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1章 明月雪時(九) 那居然也是一片藍。……

關燈
第111章 明月雪時(九) 那居然也是一片藍。……

秦與岑在雲山大劇院內得知了當年部分內情, 對方似乎感到殘忍,話說一句停一句,秦與岑就在這斷斷續續的的話語裏, 窺見了秦如夢絕望的年少。

渾身血液逆流,譚和暢的面容交織著秦如夢的驚恐不停出現在他的腦海裏, 他僵在原地不知道多久,手指顫顫巍巍的撥通了盛津的電話。

長久的撥號對於秦與岑來說無比的的煎熬, 這一秒鐘,他期待著對方接起來, 可心底又極其畏懼那個真相的出現。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電話裏最終傳來一陣忙音。

盛津沒接。

秦與岑自嘲一笑,也是,他與譚和暢之前有多厭惡盛津,盛津就有多麽不想見到他們。

當時的秦與岑沒想過理由, 只當他們權貴子弟蛇鼠一窩,沒想到現在反而會懂盛津的心情——他最好的朋友挺身而出保護秦如夢, 毫無怨言的為她擋下所有的風雨,而作為當事人的哥哥,卻成了別人脅迫秦如夢的軟肋。

非但不了解真相, 還愚蠢的不分黑白。

秦與岑心想,如果他是盛津的話,他未必會有盛津的涵養。

他這想法盛津確實有過, 但在這一瞬間還真不是因為這個緣由拒接他的電話, 做人留三分情面, 人情世故方面他也算是圓滑。

現在不是他不願意接,而是他真的在忙,忙著抓緊時間搞完手裏的事情然後去和他的小女朋友周念約會。

雖然聽起來很荒謬, 但這小子初初墜入情海,一天二十四個小時,他恨不得掰成兩半,四十八個小時全都陪在周念身邊。

盛婉和趙遙直直搖頭說他沒出息,讓他滾遠點。

秦與岑看著剛剛發來的電話號碼想了又想,最終一咬牙,快速按了幾個號碼,閉上眼睛給盛婉打過去。

你要問為什麽給盛婉打電話的時候秦與岑他的反應會比給盛津打電話時強烈那麽那麽多,那麽秦與岑只能告訴你,盛婉不好惹。

平日裏她表現的比盛津有耐心有涵養,哪怕性格驕縱明媚,但旁人只會欣賞她的落落大方。

看起來哪哪兒都好說話,是吧?

不是!事實恰恰相反。

這一點秦與岑在剛剛入學的時候就知道,而這些年發生的事情也一直不斷驗證著他的認知——盛婉是比盛津不好惹千百倍的存在。

一個十幾歲就能夠在北城靠自己招攬人才開公司盈利的人,你覺得她會單純到哪裏去?

盛津是天之驕子,但是在盛婉面前,他只有仰望自己這個胞妹的程度。

秦與岑可以毫不猶豫的說,如果他們兄妹倆非要一個繼承人出來的話,那麽這個人只能是盛婉。

電話在他出神的瞬間被接通,那邊帶有涵養的溫和聲音透過電波傳來:“你好——”

她的聲音依舊熟悉,只不過比起來上次的怒氣,這一次是帶著笑的。

秦與岑看著前方,那上面張貼了荊棘的巨大海報,秦與岑望著那張微笑的臉,他聽見自己回答道:“你好——我是秦與岑——”

電話那頭沈默一瞬,盛婉很快反應過來,話語未落,嗤笑先行,秦與岑聽見盛婉不覆溫和,語氣裏帶了許多嘲諷道:“呦,稀客——不與譚和暢一起痛罵阿闊已經很稀奇了,現在反而給我打電話?”

有求於人,秦與岑咽了一口氣,忍下這陰陽怪氣,對著她低聲道:“嗯——”

盛婉今天去公司巡查,本來就忙,是以此刻對著秦與岑毫不客氣,她根本不想把自己有限的生命浪費在秦與岑身上。

但秦與岑的反應是在意料之外的,四肢發達的人沒有被她的話激怒,反而有些低聲下氣,腦海在這一秒鐘飛速旋轉,沒過多久,盛婉的眼睛一亮。

窺見事實真相後的基本反應,也算是在情理之中。

察覺出來他異於尋常後,盛婉拿起桌前的溫水潤了潤喉,玻璃杯子放在大理石上發出陣陣清脆,盛婉單刀直入:

“有事就說,我很忙——”

“周闊——是不是被譚和暢陷害的?”

