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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明月流光(六) 這個傍晚,裴瀾對著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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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明月流光(六) 這個傍晚,裴瀾對著窗……

裴瀾不知道那些插曲, 明天就是交稿的截止日期了,她看著大家的郵件接二連三的發到自己的郵箱,只覺得一陣急躁。

原本就卡殼的思緒經她這番胡思亂想後更加的堵塞, 她甚至有些後悔,甚至在想當初尚校長要求她幫忙收稿件的時候, 她出聲拒絕就好了。

可是不行。

之前的貧困補助那件事還是尚校長註意到後出面幫她申請的補助金,他在學校裏他對自己也有諸多照顧, 在他當了理化(2)班的代課老師之後,甚至還對自己有意照拂。

雖然裴瀾知道那是看她可憐, 可是自從裴休生病之後她看遍了世態炎涼, 很少能看見這樣的真心了。

裴瀾不想辜負他的任何期望,她也想回報尚校長一些什麽,這些關心能讓裴瀾去做任何事,更何況是這樣微不足道的舉手之勞。

裴瀾看著面前的草稿紙低下頭去, 她又想到了自己的父親裴休。

太陽正烈,可裴瀾覺得圖書館是真冷啊。

冷的就像是大雪紛飛的冬日, 也像是父親冰冷的手。

這一刻心酸竄進了她的腦海,眼淚控制不住落下,裴瀾在艷陽下無聲哭泣, 而她躺在重癥病房的父親,在黑暗裏不願意睜開眼睛。

為什麽人間疾苦總是發生在平凡人身上呢?

她已經很長時間都沒有笑過了,這段日子裏, 她不停的在忙, 疲憊早在她臉上紮了根。

在學校裏準備演講比賽期望贏下來高額獎金, 在課下瞬間沒了人影,第一時間跑去兼職單位為了賺那一小時十幾塊錢。

早上五點鐘起床去早餐店幫忙打下手,六點四十的時候在老板娘不情願的眼神下拿個包子邊跑邊吃, 趕在七點之前匆匆到教室。

每天下午五點就不知所蹤,回到家的時候,往往都是淩晨。

很辛苦嗎?

可是她淩晨回到那間出租屋的時候,自己的母親江娉還沒有回來。

不算大的房間裏只有她一個人,有的時候,睡在書桌前也渾然不覺。

為什麽不回家呢?

因為她的家成了別人的居所,為了支付父親的高昂的醫藥費,她們母子二人傾家蕩產,早已一無所有。

此刻她坐在圖書館心想,自己上一次來圖書館還是很久很久之前,那時候父親沒有生病,自己也有時間來去做自己喜歡的事情。

哪裏會是像現在,把時間排的很滿,如同立在萬丈深淵旁邊一刻都不敢放松,一點都不敢停下。

就連來圖書館也是因為貪心征文比賽那兩萬塊錢的獎金,才按下性子來不得不學,妄圖給自己求的一線獲獎的可能。

可現在這情況非但沒讓她冷靜,還讓她隱隱有些崩潰的勢頭。

慢下來的時光讓她有時間喘息,也讓她心裏布滿了無數的絕望。

為什麽人生難關來臨的時候,她還只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孩?

哪怕她拼盡全力做到最好,可依舊如同蚍蜉撼樹螳臂當車。

這種悲哀不亞於淩遲。

可她在這痛苦之中卻覺得這樣的生活依舊是有一些期盼。

萬幸的是裴休還活著,哪怕原本穩定的情況更加惡化,他陷入昏迷,可好歹還是活著的。

裴瀾趴在桌上擋住了那雙流淚的眼睛,只要是活著,就有痊愈的可能。

連片的濕潤出現在她的衣襟,這淚水在過去出現在父親身邊的時候,他總是會笑著替她拭去,溫和的告訴她說,這算是什麽難關呀?

裴瀾一陣顫抖,在昏沈中要緊牙關對著自己說道:“是呀裴瀾,這算是什麽難關呢?”

她起來拽了紙巾擦了自己眼裏的淚,之後毫不猶豫的撕掉了自己的草稿紙。

她知道這次獲獎無望,那在這比賽的答卷上,也請允許她再次回到父親的身旁。

揮筆疾書,淚落如雨,短短千字卻讓她覺得大夢浮生。

裴瀾收筆的那一刻恍然驚覺,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見過自己的父親了。

自從他轉去了重癥監護室,江娉就再也不允許自己去看他。

裴瀾依舊記得她那時的神色,無盡的冷漠下隱藏著的是數不清的崩潰,可她依舊在裴瀾面前強撐著,說爸爸最近情況不太好,但是你不要擔心,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那時裴瀾第一次意識到,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是一句屁用都沒有的空話。

