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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明月流光(三十) 可是風雪已至,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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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明月流光(三十) 可是風雪已至,時光……

許澤嶼得知這件事情的時候, 他的心都不跳了。

周知意的哭聲縈繞在他的耳邊,而她話裏的深意,許澤嶼一聽就明白了。

前因後果他都了解, 一切本來也應該在今天終結,可是怎麽會是以這種形式?

許澤嶼沒想到上天把他們的計劃全盤掀翻, 給了最為直接但也對她們最殘忍的一種方式。

匆忙的起身帶翻了桌上的咖啡,紛揚的大雪似乎飛進來了溫暖的辦公室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許澤嶼身上的沈穩終於失衡,他在腳步踉蹌的那一瞬間心想, 為什麽這件事情, 還是走到了這個地步?

祁好因為這件事情在這裏準備了已經很長時間,此刻見他腳步虛浮的沖出辦公室,當即明白出了什麽事情,她匆匆忙忙拿了外套跟著許澤嶼往外走, 直到上了副駕,她才發現那上面有一雙鞋。

許澤嶼伸手把那精致的包裝移到後座, 他握著方向盤的手迅速轉動,車子疾馳的那一秒,他眼裏的焦急再也掩蓋不住。

祁好覺得, 如果現在不是暴雪的話,他們很有可能會開到這車的最高速。

昏暗的街道此刻亮起來了路燈,許澤嶼和祁好一刻不停, 可是等在西瑯一中校門外的應聽卻渾身血液都凝固了。

她看見了自己滿臉淚痕的女兒, 也在這漫天的大雪之中, 從顧徐的口中得知了那些所有被她打斷的話。

應聽僵硬著步伐想要上前問她是不是真的,可是荊棘在看見她的那一瞬間就別過了頭去,她退後一步, 對著她道:“我不想看見你。”

風雪紛飛,荊棘的眼淚終於化成了寒冰,將原來應聽對她所有的惡劣原路送回到了她的身上,滿身決絕紮到了她的心口,荊棘在這一刻讓應聽感受到了相同的絕望——為什麽她不肯聽自己講話?為什麽連一句話的時間,她都不肯留給自己?為什麽要對自己這麽決絕?

應聽在這一瞬間捂著心口看著自己的女兒在大雪中越來越透明,寒風刺骨,吹醒了應聽過往所有的記憶,她看見了自己所有的不耐煩,過去的自己千百次打斷了荊棘的欲言又止,為她安上了無數的罪名。

最終那雙眼睛失去了神采,她原本耀眼的女兒,逐漸開始暗淡無光。

溫熱的眼淚落在身上,應聽在這一刻終於明白,自己對荊棘都做了些什麽——她親手碾滅了荊棘求救的希望,把她推進了更深的牢籠——

事情原本可以挽回,可是她——她沒有靜下心來聽自己女兒的呼救。

她冷漠的行徑,甚至加劇了荊棘深夜的哭聲——

應聽承受不住真相跪坐在雪地上,顧徐和司機被她嚇到,相繼來扶,可是荊棘卻沒有看她一眼,轉身離開。

事到如今,荊棘沒有任何話可以和應聽講了,過去沒有人願意聽的話,將來也不會有人想繼續說下去了。

應聽朝著荊棘伸手,她看著荊棘越走越遠,拼盡全力卻講不出來一句挽留的話。

作為她的母親,在荊棘最需要的時候,應聽沒有站在她身旁為她遮風擋雨,別說站出來,應聽甚至都不想聽荊棘說話。

所以此刻,她當初的所作所為讓應聽哽咽到叫不出來荊棘的名字。

她愧對這個女兒,更無顏面對她那雙絕望的眼睛。

可是事情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呢?她又是什麽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呢?

明明是愛她的,明明希望她能走過一路的荊棘最終開出絢爛的花,可是為什麽卻在她最需要的時候,自己卻忘掉了這份愛,也忘掉了身為母親最基本的關心?

為什麽當初非不信邪,非不滿意那些和美寄托,執意要給她取一個如此尖銳的名字?

為什麽之前不能好好的對她,為什麽讓她把那些溫情,全部變為了保護自己的刺?

