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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此間劫·九 劫始(增添6000字新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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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此間劫·九 劫始(增添6000字新內……

這次地動幅度極大, 波及不少仙門的轄地,很快驚動了仙盟。

這種一看就是純粹自然災害的事不必通過大會,仙盟下級機構直接派出了救援隊, 災民很快安排妥當。

因災害發生的時機敏感, 仙盟有意控制民間言論,不準討論傳播“天劫”之說。

然而沒想到這只是開始。

事情息止的第二日, 大陸之東便遭受了嚴重的海嘯臺風,侵害範圍前所未有的廣。

這下連仙盟中都有在心裏嘀咕的了,更別提平頭百姓了,一時之間流言愈傳愈猛。

殷回之解決完水西鎮鬼火之事後就沒有露過面, 也不知道是真不在意流言蜚語還是躲避冷處理。

總之殷回之沒發表態度, 其他人怎麽想的都有。

逍遙門大張旗鼓地宣布,嚴禁屬本門管轄的州縣議論詆毀啟微仙尊,違者依令拘捕。

這一手實在是莫名其妙, 甚至看起來像此地無銀捂人嘴。

於是當天夜裏,褚回錚便以“敘舊論道”的之名給逍遙門遞了拜帖, 逍遙門當即撤了這條新規,但消息已然不脛而走, 傳遍了大小十四州。

魔域樂的看觀瀾宗的笑話, 修真界內卻是真亂了。

話說多了,總有人當真, 尤其在身處旋渦中心的人始終不肯露面的情況下。

真正爆發,是在第三日的晌午。

修真界南突然湧現一股極為強烈的魔氣,這幾天大家本就提心吊膽, 得知只是魔氣湧現後反而松了口氣——肯定是老生常談,魔修作祟。

但派人趕去一看,才發現根本不是什麽魔修, 而是地脈斷裂。

可地脈裏裝的是靈力,再斷裂也不該湧現魔氣啊!

第一個發現這件事的,正是前幾日剛同殷回之處理過水西鎮火災的陳平舟。

他心下一沈,終於開始認真審視天機閣口中“天劫”,判斷其為真的概率有多大。

他與殷回之近距離相處過,真切覺得這位仙尊一身正氣,且外冷內熱,是個不可多得的正道領袖,只怕是天機閣真有幾分蔔知未來的本事,卻移花接木將罪因嫁接到殷回之身上。

因此他想先將此事壓下,暗中送稟觀瀾宗。

可局勢沒有給他機會。

天機閣已先他一步昭告天下:天劫步步緊逼,三災已至,靈魔妖力正在暴動,接下來就是生靈塗炭,天穹撕裂。

陳平舟無法承擔隱瞞之責,原封不動地將事實稟回了仙盟,這一稟竟不是他一人,原來其他地方也出現了類似古怪之事。

不光是魔息,還有肆意流竄的妖力、怨魂,就連雷鳴的頻率都增加了。

與此同時,天機閣主露面了。

從前天機閣總是行蹤詭譎,行事頗不合群,如今卻開誠布公地袒露了駐地位置,包括所持神器天機晷的功效,使天劫一事看起來更像真的了。

天機閣主最終宣布:唯有將劫眼血祭天道,才能阻止這場滅世的災難,因為劫眼本身就是天道的一部分,為天半子。

並坦言,天機閣已測算出穹裂的大致方位,已派閣內成員在該處修建祭天臺。

仙盟質問其用意,莫非是想靠此計光明正大取走仙盟盟主的性命。

天機閣主卻表示:他只盡人事,仙盟最後的抉擇與判斷,他都無法左右,也不會左右,正如他無法左右天命。

-

歸元宗禁地,一座房屋隱蔽在山石間,屋內彌漫著淡淡的鐵銹腥氣。

謝淩伸手,為沈睡中的人撫平眉間。

躺著的殷回之的臉色很白,嘴唇沒什麽血色,像剛經歷過某種劇烈的痛楚,眼睛閉得很緊。

於是謝淩輕輕握住了他的手,給他背後的傷口又上了一道加速愈合的法術。

門被敲響,外面傳來無妄的聲音,語氣溫和客氣:“謝施主。”

