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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明月流光(二十) 屬於裴瀾的花,或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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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明月流光(二十) 屬於裴瀾的花,或許……

江娉趕到學校的時候, 物理競賽已經結束了好久,天也黑好了。

她滿臉疲憊的拎著裴瀾的電腦敲響教務處的門,推門而入的那一瞬間, 她看見了站在窗邊的裴瀾。

旁邊的窗戶開了一個小縫透氣,濕潤的氣息縈繞在她的周圍, 那雙眼睛隨著聲響望了過來,江娉看清楚了那裏面寫著的無數驚惶。

她知道, 最壞的猜想成了真。

江娉僵在原地一瞬,可下一秒, 她還是朝裴瀾走去, 江娉拉起她來離開那個風口,對著她輕聲道:“冷嗎?”

裴瀾的平靜隨著她手掌傳來的溫度寸寸龜裂,那雙眼睛裏寫滿心碎,她對著江娉點點頭, 又搖搖頭。

裴瀾的聲音裏有了顫抖,那雙同樣發顫的手縮在江娉的手裏, 輕輕叫了一句:“媽媽。”

江娉忍住心酸沒有回答,她深呼吸一口氣,在燈光下轉向在座的黎康寧。

她看著黎康寧溫潤和善的對她點頭致意, 江娉對著他:“黎校長。”

她說:“您在電話中提到的電腦,我拿來了。”

這個面容溫和的女性在這一刻挺直脊梁對著黎康寧鄭重道:“我同意您在電話中的所有提議——我願意讓相關技術人員對電腦操作進行還原。”

黎康寧點點頭說:“真的非常感謝您的理解,我們無意侵犯裴瀾同學的個人隱私, 只是這樣的情況下, 我們不得不這樣做——”

“應該的——”江娉也笑。

哪怕生活的重擔已經到了不可承受的地步, 可面前這個女人依舊是拿出來了自己最得體的樣子去面對一切未知,即使生活對她沒有一絲仁慈,她也只是淡然一笑, 笑完之後繼續咬牙面對生活。

顧徐請她到旁邊落座,張星光走到周闊面前出聲問道:“還沒來嗎?”

周闊看著手機裏徐立言剛剛發來的信息,擡起頭來對著張星光回答道:“已經下飛機了。”

同一時間的機場,徐立言沖著拉著行李箱的盛津出聲招手:“這兒——”

盛津一眼就望見了他,拉著行李快步沖他走去:“來了。”

二人會合後絲毫不客氣,徐立言沖他伸手,盛津緊接著遞包,身上的默契就像相識多年一樣:“謝了哥們。”

徐立言一笑:“客氣,快走——”

盛津跟著他急急忙忙出去:“不是究竟發生了什麽?阿闊為什麽突然掛我電話?”

他們倆越過人流大步流星的走出機場,看見了容叔停在外面的車輛:“說來話長,簡而言之就是明月的文章被人抄襲——明月還記得吧?就是笑起來特別明媚,性格特好的那個大美女。”

盛津:“當然記得——一個特別有才的女生——也是周闊的心上人嘛,她和我妹可好了,二人隔三岔五發信息。”

徐立言笑了:“呦,這麽會抓重點?”

笑著笑著,徐立言覺出來什麽地方不對勁,他拉開車門的手頓了一下,轉過頭去看向盛津:“不對,你怎麽知道月姐有才的?”

盛津面上呈現出來一種無奈,虧他剛剛還認真看著徐立言,以為他有什麽大事兒要講。

此刻聽他這話,盛津回想起來自己究竟為什麽會知道的原因,笑出聲來。

他對徐立言揮揮手讓他先上車,緊接著自己也坐上去關好車門,車子即刻啟動駛向西瑯一中,盛津在一陣嘈雜中笑著道出來原因:“上次演講比賽的時候我們幾個飛來西瑯找阿闊玩,發現他拿的是明月的獎杯,回他家後去他臥室悄悄放禮物,無意間發現了他的秘密基地——”

盛津賤兮兮的,看著徐立言毫不猶豫的對著他爆出來周闊的老底:“想不到吧?咱們阿闊,收藏了他能找到明月的所有文章。”