盛婉的話音未落,秦與岑的話就一同出現在她的耳邊,盛婉想也不想的回答他:“是。”

“就是你想的那樣——”

一切都是譚和暢做的,周闊這個傻子,只不過因為天性善良,平白遭人陷害。

她笑了,聲音裏有些悲憤,又參雜感嘆,她對著那個被她扔在桌上的手機,情緒最終歸於嘲諷,“你終於肯聽秦如夢的話了嗎?”

“我——”

天旋地轉,秦與岑的手暴起來陣陣青筋,可是盛婉卻在這這一瞬間失去所有的耐心,秦與岑永遠也不會知道當年周闊被他們害到怎樣一個程度,他根本不明白,一個幾乎能與日月同輝的人被拉入泥潭,單薄幽微的維持著自己的光熱有多麽艱難。

“我——”

秦與岑千萬根針紮在喉嚨裏,喉頭鐵銹氣息讓他失聲,世界在一陣尖銳痛楚後逐漸模糊,就在秦與岑支撐不住的前一秒,盛婉的聲音遙遙傳來:“——你什麽?事情已經過去了三年,現在你說什麽都為時已晚——”

秦與岑在這一秒鐘血色盡失。

摧心折骨,哀痛欲絕。

盛婉幾句話就讓秦與岑遍體鱗傷,那是旁人看過去,會懷疑他奄奄一息的程度。

長久沒有得到回應,她毫無耐心的聲音出現在秦與岑的耳邊,盛婉對著他冷笑質問:“秦與岑,你是真的想還秦如夢一個清白嗎?”

秦與岑咬緊牙關,“我是。”

那雙眼睛帶了能夠燃燒掉世間一切的憤怒與悔恨,秦與岑對著電話悲痛欲絕,他的聲音錚錚,近乎發誓,“盛婉,我不惜一切代價也要還周闊和如夢一個公道——”

周闊的名字從秦與岑的口中說出來,這是盛婉沒有想到的,畢竟之前他對周闊的恨意有目共睹,但是就在他說出來這句話的這一秒鐘,盛婉開始對他改觀。

有則改之,盛婉敬他是條漢子。

這一秒鐘她幾乎是出現一種錯覺,如果沒有譚和暢作惡的話,他本該是個堂堂正正的人。

盛婉垂下眼睛看著亮起來的通話屏幕,高樓的風聲回響在秦與岑的耳邊,一片沈靜中,盛婉突然出聲道:

“我很懷念三年前的秦如夢。”

其餘的話,她並沒有多說。

事實上,比起來三年前的秦如夢,她更加心疼的是三年前忍下來一切的周闊,堂前棍棒慘絕人寰,可是周闊的脊梁依舊沒有被打散,他用破碎的身軀為秦如夢遮風擋雨。

盛婉理解周闊,所以在他懇求時,她不置一詞,默默的忍下心裏的情緒和眼淚,尊重他的選擇。

但這並不代表她的認同。

周闊沒有做錯任何事情,他只是做了一個選擇。

在她心裏,在他們心裏,周闊從來不應該是這樣一個結局。

“我會幫你的。”盛婉幹脆利落的掐斷了電話。

這一秒鐘她想,東窗事發三年,而她盛婉在秦與岑打來電話的時候選擇不再沈默,是為了秦如夢,也是為了周闊。

無論為誰,她都忍不下這口氣。

秦與岑在忙音裏淚流滿面,直到暴徒的槍聲驚得他回過神來。

他木木看著劇場出來大批逃竄的人,男男女女面容各異,但上面的情緒高度統一,處處寫著驚恐,女士的披肩外套落在地上,沒過一會那華麗的綢緞就被踩踏成了一塊抹布。

一片混亂中,他的腦海卻無比清醒——秦如夢還在裏面。

他想也不想的就要往裏沖去,可是人潮洶湧,人人都想要逃命,他根本邁不開腳步,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自己被人流裹挾著,離劇場門口漸行漸遠。