“進吧。”

謝淩姿勢不變,視線也沒有挪開,因此無妄進門看見的,便是穿著中衣的青年坐在榻邊,垂眸望著躺在床上的人,視線是無妄從未在此人身上見識過的溫和與寧靜。

無妄著實驚了一下。

倒並非因為這兩人一模一樣的臉,而是因為床榻上殷回之烏黑的發。

都是修士,無妄多少能猜到殷回之少年白發是曾經透支靈力造成的。

這種情況雖能用障眼法術遮掩一二,卻極難徹底逆轉,代價甚是難計。

無妄輕嘆:“老衲當初眼拙,謝施主待仙尊還是頗為憐惜。”

從禿驢嘴裏聽見這等話實在是令人牙酸,謝淩擡頭似笑非笑地掃了無妄一眼。

無妄也不怕他,微微笑了,調侃:“不然為何多此一舉,難不成天機閣主還能猜到謝施主要偷梁換柱,特地找到這裏來?”

謝淩輕嗤:“你如今說話倒是不裝菩薩了。”

無妄笑容微收,搖頭:“人生苦憾,最後的日子,懶拘小節。”

他停了撚佛珠的手,目光忽然頓住,看著謝淩滲出血的中衣:“謝施主,你的背……”

謝淩語氣隨意:“無礙。”

這些日子謝淩沒有離開過,一直守在這裏,還找他討了一堆貴死人的藥。居謝淩自己所說,是要準備好一些“身後事”。

無妄能猜到這後事多半全在殷回之身上,剛剛進門他就嗅到了修者熟悉的血腥氣,只是並未作聲。

他與謝淩結識得比許多人以為得都要早,早在八十多年前,殷回之還未拜入謝淩門下時,謝淩便到訪過歸元宗了,與他定下今日之約。之後每次正道與謝淩發生沖突和交手,無妄都在其中劃水。

同樣,很早無妄就知道了兩人身份的秘密,不過那時謝淩對殷回之的態度同如今可是天差地別。

無妄眼前閃過從前青瑾會上種種,最後定格在少年時心高氣傲的殷回之紅著眼捏碎仙骨的畫面。

無妄一默,心中猜到了什麽。

他搖頭:“老衲還是愚鈍,這豈止憐惜,分明是一世情深。

否則怎會舍生又挖骨,執拗拼湊出一個完全如初的人。

“……”謝淩被他酸得忍無可忍,“你要不出去找點事做,天劫前這幾日少來煩我。”

“是老衲多嘴,”無妄笑著道,“今日來其實是給想謝施主送幾個仆侍,外面的侍衛笨手笨腳,仙尊離了人怕是不行。”

“不必,”謝淩直接回絕,又蹙眉改口,“罷了,挑一個動作仔細的,我再安排一個人過來替我照看。”

無妄頷首,便告辭了,門外的關門弟子悟生迎了過來,沈默地綴在他身後。

半晌,悟生才澀聲問:“師尊,我們身上的詛咒真的可以消去嗎?”

無妄在弟子面前並不總是慈憫的,甚至稱得上嚴厲,他靜靜地看了悟生幾息,悟生慢慢低下頭:“弟子不該問,弟子知錯。”

無妄收起念珠,輕輕撫了撫小徒弟的頭頂:“能。”

他不喜歡猶疑不定,既然選了,就要認定做的選擇走下去。

歸元宗始於佛法,因佛門中人悟性非凡,最早便會利用天地靈力。

後來始祖為心中抱負,自建宗門,入世沾血。始祖及門人因佛法而率先聞道,最後卻因權欲念珠染血違背禁律,此後世代受神佛詛咒,不得善終,不得長命,即便修為再高,也改變不了。

因而民間有聲音暗中稱他們為妖僧、短命鬼。

可若不染血,如何自立世間,若不動戈,如何真正滅諦。

神佛天命不容歸元宗,他偏要改掉這命,不惜代價。

悟生垂著腦袋,又問了一句:“那師尊會長命千歲嗎?”