“謔啊——”徐立言聞聲感嘆。

盛津點點頭,對著他撇嘴。

他揭起老底來連自己也不放過:“我當時想啊,這作文有什麽好收藏的?然後我就打開看,臥槽這一看可不得了——”

盛津轉過眼來對著他道:“我覺得她直接變成了仙女——我的天呢我就沒怎麽見過這麽有才的人,要是我的老師有明月做徒弟,我估計她能高興死——”

前面的容叔聽見了這八卦也勾了勾唇角,從後視鏡裏看向這兩個小家夥,露出來和藹的笑。

徐立言:“哦哦哦原來是這樣——”

盛津點頭:“對,是這樣。”

車子轉過一個彎,他緊接著問道:“以為明月被抄襲,所以阿闊才那麽生氣嗎?”

徐立言應道:“對啊,別說周哥,我都要氣死了,關鍵是人家倆人剛約好要去考北城大學呢,緊接著月姐就被抄襲了——”

“什麽???!!!”

盛津忍不了了:“這個時候她想幹什麽啊?”

徐立言憤慨:“就是啊——本來月姐拿到這個一等獎就能參加一中的保送資格筆試,按照月姐的這個上升勢頭到時候去北城十拿九穩,這下好了,被抄襲導致資格不夠,直接喪失了參加筆試的希望,如果她想再去北城,就得硬考——”

徐立言一口氣說到底:“硬考啊,你知道這是一個什麽樣的概念嗎??西瑯20萬考生——這真是要殺出一條血路來——”

盛津:“不是****我**那個抄襲的她有病吧?”

徐立言嘆了口氣:“誰說不是呢?今天對峙的時候周哥在參加第二次篩選考試,卷子寫到一半,他直接交卷走人,一點都不留戀的,我當時都懵了——”

盛津聽見周闊交卷的時候臉色變了,他原本憤慨的面色直接陰沈了下來,聲音也低了幾個音調:“什麽?”

山雨欲來,他反問徐立言:“阿闊直接交了半張卷子?”

前排的容叔也皺眉看來,徐立言嘆了口氣點點頭:“對!”

這下盛津是真的生氣了,他怒極反笑:“好好好——”

“他媽的,阿闊因著這競賽夜夜鏖戰到淩晨,結果考試被這個事兒打斷——”

盛津氣的攥緊拳頭,那陰沈目光移到車窗上的雨滴,脫口而出的平靜聲音中帶著無數狠勁:“我要讓那個抄襲的人,這輩子都被釘在恥辱柱上——”

容叔若有所思的收回來目光,原本放置在口袋中的手機被他拿出來。後面的二人進入正題,就一會要用的技術展開了激烈的討論,容叔車子平穩的移動之中,關上了那個和周市長的對話框。

這邊的氛圍趨於平和,可是辦公室裏的氣氛卻隨著明月家長的到來亂成了一鍋粥。

明成蹊和許靜推門而入,許澤嶼提著電腦跟在他們夫妻二人的後面。

說來也巧,這夫妻二人遠去洛水,本來說好是兩星期一回,可是他們昨天和明月視頻的時候意外得知明月前兩天比賽失敗崩潰痛哭的事兒,許靜心疼的當即就要驅車回來,還是許澤嶼好說歹說才勸住這倆人,說等到周末。

誰曾想這倆人睡了一覺後非但沒有清醒,反而覺得對明月多了許多的歉疚,於是這夫妻倆一拍即合,偷偷開車返回西瑯,打算給明月一個驚喜,誰曾想半路接到了黎校長的電話說明月聲稱被抄襲,此刻在辦公室中,想要請他們帶著明月的電腦和她所有的稿件前往一中教務處。

許靜當即說好,掛斷電話後反手一個電話給許澤嶼打回去讓他回家去取證據,明成蹊默不作聲,在高速上把速度開到了最大。

原本的時常硬生生被壓縮到一半,可明成蹊此刻看著明月含淚的眼眸,覺得一切都值得。

他之前在明月病危的時候發過誓,要做一個供她依靠的父親為她遮風擋雨,他得說到做到。

許靜快步上前擁住明月,聽她忍不住所有的委屈在自己懷裏失聲痛哭,許靜的心碎的七零八落。

她摸摸明月的頭,柔聲道:“寶貝不要哭,媽媽回來了。”