應聽在這一瞬間淚流滿面,可是風雪已至,時光不回,她們母女之間已經沒有任何回頭路可走了。

荊棘在明月溫暖的懷抱中沈默一路,她反反覆覆的看著那雙沾滿鮮血的手流淚,明月也不說話,似乎感覺不到疼一般緊緊的摟著她的肩膀,車窗外的雪依舊在下,走到警局的時候,裏面已經有人在等了。

淩汛很快被拷上,警察想要帶著荊棘去詢問情況,冰冷的燈光下,荊棘含淚的眼睛卻第一時間看向明月。

明月穿著一雙不合腳的鞋站在那裏看著她,她似乎和荊棘心有靈犀,在荊棘朝她望過來的那一秒,明月啞著嗓音對著她同時開口道:“我不走。”

她眼睛裏也有了無數的煙波,明月看著她承諾道:“我在這裏等你出來。”

荊棘的淚落了下來,她搖搖頭,看著明月心疼道:“手——”

明月笑了,脊背的汗沾濕了她的衣服,可是此刻她卻忍著鉆心的痛感,對著荊棘裝著無事道:“我不疼——快去吧。”

她站在光底下看著荊棘滿目溫柔,對著她輕聲道:“我就在這裏陪著你,等你出來。”

旁邊的女警上前打開門,荊棘在這條不長的路上一步三回頭,直到關上門的那一秒,她才松開了掐著自己掌心的手,那血肉模糊的手瞬間開始顫抖。

她整個人都被風雪吹的發寒。

好冷。

渾身都好疼。

張星光起身離開風口拉她去旁邊坐,民警也第一時間調高了空調拿來取暖器,可是明月仍然在不自覺的發抖。

黎康寧脫下來自己身上的棉衣給她捂住腳,匆匆趕到的顧徐從包裏拿出來了大塊的紗布和消毒液,她想要給明月包紮,可是她的手卻穩不下來,一直在抖。

張星光嘆了口氣,起身接過來她手上的消毒用具對著她道:“我來吧。”

消毒水倒在明月手上的那一秒鐘,明月疼的渾身發顫,旁邊抱著她一點顧徐心疼的掉眼淚,可是明月卻不知為何,咬緊牙關,楞是沒有發出一聲痛呼。

“不疼嗎?”黎康寧忍不住問她。

明月滿頭冷汗,她蒼白著臉對著黎康寧虛弱道,“疼啊。”

她的視線移到那個緊閉的門,不知道這門是否隔音。

如果不隔音的話,荊棘聽到了她的痛呼,心裏一定會有很多的自責。

她本來就已經夠痛了,那顆千瘡百孔的心,不能再痛了。

明月笑笑,閉上嘴巴,把臉埋進顧徐的懷裏,無論如何都不解答他們心裏的疑問。

疼的話,為什麽不喊出來呢?

不能喊出來。

這會讓荊棘自責。

況且喊叫從來都不是明月發洩的方式。

淚水浸濕了顧徐的衣衫,福至心靈,女性共有的細膩讓顧徐在這一刻,終於理解了面前人的全部。

顧徐重重的呼出一口氣摸著明月柔順的頭發,這一刻,她只想讓明月少受一點皮肉之苦。

可是顧徐不知道,對於明月來說,這看起來觸目驚心的皮肉之苦,恰恰是最輕的。

馬上到來的離別才痛。

她看著滿身落雪的許澤嶼推門而來沖到自己的面前,明月輕聲叫他:“舅舅——對不起。”

她的眼睛垂下去,看向自己那雙凍得青紫的腳,她說,“你今天上午送我的高跟鞋被我砸壞了。”

許澤嶼鼻子一酸掉下淚來,他心疼的蹲在明月眼前,對著她道:“可是你拿它做了最值得的事情——它已經實現了它最大的價值。”

“你不會怪我沖動嗎?”明月紅著眼眶問他。

許澤嶼搖搖頭,聲音晦澀,“不怪你。”

他摸摸明月的頭,對著她安撫道:“你已經做到了你能做的最好了。”

那雙眼睛裏寫滿了驕傲,許澤嶼對著明月道:“你很勇敢,剩下的交給舅舅來,好不好?”

明月流著淚著點頭。

窗外風雪更甚,明月將目光從滿地的大雪中移回,她似乎意識到了什麽。

明月心下平靜的問他,“舅舅,你從頭到尾都沒有震驚,是因為你早就知道了,對不對?”

許澤嶼被這話問住,他擡起眼來望進去明月的通紅的眼睛,對著她沈默的點點頭。

“為什麽不告訴我?”