無妄這次沒有回答。

-

無妄離去的前一刻,沈知晦從殷回之安排的洞府中醒來,一眼就看見了熟悉的傳送法陣樣式。

是謝淩留下的。

他心中一喜,心道謝淩果然沒死。

沈知晦摸了摸自己的身體,出乎意料的契合,但又好像和從前的不盡相同。

這倒好理解,之前那具身體怕是早還給原裝那小子了,如今這個,大概是謝淩替他重尋的。

唯一奇怪的是,怎麽會有一股如此醇厚的正統靈氣。

這一睡也不知道過去了多久,沈知晦知道自己瞎想肯定想不出個什麽玩意,於是迅速從石臺上起身,一腳踏上了傳送陣。

眼前景象還沒完全清晰,他就上前一大步行禮:“主上。”

沒聽見回應,沈知晦擡眼看見兩個一模一樣的人。

一個躺在床上臉色蒼白,一個坐在床邊臉色蒼白。

除了相異的發色,其他堪稱十成十覆制。

沈知晦心裏一緊,他的記憶還停留在乾陰宮覆滅那一夜,眼前兩人那時還是水火不容的架勢。

……盡管最後被禁言那會,沈知晦已經猜到那是謝淩一手引導的,目的是逼殷回之離開魔域。

但少主後來知道了嗎?誤會解開了嗎?兩人和好了嗎?

沈知晦推測不出,更可怕的是,他發現自己分不出來面前這兩個誰是誰。

“……”

他記得,小少主結丹結得早,是比謝淩要略矮些許的,想來如今應當也變化不大。

那跟記憶中小少主不同的應該就是他家主上。

沈知晦睜大眼睛努力看。

繼續分辨。

然而,他怎麽看都覺得面前這兩人從頭到腳分毫不差,兩個都和小少主分毫不差。

“……”

醒著的白發殷回之先開口了,語氣淡淡的:“沈知晦。”

沈知晦腦中頓時一片清明,面色也跟著凝了下來。

這語氣,分明是少主。

也就是說,少主知道了自己和謝淩本是一人,也沒有原諒當初發生的事,還將謝淩弄得昏迷不醒囚禁在了此處。

沈知晦有些沈重地應聲:“……少主。”

他忍不住看了一眼床上昏迷的青年,有些緊繃地問:“您把主上怎麽了?”

白發殷回之輕扯唇角:“這是他應得的。”

沈知晦心頭更沈,他想,難怪自己身上有那麽純粹的靈氣,只怕他的覆活根本是少主做的。

至於陣法,少主是謝淩一手教出來的,會覆刻謝淩的設陣習慣也不奇怪。

所以他們不僅沒有和好。很可能少主得知他們同為一人的真相後,徹底認為謝淩當初是為了取而代之自己,恨意加深。

沈知晦顧不得其他了,他今日一定要將一切說清楚。

“少主,”他急切道,“當初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樣!”

白發殷回之輕呵一聲:“那是哪樣?”

沈知晦忽然語塞,他後來雖猜出謝淩肯定不是真想奪舍殷回之,但畢竟他不了解個中細節,貿然開口恐怕看起來像故意替謝淩脫罪。

沈知晦仔細回顧所有疑點,總結組織了許久,才準備重新開口。

“沈知晦,你不必再同我說這些。”白發殷回之斂眉淡道。

沈知晦急得上前一步。

“你要說,等他醒了再慢慢跟他說去。”白發殷回之輕輕勾起唇角,“不過我猜他也不樂意聽這些陳芝麻爛谷子事,你還是少提吧。”

沈知晦:“……?”