夫妻二人分工明確,明成蹊上前和黎校長打招呼,出聲寒暄。

“舅舅好。”周知意對著後面的那個高大身影打招呼。

許澤嶼跟在身後也是心疼,他全神註視明月,直到站在旁邊的周知意出聲,許澤嶼才回過頭去看向室內的其他人。

明亮的燈光中,他驟然和荊棘四目相對。

旁邊的周知意還在微笑,荊棘卻忍不住震驚站了起來。

她看看明月,又轉過身來看著面前的許澤嶼,兩雙相似的眼睛逐漸重合,荊棘的心中逐漸有了頭緒。

此刻,她壓下來所有的眼淚,忍住聲音裏所有的濕氣,跟在周闊後面,極其艱難的出聲叫道:“舅舅好。”

許澤嶼定定的看著荊棘的眼睛,她輕微的,極其不易察覺的,沖他搖搖頭。

不要說,不要表現出來任何他們兩個認識的痕跡。

不要讓任何人知道那件事。

不要再讓那不堪惡心我之後,再去侵擾我的朋友。

許澤嶼被燈光晃了眼,又或許是被淚水晃了眼,此刻他也說不清楚,只是對著他們幾個點頭笑笑後決然回過頭去,不肯往這邊再看一眼。

心中劇痛無可奈何,許澤嶼顫抖著呼吸,看著面前的幾人細細商談。

許靜早已放開明月走向江娉,許澤嶼走到明月的身邊遞上那個電腦的手提包,對著她道:“給。”

明月撇撇嘴,紅著眼睛對著許澤嶼委屈道:“舅舅——”

兩行清淚再度落下,她對著許澤嶼說:“你買給我的手機被我不小心摔壞了——”

許澤嶼彎下腰來給她擦眼淚,眼裏含笑看她:“這有什麽好哭的?”

他說:“你回家查查自己的卡,我哪個月打給你的錢不能買三個高配同款啊?”

明月倔強看他,說話之前又要掉淚:“不一樣——那是你給我買的第一個手機,意義不同的。”

許澤嶼道:“那我們去修,舅舅給你找最厲害的技術人員,無論怎麽樣,我們一定把它修好!”

明月滿意了,她點點頭抹了眼淚:“好。”

許澤嶼笑了:“然後再給你買一個最新款。”

明月眼睛亮了亮,低落的情緒也回溫幾分:“啊?”

許澤嶼大手拍上她的腦袋:“獎勵你的。”

他說:“獎勵你有勇氣跳出來勇敢的捍衛自己的權益,也獎勵你勇敢的邁出來這一步。”

明月被感動的要哭,旁邊的周知意也側頭和荊棘小聲耳語:“臥槽就咱舅這樣耐心,怪不得能養出來阿月這樣的完美小孩。”

荊棘看著那個高大身影沈默,她對著明月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心想,自己早就應該想到的。

她難得沒有回應周知意。

旁邊的江娉卻不如他們這群小孩的氛圍輕松。

從許靜進來的那一瞬間,江娉一直挺著的背就僵住了——原因無他,許靜曾經捐給裴休一筆救命錢,她對他們夫婦有恩。

如果不是許靜那筆錢的話,裴休根本熬不到現在。

可是如今,江娉看著現在這個場面羞憤欲絕,她只想感嘆命運弄人。

許靜和江娉四目相對的那一秒沒有說任何話。

她很體面的沒有借著之前的事情指責江娉,而是選擇了給江娉留些面子,許靜對著她淡淡點頭,卻一句話都不肯和江娉攀談。

許靜的目光緊緊盯著她的女兒,她把所有的註意全都放在明月的身上,此外就是和顧徐事無巨細的聊起來明月的學校生活,仿佛要把那些錯過的細節通過這三言兩語補回來。

周闊在這個時候上前對著室內眾人出聲,許澤嶼聽見他不卑不亢道:“他們到學校門口了,我下去接。”

黎校長點點頭,張星光欲起身和周闊同去,周知意在旁邊道:“張主任我去吧,您坐。”

荊棘也起身同他們一起離開,她忽略背後那道視線移開步子往外走。

室內對她來說是一陣混沌,她心中太悶,現在只想出去喘口氣。

三個人向外走去,盛津和徐立言很快出現在他們眼前。

盛津看見周闊沖過來撲向他,周闊此刻也沒了嫌棄他的心情,伸手接住他,二人來了一個大大的擁抱。

緊接著盛津就聽見了周闊的話落在了自己的耳邊,他聲音低低,對著自己道:“辛苦了。”

盛津反手給了他一拳,“說什麽狗屁話?這不是應該的嗎?”