許澤嶼道:“因為她會難過,你會傷心。”

“可是我現在也很難過。”明月淚如雨下,對著許澤嶼哽咽道。

“非常,非常難過。”

她說:“舅舅,我沒有盡到一個做朋友的責任——我沒發現她的求救——我忽略了無數次她的弦外之音——”

明月終於忍不住內心對於荊棘的愧疚,她趴在許澤嶼寬厚的懷抱裏失聲痛哭,人生的這場暴風雪還是下到了她的心裏,淹沒了所有的晴天,也沖垮了每一個被她忽略的陰天。

所有的一切都讓她擡不起頭。

為什麽不能多想一些?為什麽不能多陪她一下?為什麽沒有第一時間出現在她的身邊?

為什麽非要在事情無可挽回之後才追悔莫及?

許澤嶼抱著快要哭斷氣的明月輕聲安慰道:“不是你的錯——”

他試圖壓下去明月身上所有的驚惶,撫平她心裏的每一處傷痛,許澤嶼拍著她的背對著明月道:“你已經做的很好了。”

“她會好起來的,會過去的——”

他捧起來明月的臉,看著她的眼睛對她詢問道:“你相信舅舅嗎?”

明月腦海裏有著一片回聲,她在此刻遭受了巨大的煎熬,許澤嶼見她哭濕了頭發,再次對著她耐心詢問道:“——你相信舅舅嗎?”

明月咬著牙點點頭,許澤嶼看著她的眼睛對她承諾道:“我向你保證,淩汛會受到應有的懲罰——”

他說:“我保證,荊棘不會受到任何傷害了,好嗎?”

明月把頭埋進他的懷裏,許澤嶼感受到了一片潮濕,時間過了許久,許澤嶼聽見明月悶悶道:“爸爸媽媽已經知道了是嗎?”

許澤嶼沒說話,嘆了口氣,他不斷的摸著明月的頭發。

“他們沒有生氣,但我還是要離開了,因為他們放心不下,是嗎?”明月擡起眼睛又問。

許澤嶼點點頭,他看著明月血肉模糊的手無比自責道:“是我沒有照顧好你——”

明月擦去他的眼淚,她看著許澤嶼搖頭:“可是我覺得和你在一起生活的時候,我非常非常幸福。”

她說:“舅舅,如果我不得不離開,那麽將來,你能不能別來看我——”

許澤嶼的心口窒息,對她的巨大愧疚讓他垂下眼睛,許澤嶼低聲問道:“你不想見我嗎?”

明月搖搖頭,看著窗外的暴雪道:“不是。”

她的心終於徹底平靜下來,寒風呼嘯,大雪逐漸埋下這段時光。

明月擡起來胳膊擦幹眼淚道:“是西瑯的日子太好了,我舍不得回想,你一來,我怕我撐不住——”

一個人的日子太難熬了,更何況是她背負著一個無論如何都不能對任何人開口的秘密。

她苦笑著看向許澤嶼的眼睛,出聲懇求道:“舅舅,不要告訴任何人我去了哪裏。”

許澤嶼沈默很久,回道:“好。”

他說:“那你要開心——”

明月點點頭,可是她心裏卻有了很多很多的苦。

還會開心嗎?明月不知道。

可是她知道,自己永遠不會像過去那麽開心了。

這一刻明月望著西瑯的雪沈默,她突然就想起來了之前和周闊去機場送盛婉她們離開的時候,那個時候周闊滿臉落寞,自己找了個拙劣的話題,說起來了北城的雪,他當時說,北城的雪深到可以覆蓋一切——

真的能覆蓋一切嗎?

感情也可以嗎?

沒來得及說出口的愛也可以嗎?

明月看著面前的暴雪心想,北城的雪,會比西瑯的雪更盛嗎?

那這大雪,也會覆蓋掉周闊所有的回憶嗎?

會忘記她嗎?

還是恨她?

恨她不守諾言?恨她沒有等他回來嗎?

明月垂下眼睛去心想,可她不能留下任何關於荊棘的話。

轉學的理由,她一個字也不能說。

明月也不會說任何傷害周闊的話,況且等待,是一件極其艱難的事情,她不舍得周闊一直留在原地。

周闊是從北城飛來西瑯的鷹,自然也是要飛回北城去的,他不能被自己困在原地,周闊應該一直往前走。

明月在這個風雪紛飛的夜晚擡起頭來看著外面的路燈心想,她什麽話也不能留下,她只能沈默的離開這裏。

她落在瑤光樓的電話在大禮堂裏不停的響著,滿室黑暗,只有那個屏幕一次又一次的重覆亮著。

遠在北城的人感到疑惑,可是他卻不會想到,這個電話,以後再也沒有人會接聽了。

周知意站在理化一班的門口很久都沒敢推開那扇門。

徐立言跟在她身後,寒風越來越淩厲,她終於一咬牙推開門,直奔到荊棘座位上坐下。

徐立言看見她拿起來了什麽書反覆觀看。

月光照進這方小小天地,徐立言沒有開燈,而是選擇蹲在她的身前拉過來她那雙破皮的手。

有溫熱的風吹在手上,許久,周知意溫熱的眼淚也落在上面,徐立言問她:“荊棘出事了,是嗎?”