沈知晦:“………”

“………………”

謝淩撩起眼皮打量他:“我怎麽覺得你想罵我。”

沈知晦溫和假笑:“沒有,屬下不敢。”

謝淩笑了一聲,沖他擡了擡下巴:“伸手。”

沈知晦雖然無奈,但不至於真惱,依言剛擡手,便見謝淩朝他拋了一個東西過來。

他迅速接住,低頭定睛一看,竟是一把做工極其精巧的折扇,看著不算華麗,但南海宮主閱寶無數,一眼就看出上面任何一個部件的用料都極其珍稀難尋。

沈知晦微微睜大眼:“主上?”

謝淩道:“從前只見你用劍,這次回來看見南海宮那沈二整日拿著扇子晃悠,才知道你原更喜歡這類武器。”

沈知晦把折扇認真收好,笑道:“劍殺人才快,沒吃過苦的小鬼不會懂。”

“人家現在都一百多歲了。”謝淩睨他一眼,又道,“收了我的好,得幫我一個忙啊。”

沈知晦一楞,有點莫名其妙。他和謝淩之間何時用過“幫忙”這種詞……而且還不是陰陽怪氣。

一刻鐘後,房間裏的氣氛壓抑得可怕。

兩刻鐘後,沈知晦臉色難看到了極致,沈聲道:“絕無可能!”

他胸口發悶,直視著謝淩:

“殷回之,隨你怎麽說,這次我不會同意。”

-

到了第四日,天地間靈力魔息妖力失控愈發明顯,交纏流竄,幾乎所有修士都能感知到丹田不適。

第五日,已經發生了上百起修士爆體的現象。

其中都是一些本來就對靈力控制不好、甚至深受心魔困擾的修士。

誰也不知道下一個會不會就是自己。

仙盟召開大會,這是天機閣公布天劫倒計時後殷回之的第一次公開露面。

不過數日,仙盟大會上眾人已經再說不出抨擊天機閣的話,因為天劫顯然是真的。

議桌上一張張如喪考妣的臉相對,一開始大家都還按捺著。

但當第一個試探的聲音出現後,平靜就被打破了,很快徹底吵了起來。

一方人認為天劫或許真的和殷回之相關,“恭請”殷回之去天機閣所建的祭天臺看看。

另一方則是牢牢站在觀瀾宗陣營的反對方。

連褚回錚都親自下場,絲毫不給面子地將說這話的人叱罵了回去。

場上一度混亂,無妄沈著臉道:“褚宗主怕是太過偏私。”

仙盟三宗之一的無妄倏然開口,說的還是這樣不留情面的話,議桌上倏然一靜。

這話之下掩藏的立場已然明了,褚回錚拍桌而起:“你什麽意思!”

無妄也站了起來,面容沈靜,一字一句:“還請觀瀾宗主以大局為重。”

“你的大局就是把那個天機閣主的話奉為圭臬,讓我師弟去送死?”褚回錚冷笑,“你眼裏還有仙盟嗎!”

“於此事,老衲只談蒼生,不論人勢。”無妄垂眼。

“仙盟當初成立意在守護蒼生,若日後仙盟不再以此為旨,”他平靜地看向褚回錚,取出代表仙盟成員身份的玉牌放到桌上,“——歸元宗願意退出。”

滿座嘩然。

短暫的靜寂之後,有人出言相勸,也有人看出風向似乎要徹底倒向一邊,猶豫要不要出言附和。

逍遙門主眼珠更是微妙地轉了好幾下,裏頭心思白轉,下面的宗門代表更是各懷想法。

首座之上,身處旋渦中心的白發的仙尊開了口:“仙盟從來尊重所有成員的意見,只是——”

話音微停一瞬,他冽然擡眼,直直看向無妄:“尊者既如此心系蒼生,可願與我同往?”

