很快那輛車子停在盛津面前,他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為什麽?”

他問盛婉:“北城律師這麽多,權威律師比比皆是,為什麽選她來為秦如夢翻案?因為她知名?”

盛婉在他的話裏踩上油門,她笑了,可眼睛卻很冷:“北城律師這麽多,權威律師比比皆是,可這麽多年,只有她在這個充滿性別歧視的職場中殺了出來,並且憑著一己之力讓全國的人民註意到了西瑯的案件。”

盛津聽見她輕描淡寫道,“哥哥,名譽從來不重要,能力才重要。”

就在盛津以為這是盛婉的想法的時候,她卻話音一轉:“但這都不是我非她不可的理由。”

盛津側過頭去無聲看她。

盛婉在他的疑惑註視裏平視前方,她淡淡的問盛津:“你還記得她的憤怒嗎?”

“三年前,她離開時的神色,你還記得嗎?”

沒等他回答,盛婉又平靜道,“我記得。我記得她被換掉的神色,也記得她離開時那種落魄。但我更記得她臉上的表情——那是一種憤怒,是無論如何都不肯服輸。”

“出色的能力,人性的悲憫,和不肯認輸的心——這是我選擇祁好的理由。”

盛津在跑車呼嘯的風聲中問:“三年前秦家給她無數難堪,甚至差點就在業界封殺她————”

盛津側過頭去試圖看清盛婉的表情,“你怎麽就能確定她一定願意接這個案子——”話沒說完,盛婉猛然加速,車子低鳴著向前沖,盛津被安全帶扯住,重重的撞向椅背,疼痛來襲的那一瞬間,他聽見盛婉勝券在握的聲音:“她會的。”

“不為秦如夢,她也會的。我盛婉看人從不走眼。”

祁好有一顆公正而又悲憫的心,這一點,盛婉從見她的第一面就知道。

她或許不為秦如夢,但她一定會為千千萬萬的女性站出來。

這種感覺讓她覺得熟悉,這種不顧一切,她似乎也在旁人身上見到過,是誰呢?

跑車轟鳴,盛婉想到某個身影,眼睛裏浮現了些許柔和的笑意。

她想,這個人,究竟是誰呢?

明月在病床上聽完了荊棘講述了全部的相遇過程,她側著頭去看張弛,那臉上果真是紅著的。

她深吸一口氣悄悄的撤回來,擡眼看著荊棘,小聲道:“真打啊?”

荊棘的眼光也收回來,對著明月點點頭:“真的!我都楞住了——”

明月臉上的表情更加覆雜,她看著周知意問:“你怎麽不拉住徐立言?”

周知意額頭冒出來八百個問號,她指著自己把臉懟到明月面前:“我?”

周知意似乎是不可置信:“你說我?”

她感到荒謬,氣笑了:“我敢麽?兩人打架萬一誤傷我怎麽辦?我上西天?”

荊棘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明月想笑,但是她頭疼,此刻只能哀怨的盯著她。

周闊在旁邊坐下,見狀輕聲問道:“還是不舒服嗎?”

明月點點頭,惹不起周知意,她決定欺負周闊:“你是不是也在?”

周闊拉住她的手:“嗯。”

周知意伸出來胳膊輕輕的蹭了蹭荊棘,荊棘轉過頭去對著周知意露出來會心一笑。明月一開始沒有感覺到他這個直白動作有什麽,直到不經意間擡眼看到病床旁兩個人戲謔的表情。

她的耳朵霎那間浮現出來嫣紅,可手卻抽不出來,明月問出來那話的時候幾乎是惱羞成怒:“那你怎麽不拉住他們啊?”

周闊輕輕笑了,他聲音低低,說:“還不是殉情的時候。”

明月:“……”

? ? ?

不是他跟誰學的??

明月撲上前去捂住周闊的嘴,可這正巧合周闊的意,四目相對,周闊那雙眼睛含了世間細碎浮冰反射出來的清光。

周知意沈默,隨即一臉罵罵咧咧的起身走了。

荊棘看見周知意用臉罵人,也覺得好笑,又知道笑出聲來會讓明月更加尷尬,於是也忍著笑意擺手離開。

這下滿臉罵罵咧咧的人變成了明月,她看著周闊無聲的控訴,一個字也不說。

周闊卻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終於能和明月單獨相處了。

或許是十指連心吧,這一瞬間,明月真實的感受到了他的後怕,許澤嶼的話浮現在她的心裏,這一瞬間明月發現,自己對周闊,其實是非常殘忍的。

她冒著生命安全去解救一個陌生人,卻忽略了愛人會承受的痛苦。

明月甚至不敢想象周闊是有多麽愛她,才會在生死面前,選擇給明月她想要的自由和尊重。

明月拉著周闊的手,低頭輕輕的吻了一下。

她埋在周闊的手裏,眼淚滴落在他的手背上,周闊聽見她輕聲哽咽道:“對不起。”

周闊寬厚的手掌撫上她的脊背,他對著明月輕聲道:“沒有什麽對不起而言。”

對於周闊而言,他知道彼此全心全意的愛著對方,這就足夠了。

明月淚眼朦朧的看著周闊心想,她這一生,無論如何都不會和周闊分開。

這個世界上,只有死亡能讓他們分離。

明月正在恢覆期,劇烈的情緒波動讓她再次力竭,臨閉眼前明月才拿到手機,她在第一時間給誰打了電話,這通電話很快掛斷,繼而轉為手機聊天。

周闊就這樣看她強撐著精神回了一句又一句,她繃著臉,眼睛裏的淚花隨著情緒潮起潮落,到最後她呼出的氣息裏都帶上很多的潮濕。

明月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欣慰,就好似對方終於松口。

臨閉眼前,她看著周闊擔心的眼睛溫柔一笑,周闊輕聲道,“睡吧,我在。”

明月問:“一直都會在嗎?”