秦與岑努力的側過身不被人流影響,他漸漸的擠到旁邊,在逃命的人逐漸分散的時候轉過身去,拼了命要往劇場走。

一聲聲的如夢淹沒在巨大的喧囂中。

大腦缺氧,四肢難以活動,可是意志卻不肯放棄,一直支撐著秦與岑向千人劇場走去,就在大門緩緩合上的前一秒,秦與岑看見一個極其熟悉的身影毫不猶豫的沖了進去。

這個身影和三年前他沖上窗臺想要拽住秦如夢的身影那麽相似,以至於讓秦與岑楞在原地,下一秒,他的眼淚奪目而出。

那是周闊。

銜冤蒙枉,六月飛霜,可是他金石不渝,初心不改。

秦與岑心想,那些陰暗心思從來都是自己強加給周闊的,危機關頭逆流而上,他明明是,那麽勇敢的一個人。

三個小時的僵持讓秦與岑幾乎喪失所有的耐心,他在劇場外面坐立難安,接到消息的盛婉和盛津匆匆趕來,他們在一個噩耗裏,看著秦與岑說出來所有讓他不能接受的真相。

北城時間二十一點十九分,秦與岑終於明白了什麽叫做世界崩塌。

旁邊的張威宣布營救人質成功,秦與岑軟著腳步,看見了雙目通紅的秦如夢。

她是第一批被撤離的人質,護著她的那人也分外眼熟,是掛在巨幅海報上的荊棘,身旁的一行人浩浩蕩蕩沖過去,幾個陌生女孩圍繞著她喜極而泣。

秦如夢就在這哭聲裏看見了站在警車前面的盛津。

紅藍色的燈光打在他的身上,時隔三年,他們再度望進對方的眼睛。

一陣風遙遠的吹過,他站在盛婉旁邊,眼裏寫著對周闊的擔憂,可面上卻沒什麽表情,反倒是旁邊的盛婉見到秦如夢的時候眼睛一亮,側過頭去對站在她身邊的秦與岑說了什麽。

埋在樹下的橙黃燈光映著葉子的綠,白雪無邊,旁邊的建築五彩斑斕,可是這一秒鐘,秦如夢只能看見那一線藍光。

她的視線迅速凝結成線,繼而模糊成無數光暈,那片藍色遙遙映在她的眼睛裏,熟悉的色塊讓她回想起來,許多年前,她也見過這樣藍色的天空。

那個時候屬於傍晚的藍調時分了,整片天空被渲染成藍色,她看見記憶裏面有人張揚笑笑,然後拍拍她的頭說,小孩兒。

秦如夢蒼白一笑,她的腿軟了下去,身體在這一瞬間脫力,她幾乎是毫無征兆的倒在了地上。

秦與岑迅速的奔來,連盛婉也跟著一同往這邊趕,荊棘在第一時間讓人散開,秦與岑沖過來攬住她。

秦如夢在劇痛中蒼白了臉色,她含著眼淚看著秦與岑,“哥哥。”

那雙纖細的手伸出來輕輕擦掉秦與岑眼角的淚,秦如夢對著他說:“不要哭。”

在盛津和盛婉站在秦與岑身邊的那一刻她就應該明白,有些真相早已浮出水面,只不過是因為太過殘忍,所以大家都不肯揭曉。

那怎麽行?

九死一生,她終於又有了機會說出來這件事,千載難逢的機會擺在了她的面前,而她秦如夢,決心要為自己的錯誤贖罪。

她要真相大白天下,更要過堂堂正正的餘生。

秦如夢在無數的註視下虛弱的站起來,瘦弱的身軀看起來一陣風就能把她吹倒,可她偏偏推開秦與岑和盛婉的攙扶,跌跌撞撞的朝著盛津身後的張威走了過去。

她認識張威的,這是她的故人,三年前的案子就是他親自督促偵辦的,最後也是因為秦如夢精神失常,加上譚和暢從中作梗,最後不了了之。

但張威一直沒有讓人結案,他有著超乎常人的敏銳,他在秦如夢的痛哭聲中嗅到了無數的反常。

剛剛被暴徒挾持,遭受的創傷讓秦如夢的身體承受不住,可是在她忍著痛苦朝著張威緩步前行的這一秒,她的腦海卻非常清明。

無比清明。

就仿佛生命燃燒到盡頭,她此生都不會再有這樣義無反顧的時刻了。

走到盛津面前的時候,秦如夢和盛津四目相對,她眼淚忍得勉強,可是步伐卻沒有停留的繼續向前,擦肩而過的這一秒,盛津聽見風傳來她的低聲:“對不起——”

她說:“我不會再做一個虛偽而又膽小的人了。”

盛津意識到什麽,輕輕側過頭去,他看見秦如夢拖著身子,一步又一步艱難的走到了張威的面前,而這個畫面如此的熟悉,熟悉到她站在張威面前的那一瞬間,盛津就想起來了她的年少。