周闊笑了,從徐立言手裏接過來那個行李箱,幾人一起往天璣樓教務處走去。

推開那扇門前,盛津聽見了周闊的低聲請求,一向驕傲的人此刻緊張的看著他的眼睛,對著他極其鄭重道:“拜托了。”

盛津腳步停滯一瞬,他真的疑惑,於是側過頭去輕聲問道:“阿闊,這對你很重要嗎?”

周闊看著他下意識回答:“是。”

他說:“非常、非常重要。”

盛津沈默的點點頭,拉著行李箱進門。

進去之後盛津和黎校長握手,黎校長對他全然相信,一點都不因為他年輕而對他的技術有所質疑,他沖著盛津淡淡的笑著說:“年輕人,拜托你了。”

盛津回以一笑,緊接著拉開自己的行李箱擺放需要的設備。

他好像不是個省油的燈,又看著有兩分真功夫,不知道是調節氣氛還是其它,盛津在調試設備的空隙裏當著所有人的面問明月:

“如果這次覆原不出操作流程,成功不了的話,你是會放棄,還是會堅持自己的答案,對裴瀾追責到底?”

明月想也不想,毫不猶豫的回答他道:“追責到底,至死方休。”

她一字一句,看著在場的所有人堅定道:“別的事情我都可以退步,唯獨這件事情不能。”

“這是我的原則,更是我的底線。”

她環視的目光最後留在了周闊身上。

她看著周闊雙眸含笑的面容心想,因為這是周闊和她一起奮鬥過的時光,因為這是她的心血,因為她要靠這個獎項來向父母證明。

一等獎上寫著的應該是明月的名字。

盛津滿意了,調試設備的速度加快,隨著行李箱裏的設備亮燈,準備工作大功告成。

盛津和徐立言對視一眼,二人心有靈犀的點點頭,一人拿著一個電腦開始寫程序。

修長的手指紛飛在電腦鍵盤上,電腦屏幕上很快出現各式各樣的代碼,兩個人坐在一起心無旁騖的專心做事,手裏敲擊的鍵盤一刻不停。

一個比一個認真,一個比一個銳氣,一個比一個張揚。

這一秒,他們是掌控在場所有人命運的主角。

旁邊的周知意震驚掉了下巴,她轉過頭去對著荊棘耳語:“不是?徐立言怎麽會這個的??”

旁邊的荊棘出聲解釋道:“你忘了?他們兩個一起參加過大賽啊。”

周知意:“……想起來了,但他也沒告訴過我自己厲害到這種程度啊?”

旁邊的荊棘補刀:“沒事,你也沒見他帥成這樣過。”

周知意:“……”

二人很快停止了說話,因為徐立言和盛津開始說一些他們聽不懂的專業術語,這個過程看的人心驚,又極其焦灼。

半個小時一晃而過,旁邊的周闊看到那個代碼寫到結尾心下有底,他松了口氣,開始拿起來之前放在一旁的證據。

只見他拉開書包,把筆記本電腦,相機,夾著明月稿紙的筆記本和那本相冊全部攤開在桌面上。

隨著二人爆發出一聲勝利的歡呼,電腦屏幕上很快開始覆原當時的情況——

他們把時間調回到宣布春風杯比賽的前一個星期,讓一切都呈現出來未開始的樣子。

兩臺電腦同步放映,明月的電腦上不斷切換界面,從各式的學習視頻轉換成聊天框,又從聊天框轉換成那個名為明月流光的文件夾,在場的所有人都能看見明月在那個時間段做了什麽——