周知意不肯回答,徐立言擡起眼來,那雙一向肆意的眼睛裏有了很多的血絲,他低聲問道:“是誰?”

周知意含淚對著他搖搖頭,咬著牙不肯說。

徐立言最是喜愛淩汛,而他和荊棘青梅竹馬這麽多年,這件事情對他來說,是滅頂的打擊。

可是徐立言已經猜到了,他對著周知意輕聲求證道:“是淩汛,對嗎?”

周知意閉上眼睛沒有回答,徐立言卻知道自己猜對了。

天旋地轉,世界崩塌。

他在這個熟悉的地方向前擡頭望去,這裏明明那麽清晰,可是徐立言卻覺得此刻模糊不堪,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生活在一個巨大的騙局之中。

周知意的眼淚落在他的手上,他就著月光看向那渾濁的淚珠,只見它毫不猶豫的滑向周知意的傷口,帶的她一陣顫抖。

徐立言哽咽,輕聲問她:“疼嗎?”

周知意搖搖頭,可當她的視線轉向那本被拿開的粉皮書的時候卻淚如雨下。

疼啊。

怎麽不疼呢?

這漫天風雪,為什麽偏偏落在她一個人身上?

徐立言站起身來把她強硬的按進自己的懷裏,他的腰間很快濕了一片,周知意在他的懷裏無聲流淚。

徐立言的眼淚落在了她的頭頂,他在這明亮的月光裏看向窗外的紛揚大雪,窗外的竹子被雪壓得低下頭去,一陣清脆中,徐立言對著她道:“不要告訴張弛。”

她說:“我知道。”

時光一分一秒過去,周知意擡起頭來看向徐立言的眼睛問道:“張弛會恨我們瞞著他嗎?”

徐立言露出來一個苦笑,他對著周知意回答道:“一定會的。”

他在這場大雪裏,告訴了周知意一件前塵往事,“十二年前張弛在幼兒園受到幼師侮辱,是我和荊棘站出來指認那個幼師,後來那個男人被開除,想要報覆我和荊棘,當時的我貪玩沒去上學躲過一劫,可荊棘卻被他帶走,她的父母大吵一架,就此不睦,好在荊棘最後平安無事——”

他說:“從那個時候,保護荊棘,就是我和張弛共同的目標——這件事情,我們做了很多很多年——”

他的眼淚落在了周知意的脖子裏,燙的周知意心裏發疼:“張弛一定會恨我們瞞著他的,可是他會更恨他自己為什麽沒有保護好荊棘——”

周知意的心再次出現了一個洞,她覺得,身邊所有的人都已經是千瘡百孔了。

徐立言拿起袖子擦幹眼淚,拉著她朝醫務室的方向走。

大雪蓋在他們兩個人身上,徐立言掀起外套來罩在她的頭上:“去上藥,然後我們一起去警察局。”

周知意的步伐停住了。

她問:“你想去看看她嗎?”

徐立言一瞬間啞住。

他想,可他不敢。

那麽驕傲的荊棘,願意被最親近的朋友發現自己的狼狽嗎?

周知意在這個路燈裏看向徐立言的眼睛,給了他答案。

她對著他搖頭:“我不去。”

周知意的目光移向那盞昏黃的燈,許久,她對著徐立言重覆道:“我不會去的。”

她身上的眼淚已經全部消失,此刻站在雪裏,有了些不畏嚴寒的意味。

大雪很快的覆蓋了她的頭發,一陣冷風中,徐立言聽見她道:“荊棘需要有人知道。”

她伸手接住雪花,心裏的悲傷卻比這暴雪更甚,“荊棘也需要有人不知道。”

那雪花很快的融化在周知意的手裏,她的堅決也和這水融合在一起,四目相對,徐立言聽見她道:

“既然明月做了那個勇敢的人,那麽我就來做這個裝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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