而她的母親,想憑借一己之力用那瘦弱的身軀為她撐起來一片天。

裴瀾只是聽話的點點頭,伸手抱住了她。

交頸相擁的那一刻,她發現江娉頭上有數不清的白發。

巨大的痛苦湧現在她眼前,裴瀾面色不變,紅著眼眶強撐著對江娉說好。

也是那天,她開始逃課,想方設法拼了命的去賺錢。

想到這裏,她快速的收了自己的東西,想趕去醫院偷偷見裴休一面。

背起書包回身的時候,明月和周闊的身影進入了她的眼睛。

他們相對而坐,她在座位上做的挺直,一筆一劃,認認真真的在寫演講稿,對面俊朗的男生看似在寫習題,實則一顆心全在她身上,偶然擡起來望向對面的眼睛裏寫著無數的溫柔,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春風依舊長留在她身上。

她在這二人身上停留的視線有些久,周闊察覺到什麽,朝著她的方向看過來。

所有溫柔瞬間消散,那雙眼睛裏面再次飄起來風雪,周闊偏過頭去看了她一眼,然後毫無表情的轉了回去。

一秒都不曾停留。

他根本就不記得裴瀾是誰。

前面的女生註意到她的動作,擡起頭來懵懂的詢問,裴瀾見他笑著搖頭,溫柔耐心的面容仿若人間三月芳菲艷陽。

她低下頭一笑,忽略這個小插曲,背著書包轉身就走。

西瑯地鐵不算擁堵,可醫院附近人員密集,饒是她下地鐵後選擇步行,也還是走的很慢。

等好不容易感到醫院,她卻沒進去,而是在門口看著墻上的棋局走神。

她有些害怕,踏進醫院的瞬間,消毒水的氣味充斥了她的感官,急救車在她身邊匆匆過去,抱著孩子的年輕母親沈重的走出醫院,在角落裏嚎啕大哭。

這一秒,有醫生在手術室裏長松一口氣,也是這一秒,卻有人被白布蒙住了頭,手術室外傳來站不住的驚呼。

她好像理解了江娉為什麽明令禁止她來醫院。

見識過生死之後,所有的童心都會蕩然無存。

太陽光照在棋局上,裴瀾擡起頭來仰望那光的來處,抓著書包袋子的手緊了緊後,毅然轉身。

護士站與她相熟的年輕護士看著裴瀾對著她熟悉的招手。

她告訴裴瀾說裴休依舊在病房裏沈睡,萬幸的是,他已經從重癥轉到了普通病房。

她帶著裴瀾去了新的病房。

相熟的護士摸摸她的頭,猶記得上一次見面她還如花一般待放,可現在那雙眼睛裏只剩下來疲憊,人也急劇消瘦,看的年輕的小護士一陣心酸。

可是她能怎麽辦呢?這一層的病房裏,不獨獨只有這一個悲劇。

是生是死,都是天命,卻也看個人求生。

她能做的就是在他們不在的時候,把裴休照顧好。

裴瀾拿著護士姐姐遞來的那個蘋果對她遠走的身影說感謝。

她在陽光下轉過身來沖裴瀾笑著擺擺手,那雙眼睛含著的笑意讓她整個人都發出來特別的光。

還沒來得及回應,旁邊就有低語傳來,兩個生面孔的護士一邊往這來一邊嘆息道:

“也不知道86床病人還能不能醒來,他的住院費用都催了好多次了,家屬不會放棄治療了吧?”

另一個小護士嘆了口氣:“應該不會,你見過他的妻子嗎?我看著那情況,是不眠不休好幾天了。”

“倒是有過一面之緣。估計是在籌錢吧?這麽大一筆費用——”

“哎。”她們嘆著氣從裴瀾身前路過,沒註意她僵住的臉色。

那話其實算是悄悄話,可裴瀾偏生聽的一清二楚。

86床。

裴瀾側過身,看著面前的病房沈默,口袋裏的卡被她緊緊攥著,那裏面有她剛拿下不久的演講比賽的獎金。

她在門口站了許久,看來來往往的人群看到她總是要瞧上那麽一眼,又在她回以視線的時候慌忙移開。

她最終還是在日落前推開了那扇門,看見了自己許久不見的父親躺在病床上沈睡。

裴瀾的影子被日光拉的很長很長,她向前走了兩步之後,轉身關上了門。

裴休的面容消瘦的不成樣子,比起來以往,竟像是變了一個人。

裴瀾擦去眼角留下來的淚水,安靜的坐在他的身旁拉著他的手。

這個傍晚,裴瀾對著窗戶看了一場日落。

那原本挺直的脊背不知道什麽時候塌了下去,有影子在光裏無聲的哭。

夕陽消失的時候,她放在兜裏的手機收到了最後一封電子郵件,所有人的稿件都已經收齊了。

她沒去管那信息,只是在黑暗裏,拿起來剛剛護士姐姐給她的那顆紅蘋果,一邊吃,一邊哭。

她覺得真的很奇怪,那麽紅的一顆蘋果,又大又圓,沒想到確是個苦的。

苦到她覺得過去十六年的人生有什麽東西開始崩塌,卻又被她一下一下的拼湊好。

就像這顆蘋果。

哪怕是苦的,也在面上看來,依舊是一顆又大又紅,品行上好的蘋果。

只有金玉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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