她一直在和周闊切磋討論學習問題,兩個人打視頻的畫面就這樣赤裸裸的浮現在所有人面前,許靜和明成蹊驟然瞪大了雙眼,許澤嶼一口氣差點上不來——

旁邊周知意和荊棘對視一眼笑開,完蛋了,這還沒開始的感情即將要被掐滅了。

旁邊裴瀾的電腦則是一片死寂,她很少用電腦,唯一打開電腦的那一次,還是登上醫院的網站查看醫院相關的醫生,又在官網上登錄自己的賬號查看餘額。

那餘額顯然不超三位數了。

旁邊的江娉伸手捂住嘴巴,不讓自己的驚訝出聲侵擾他人。

明月的電腦還在變化,隨著時間流逝,她的文檔還在不斷增多,並且和周闊的視頻聊天也越來越頻繁。二人從物理的探討轉化為全科,此時春風杯的競賽已經開始,視頻的更多內容都是二人各做各的事,每次都是周闊率先做完,每當這個時候,他總會收了筆,輕揚唇角,靜靜的看著明月,也不說話,也不出聲驚擾她,只是等她擡眸看過來的時候對著明月淡淡一笑,溫聲問道:“累了嗎?”

這個時候明月總是會搖搖頭,說沒有,然後笑得開心說還差一點自己就寫完了,她有預感,一定會比上次好。

周闊就看著她出聲鼓勵,說非常期待。每到這個時候,明月就會更開心一點。

旁邊的盛津看到這和周闊對視一眼,他忍不住要笑,周闊卻紅了耳朵率先移開視線。

盛津伸手抵住唇角,憋著笑的視線又對上了徐立言的。

調侃視線在半空相遇,二人心有靈犀的低下頭,肩膀一抖一抖的。

裴瀾的電腦依舊沒有任何反應,直到稿件截止的前幾天,她打開電腦,在那上面發布了提前截至的時間,而後她的郵箱開始叮叮當當收到郵件。

她一個也沒看。

截至目前,一切都是正常的。

可下一秒,情況就像是西瑯今天的天氣一樣急轉直下。

裴瀾把那些郵件附件全部都拖在桌面上後,再一次打開了醫院的網站。

熟悉的登上賬號查詢餘額,這次卻見那裏面多了兩萬八千塊。

這一次,那個界面停留了很久很久。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裴瀾終於打開文檔開始寫她文章,那文章寫的毫不猶豫,而她打字速度也非常快,不到半小時她就完成了。

她看也不看,也不檢查,轉頭又切換到了瀏覽器開始反反覆覆的搜索一個病癥,從各個醫院的官網切換,再看到各大病例,最終停在知乎的一個帖子上。

那個最高讚的回答赫然寫著這病癥最後的結局。

只有兩個字——死亡。

頁面停留很久很久,久到明月的電腦上已經創作完第二篇稿子,並且顯示發送成功的時候,電腦這頭的裴瀾仿佛才回過神來。

她點開郵件,把那兩封屬於明月的郵件拖了出來放到桌面上。

屏幕再次僵住不動。

旁邊的電腦上,明月已經和周闊掛上了視頻,二人又開始各做各事——明月給電腦存檔,周闊伸手,不知道在整理什麽東西,動作小心謹慎,生怕出現絲毫差錯。

又過了許久,裴瀾的屏幕再次動了。

她刪掉了自己寫的稿件和明月第二篇稿子,開始拿著她第一篇稿不斷修改。

所有的東西全部打碎重組,明月的脊骨加上裴瀾的困苦,倒也不至於組成一個怪物。

只是見過原稿的人都知道這是天差地別。

明月這個時候歡欣鼓舞的對著周闊道:“我存完了底稿!”

她看向周闊撇撇嘴道:“希望幸運之神能夠一直眷顧我——讓我這次也拿到獎吧!!!”

周闊笑著問她為什麽這次對於比賽獎項這麽渴望,這反應真的很不像明月。

屏幕裏邊的人猶豫許久,還是選擇告訴周闊,明月悄悄湊上前去,對著攝像頭輕聲說:“其實獎項無所謂啦,是想要拿到那筆獎金。”

她想起來什麽,情緒在這一刻忽然低落下去:“我之前捐過款的那個叔叔,他的病好像又嚴重了,我看著已經在重癥監護住了很久了。”

明月不開心,她不看周闊,趴在屏幕面前低聲道:“我想他的家人應該非常辛苦,據說他的女兒要輟學——”

周闊輕聲問她:“因為這個才不開心嗎?”