周闊輕輕應:“會的。”

他看著明月沈沈的閉上眼睛心想,這一生都會在的。

光怪陸離的夢境不是明月第一次經歷,可是有關周闊的年少,卻是第一次出現在明月的夢裏。

或許是秦如夢的描述太過真實,她居然根據那些話語,還原了當時的細節。

她站在年少沈默寡言的周闊身邊,看著他意氣風發,也看著他被迫收聲,秦如夢在二樓決然跳下去的時候,她甚至感受到了周闊劇烈的心跳。

不要——明月和周闊一起探出窗口試圖拽住秦如夢的衣角。

不要跳——

——不要!!!

午後陽光打在室內,明月從病床上猛地坐起來,旁邊打瞌睡的周闊在她發出聲響的第一瞬間就已經驚醒坐到了明月的身邊,此刻見她做了噩夢,周闊輕輕將她攬進懷裏抱住,他輕輕拍著明月的肩膀,對著明月低聲安撫道:“沒事的——沒事的——”

明月的眼淚落在他的衣服上,打濕了他的領口,周闊在一陣溫熱中起身看向她的眼睛,柔聲詢問道:“做噩夢了?”

明月緊緊的盯著他,也不說話,就只是哭。

周闊並不覺得厭煩,他一遍又一遍的安撫,對她說,夢都是假的。

可是這話越說,明月的情緒就越洶湧——

夢不是假的。

他的經歷,也都是真的。

明月僅僅靠著秦如夢的敘述就能做噩夢,她不敢想象當初親眼見到的周闊,心裏會有怎樣的陰霾。

所以當初在西瑯,在天臺上,周闊是怕她跳樓才會遞出的那張紙巾嗎?

日後對她溫柔耐心,是不是也在害怕她被打擊到,像秦如夢一樣發生各種各樣不可預知的意外?

事情想到這裏的時候,明月都有一瞬間覺得自己可笑。

但是拋開去到西瑯的日子,她還是迫不及待的想知道周闊那段時間究竟是怎麽樣熬過來的。

究竟是怎麽樣的心理,才能支撐他度過當年的那場噩夢,並且日後,還可以那麽積極的去生活。

明月淚眼朦朧,她擡起頭來,承認似的回答他的問題:“是噩夢。”

周闊笑了,他低下頭親親她潮濕的眼睛,柔聲道:“寶貝不怕。”

明月靠在他的肩膀上垂著眼睛,周闊為了哄她,哼起來似有若無的調子。許久後,明月開口問道:“周闊——”

明月擡起頭來望向周闊的眼睛,她說:“你有過整日整日做噩夢的時候嗎?”

又怕自己問的太過直白,明月思量著補充道:“就是那種,一個夢連續做很久,好像這輩子都走不出去的那種?”

周闊看著她認真的神色,疑惑:“怎麽突然問這個?”

明月坦白:“因為剛剛被困在夢裏的時候,非常害怕——”

我知道你的人生裏,有過這種類似噩夢般的經歷,我只是想知道,你那段時間究竟有多麽的難熬。

周闊在她的話語裏斂下去眼睛思考,很快他就檢索到了明月想要的答案。

周闊是成日做過噩夢的,夢的內容也簡單,反反覆覆一個場景在他腦海裏循環播放。

那是西瑯落下大雪的時候,滿地的白雪,他見到一個又一個帶血的腳印。

一雙被凍得青紫的腳站在一扇門前,那雙纖細的手已經血肉模糊,遠遠傳來一陣琴音,許久之前她笑著說,等將來學到琵琶行,我彈琵琶給你聽啊。

但是周闊的夢裏只有一場大雪,一陣哭聲,一雙凍得青紫的腳,和一扇永遠都敲不開的門。

那是來自荊棘的描述。

是他過去在西瑯連日的噩夢,而真正的折磨是他醒來之後發現,這些事情,都是真實發生在明月身上的。

周闊的眼睛不知不覺的潮濕,他看著明月隱下自己的心裏話,轉而對她說起來另一段短暫往事:“有。”

歪打正著,他說出來了明月想要知道的過去。

“十六歲那年,有一段時間睡不著,夢裏的事情好像是一個死局,無論如何都解不開一樣,每次醒來,我都會發呆很久。”

明月忍著眼淚裏的濕意,輕聲問:“那後來你是怎麽熬過去的?”

周闊卻在這追問裏沈默了。

他在明月的話語裏回想起來了剛剛去到西瑯的時候。

那個時候,有人在天臺安靜背詩,聲音溫柔。

她總會帶著這世間所有的光亮進去他的夢裏,在周闊黑暗的世界裏,升起來一輪滿月。

後來,他就在夢裏,舉頭望明月。

眼裏出現無數的酸澀,周闊看著明月反而笑了出來。

他上前親親明月的眼睛,對著她一字一句的虔誠道:“我望明月。”

這話太怪了,明月險些聽不懂,所以明月疑惑,她不知道此明月非彼明月,只以為他熱愛天文:“看月亮,就能夠熬過來嗎?”

周闊也不打算解釋,她聽懂的話最好,不懂得話,將錯就錯也很好。

明月見他眼含笑意的肯定道:“嗯。”

他聲音溫柔,仿若三月春風:“明月陪我熬過來的。”

這話一語雙關,可事實也是如此。

那段昏暗的,孤寂的,輾轉難眠的日子,因為明月的出現,所以他安然度過。

眾生各有明月,可是周闊因禍得福,遇見了他的明月。

此後,望明月是他周闊此生,恒久不變的事情,也是他堅如磐石的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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