她不顧一切站在張威面前的這一秒,盛津仿若看到了多年前耀眼單純的秦如夢。

周闊跟著明月的擔架出來的時候就看到了秦如夢站在了張威面前。

淒風苦雨吹起來她的頭發,那些被年歲打散的溫和隨之飄遠。

秦如夢紅著眼睛,和他隔著歲月遙遙相望的那一秒,她突然沖他笑了一下,比出來一個手勢。

那是三年前在一起休息時,她在周闊學習手語的時候無意記下的。

對不起。

這個手勢在角落裏日日夜夜的比了三年,現在終於有機會展現給它的主人公看。

那是來自秦如夢跨越時光的道歉。

對不起。

周闊瞬間明了,他搖搖頭想要阻止她,可是距離太遠,無論怎樣他都來不及,更何況明月還躺在擔架上。

秦如夢釋然一笑,而後決然的轉過身去,對著張威啞著嗓子,試圖說出來這麽多年的苦不堪言。

第一遍和第二遍其實都是失聲的,慣性讓她逐漸畏懼,但是誰也沒有想到秦如夢的決心那麽強烈。

她在自己顫抖的時候毫不猶豫的給了自己一個響亮的耳光,人類劣根在理智和暴力中煙消雲散,巨大的力道讓秦如夢偏過頭去,她的臉頰腫起來的那一刻,秦如夢終於恢覆自己的感知。

“我要……報警…”

眼淚成串的落在地上,“我要報警——”

秦如夢聲淚俱下,她的話一聲高過一聲,那裏邊的悲涼似乎要說出來這麽多年的心碎欲絕,盛津心頭一酸,在那悲聲敘述中偏過頭去不忍看她。

但很快他就和三年前一樣站到她的身邊,幫她敘述所有的細枝末節。

張威第一時間吩咐警員重啟案件後,去親自跟進現場,人潮逐漸散去,盛津無言的站在秦如夢的身邊。

秦如夢不肯再看向他的眼睛,直到盛津在離開前出聲。

他看著紅□□光映在秦如夢纖細的身上,寒風聲中,他問這個面目全非的故人,“剛剛為什麽說對不起——”

秦如夢聞言,扯了扯嘴角,她聲音裏有著剛剛剩餘的哽咽,盛津聽見她聲音低低,內含無數愧疚,“因為我是一個虛偽的人——當年你們真心待我,我卻連一個真相都不敢說——”

盛津沈默了很久很久,久到秦如夢以為他對此無言的時候,他終於肯出聲。

秦如夢聽見他嘆息著否定了自己的話。

他說:“秦如夢不是一個虛偽的人——”

秦如夢震驚的擡起頭來望向盛津的眼睛,四目相對,她在那裏面看見和周闊一樣熟悉的溫和,“秦如夢只是不勇敢。”

盛津看著秦如夢認真道:“但是那個時候你還太小,人生從來順風順水,也沒有人教會你勇敢。”

盛津看著楞在原地的秦如夢,有一瞬間回想起當初自己的心情。

那個時候無憂無慮,以至於事情發生的時候,他也會慌了神。

當然不能怪她。

畢竟這件事情,從頭到尾都不是她的錯。

就像盛津說的一樣,她不是一個虛偽的人,她只是不勇敢。

“你用很多卑劣的詞來形容自己,仿佛自己十惡不赦,但是不可否認的是,你才是這件事情最大的受害者。

況且你這三年過的也並不好,你已經為自己的行為付出很大的代價了——”

盛津看著淚流滿面的秦如夢,一字一句道:

“真正卑劣的人是不敢自己站出來的,可是你現在站了出來,非但如此,還有了面對一切的勇氣——”

“雖然這個場面和這句話都遲來了很多年,但我還是想說———

———秦如夢,你已經很好了。”

話音落下,盛津也終於對當年的事情釋懷。

那個小孩兒沒有面目全非,而他的至交,也很快會踏出流言蜚語的泥潭。

這就已經是命運垂青了。

至於日後,就橋歸橋,路歸路。

有些事情不能強求。

有些人過去了命運裏的交集後,註定是要漸行漸遠的。

他真心祝願秦如夢以後一切都好。

盛津對著她溫和笑笑,毫不猶豫的轉身走進一片大雪裏,去往周闊的方向。

天空一片黑暗,秦如夢看著那個寬厚的背影恍恍惚惚回想起多年前她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

那個時候剛剛下了一場雨,天空幽藍一片,盛婉追著他滿校園的跑,他身形矯健,靈活的躲開之後挑釁似的轉過身來,對著盛婉粲然一笑。

那居然也是一片藍。

秦如夢清晰地意識到,她這一生都不會走出那天的幽蘭了。

可讓人悲痛的事情也正是如此。

屬於她的藍調時分結束了。

就在剛剛,和那些幽暗的過去,一起結束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