明月說:“因為她學習很好,卻遭遇了這樣的困境,不得不想要輟學來挽救父親的生命——”

明月卡住,但她很快看著周闊道:“因為這樣,我覺得很惋惜。”

周闊接了她的話:“所以你想拿獎,把這些錢捐出去,好讓她身上的負擔輕一點,能夠繼續完成學業——”

明月默認,周闊了然,停了一瞬,他又問:“你英語比賽的獎金呢?那一萬塊,去了哪裏?”

明月不答,周闊卻知道,他看著明月的眼睛問道:“你已經捐給他們了,是不是?”

明月猶豫兩秒,點點頭,似乎也怕周闊和別人一樣不讚同,她急忙道:“這是我自己賺來的——我給你們都買了禮物才捐出去剩餘的八千塊錢——”

她聲音低了下去:“我沒有亂花。”

周闊看著她溫柔笑笑,他說:“這怎麽算是亂花呢?你明明在做一件很偉大的事情。”

明月眼睛亮了亮:“你真的這麽覺得嗎?”

周闊點點頭:“當然了,這事情沒幾個人能做到的,明月,你很棒。”

他說:“他的家屬一定會感謝你的——”

明月的電腦裏又傳來什麽,可裴瀾卻完全聽不到了,她在巨大的愧疚中矮下去身子痛不欲生——

她的獎金只有兩萬,哪裏來的八千塊錢?

她做了什麽——

哪裏來的八千塊錢?!一個聲音不停的詰問裴瀾。

她裴瀾,究竟做了什麽啊————

裴瀾在一陣頭疼之中想起來了自己的操作——改完文章後,她把所有的文件打包,然後未經尚副校長的同意直接發到了春風杯的郵箱,又重新把明月的第二篇文章找回來,打包了另一個壓縮包發給尚副校長,然後告訴他這些是所有的底稿,她已經發了一份一模一樣的上去——

旁邊的許靜怒道:“夠了——”

她猛地一拍桌子站起來指著裴瀾,眼眶嚴重泛紅,她顫抖著手說不出來一句話。

旁邊的明成蹊黑著臉看向裴瀾,又轉向江娉,最終這些怒氣轉化為威壓,全都到了黎校長的身上。

事情已經水落石出,三個小時的過程,所有的前因後果呈現的清清楚楚,這些足以證明裴瀾抄襲。

許澤嶼的電話第一時間打了出去,他沈聲對著那邊道:“閔祁,協調陳律師的時間,請他第一時間前來西瑯。”

他道:“不惜任何代價。”

這話他一生中只說過三次,可這一月之內就占了兩次。

盛津和徐立言上前點了暫停,之後二人進行了一番全新操作,將一份全新的錄像發到了黎校長的郵箱裏。

周闊拿著所有的證據適時上前,對著他們道:“如果剛剛的證據還不夠確切,那麽這些,一定能給所有人一個滿意的回答。”

話音落下,他卻轉頭看向明月,對著她道:“對不起。”

他說:“明月,沒有經過你的同意就偷偷拍了你的照片,是我不對。”

明月對著周闊搖搖頭,含淚露出來一個笑。

她怎麽會怪罪周闊呢?

如果沒有周闊的幫助,沒有盛津毫不猶豫的來西瑯,沒有徐立言在這裏待到淩晨,僅憑她自己一個人,那麽她何時才能得到一個真相呢?

如果沒有他們,她又怎麽得知,原來自己兩篇文章,從頭到尾,沒有一篇是被交上去的?

明月笑著,可眼裏的淚卻流的更兇,滿堂寂靜,她的崩潰清晰可聞。

許澤嶼把她攬進懷裏不停的拍著她的背,可明月卻越來月難過。

為什麽呢?

她究竟做錯了什麽?

她一生為善,究竟是有什麽地方對不起裴瀾?

為什麽要這樣對她?

黎校長在深夜裏嘆了口氣,旁邊的顧徐別過臉去不肯出聲,張星光滿臉的失望,所有人看向裴瀾的目光只剩譴責,連帶著望向尚副校長的神色也帶著難言的摒棄,即便這樣的行為常有,而他遭受了無妄之災。

黎康寧在一片寂靜中出聲道:“裴瀾?你是不是應該站起來,給明月道歉?”

江娉快步走到她的身邊拉著裴瀾起來,對著她道:“給明月道歉啊——”

裴瀾卻像是怔住了,她楞楞的看向自己的母親,又看向所有人的目光,在萬眾矚目中繼續保持沈默。

她依舊回不過神來,在得知真相後,她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不肯面對現實。

你要她怎麽面對自己剽竊了別人的作品之後,赫然發現那個人是自己父親的救命恩人,而她裴瀾恩將仇報?

你要她怎麽處置那些為數不多的良知?

黎康寧嘆氣,他看向明月及她的家人,對著她們鄭重道:“這件事情已經水落石出,我們會上報春風杯的編輯部申請撤銷裴瀾的獎項,同時,今天下午針對這件事情成立的特別小組已經在隔壁,我和在場的老師會帶著所有的證據前去,按照校規嚴格執行對裴瀾的處罰,以及對明月的補償措施——希望你們,再相信一中一次,半個小時後,我們一定會給出來一個結果。”

黎康寧帶著張星光一眾人浩浩蕩蕩走進隔壁會議室,原本應該回家的領導現如今都端正的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黎康寧落座後直奔主題。

旁邊的尚副校長第一時間出聲反駁:“上報春風杯後,會被這比賽拉黑十年,校內所有學生都不能參賽———”

他出言懇求:“黎校——千萬慎重啊。”

黎康寧眼裏刀鋒一片,他側頭望過去:“那依照你的意思,是瞞下來?”

他氣笑了,轉過身去對著他道:“這話你怎麽好意思說的出口?”

“明明如此嚴重的後果你早就知道,可你呢?你做了什麽?”

黎校長對著尚副校長道:“因為你的失職導致了現在這樣的情況發生,你居然還想拿著嚴重後果為由掩蓋下來?那你怎麽沒想過這樣的情況為什麽會發生!!!”

旁邊的張星光嘆了口氣,他原本精神抖擻的面容上,已經有了很多的疲憊,在場的領導因為這事討論不休,可張星光放下水杯,開口對著眾人道:“可能有些人看來這件事情的處理方式太過極端,可是在場的所有人,又有誰帶進去過明月的感受?”

張星光看著他們道:“如果她沒有發現呢?這件事情就沒有發生過麽?”

他語氣沈痛,企圖喚醒在場的人:“怎麽可能呢!!!紙是包不住火的啊各位!!”

“如果這件事情不這樣處理的話,那西瑯一中,誰還會把別人的心血看在眼裏?誰還有最基本的是非觀念?”

顧徐出聲附和道:“是選擇一個慘痛的教訓,還是選擇一個晦暗的未來,孰是孰非,諸君個人斟酌。”

黎康寧在一陣低壓中出聲道:“這裏是西瑯一中,在座的各位都在這裏奉獻了自己的大半生,我相信各位心裏都很清楚,比起來教書,西瑯一中更在意的是學生的品行。”

“教書育人,育人為本。比起來那些知識,基本的善惡是非觀念才會跟著每個學生走過一生。”

他說:“做人做事都要堂堂正正,這是一中的底線。一中的底線不可踐踏,一旦涉及原則問題,我們絕不姑息。”

黎康寧在一片沈默之中下了最後的決定:“裴瀾,德行有虧,按照校規,應作開除處理。”

他鷹隼般的視線望向會議桌上的張星光:“明天上報春風杯結果的同時,也把明月的兩篇文章報上去,但凡這文章有資格拿獎,校內推免的筆試就讓她破格參加——”

“不用破格——”顧徐揉著額頭出聲道:“加上這個獎項,她本來就是夠的,她的資格不是從任何人手裏搶來的,是她自己,一場一場比賽,堂堂正正的贏回來的。”

黎康寧點點頭:“這是最好。”

他說:“哪怕雷霆手段,這樣的結果說到底,依舊無法彌補對明月的傷害,我想各位執教這麽多年應該懂得這種挫折對於學生來說究竟是多麽大的打擊,而對於一個學校,又會有怎麽樣不利的影響。”

他說:“我們一直在教學生勇敢地面對錯誤,可我們卻忘了問自己,當我們面對難以挽回的錯誤的時候,有勇氣不去逃避嗎?”

他說:“西瑯一中歷史近百年,它的靈核教育為社會貢獻良多,我們的學生證明我們的教育沒有錯。我不希望它衰敗在我手裏,最起碼,不應該是在這件事情上走下坡路——”

“我希望這個學校越來越好,這是我此生最大的願望——”

黎康寧的話就說到這裏,他看著在場沈默的所有人,對著他們道:“現在舉手表決,同意剛剛的處理方案的人舉手——”

張星光率先舉起手來,隨後顧徐嘆了口氣,咬牙舉手,旁邊的人思忖再三也跟著舉手,一番沈默的話講了出去,千只附和的手舉了起來。

有勇氣面對嗎?

有。

錯了就是錯了,苦海無涯,人永遠都不能逃避。

十年禁止參賽的結果慘重,可是如果能喚醒西瑯一中學子對於原創的敬畏,那這件事就是值得的。

做錯了事情他們得認吶。

回頭是岸,即便會有很多非議和曲折,可那又怎麽樣?

最壞的結果已經攤開在學生面前,他們此後的人生中再遇到這種事情,就沒有什麽可以害怕的了。

努力承擔比逃避來的好。

他們有勇氣去承擔,這已經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了。

黎康寧在全票通過後悄然濕了眼眶,長路漫漫,可所有人都能拎得清,這太難得了。

黎康寧握著那個決定返回教務處,一片期待中,張星光出聲宣讀處罰結果。

江娉的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上,旁邊的顧徐一把摻住她扶她到椅子上坐下,江娉慌亂之中推開她的手對著黎康寧道:“這件事情,是裴瀾不對。我們向明月同學道歉。是我教子無方。”

她大踏步走到裴瀾旁邊按著她的頭給明月鞠躬,裴瀾彎下腰去哭叫:“媽——”

裴瀾崩潰道:“是我鬼迷心竅做錯了事,和你無關——”

“你閉嘴!!!”

江娉狠狠瞪她一眼,她轉過身去對著黎康寧懇求道:“無論是記過還是留校察看,我們都認。只是黎校長,出於一個母親的私心,我懇求您,不要讓裴瀾退學,她會改的。”

她忍不住哽咽,對著黎康寧卑微鞠躬道:“她的人生還長,請您再給她一次機會吧。”

黎康寧嘆了口氣,沖著她搖搖頭。

他看著不停哭泣的說:“人要為自己做的事情負責,裴瀾,這個道理,你應該懂啊。”

江娉承受不住,後退一步,裴瀾伸手扶住她,站了起來。

她終於肯面對事實,此刻當著黎校長的面一抹眼淚,對著明月道:“對不起——是我鬼迷心竅才走到這一步,你能不能原諒我?”

明月剛被許澤嶼哄住,此刻聽見這話,諷刺一笑。

她看著裴瀾,第一次對一個人毫不留情道:“裴瀾,我並非聖母,不是什麽事情都可以原諒。”

“之前運動會的事情願意原諒你,是我不願讓你因為一個無心的錯誤被眾人嘲笑孤立,造成校園欺淩的隱患,但這並不代表我軟弱可欺,沒有自己的底線,什麽事情都可以原諒。”

她字字堅決,帶著此生從未有過的強硬,對著她道:“裴瀾,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抄襲。”

她說:“人生的這場暴雪,是你自己的選擇,自作自受,沒人能救得了你。”

裴瀾咬牙不肯讓眼淚掉下來,她知道,明月沒有說錯什麽,是她做錯了事。

她依舊想要說些什麽,可是旁人卻不肯再聽一個騙子講話。

周知意上前去擦掉明月的眼淚,對著裴瀾道:“裴瀾,你還不明白嗎?沒有人逼你,是你自己走到了這一步——”

這一刻,站在旁邊的顧徐心下嘆息,她看著裴瀾面上淚如雨下,心裏也跟著難受。

裴休的事情,顧徐最清楚不過,裴瀾為什麽會走上歧途,她看著那錄像,也略微感知到一二。

一邊是道德禁區,一邊是能夠挽救自己父親生命的希望,要怎麽選?

要不要吃下去那顆由蛇遞來的果子?

道德和希望,究竟丟掉哪一個才是對的?

這道出現在裴瀾面前的選擇題,顧徐做不出來。

西瑯的暴雨已經停了,地上落滿無數枯枝,那些花早就不肯開了。

顧徐在一陣秋風中心想,屬於裴瀾的花,或許早在她家庭變故的那一刻,就已經開始逐漸雕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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