無妄一頓,良久,才慢慢問:“同往何處?”

白發仙尊平而直地看著他:“同往祭天臺查看。”

沒等歸元宗一派勢力松一口氣,就聽見白發仙尊冷淡的聲音:“若真的出現穹裂,且別無他法時,便一同祭天道、救蒼生。”

第六日,人間沒有迎來日光。

天地籠罩在一片漆黑詭異之中,嗚咽尖嘯的風卷過大地,雷鳴如同地獄敲響的喪鐘。

每敲響一次,就有一顆金丹或元嬰爆裂消弭。

沒有人再顧得上得罪不得罪了。

天劫,是真的。

一眾仙門之首中已不乏將天機閣當成救命稻草和軍師的人,無妄和“仙尊”幾乎是被無數雙眼睛緊盯著,目送到祭天臺上的。

沒有日光,但不妨礙人們圍送他們到天機閣主給出的位置,數不清的手托起照明術,將惡臭的屍窟口映得幽深可怖。

“怎麽在這種地方……”

“閣主不是說了嗎,穹裂出現的地方就是祭天臺建設的最佳位置。”

巨大巍峨的祭天臺由石柱支起,居於屍窟洞口正上方,由百級長階連接地面。

祭臺上遍布看不出規則的奇怪紋路,以凹槽的形式雕刻在上下和側面臺面上。

啟微仙尊和無妄登上祭臺長階的一瞬間,所有人瞳孔一緊,驚詫狂喜遍布一張張臉。

暴\亂的妖魔靈力,居然放緩了。

周遭進入了一種詭異而又狂熱的靜寂中,再擡眼看向高臺上的啟微仙尊時,眾人目光裏的敬和畏已經微弱得幾乎要尋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算計討好和猜忌。

原來啟微仙尊真的的是天劫的唯一解法,可是啟微仙尊真會為了這天下蒼生心甘情願赴死嗎?

漆黑中,一雙異色眼瞳閃過古怪的光,寬大的夜藍色長袍和兜帽遮住了他的身體和面容。

高臺上的無妄神情閃過一瞬驚惶,猶疑不定地看了一眼四周,然後不動聲色往臺階下走去。

有人註意到了,心知無妄這是不想同殷回之一起當祭品,但一時沒有作聲。

無妄不過才邁兩步,就被一只手死死抓住了手臂,啟微仙尊隔著袈裟攥住無妄,聲音沈沈聽不出情緒:“去哪裏?尊者忘了自己說過的話嗎?”

無妄臉色青白:“你才是劫眼。”

啟微仙尊掃過臺下一雙雙警惕精明的眼,看向無妄,聲音很淺,卻不難聽清:“你覺得會有人在意嗎?你和我的想法。”

“……”

啟微仙尊盯著無妄的眼:“尊者,你知道我想要什麽,如果不想和我一起成為祭品,就把藏在你宗裏的人交出來。”

無妄眼神溢恨,撚佛珠的手攥得泛白:“他早已不在歸元宗了。”

啟微仙尊閉了閉眼,而後陰冷一笑:“那尊者便同我一起為蒼生獻命吧。”

夜藍身影微微一動,兜帽下的嘴角高高勾起,異色眼瞳中劃過愉悅和快意。

然後消失於人群中。

-

殷回之做了一場很冗長的夢,他記不得夢裏發生了什麽,只記得痛覺綿延不斷,似乎有人剖開了他的後背,折騰他的脊骨。

折騰完脊骨,又折騰丹田。

叫他疑心自己是否又回到了被季回雪坑害折磨的幼年和少年時代,挖骨廢修為都要再體驗一遭。

他痛得忍不住掐攥自己的手心,很快一只手便覆了上來,攏住他的手背,扣進他指縫間,帶來熟悉的安穩,他因此意識到這並非噩夢,伴著痛意再度沈沈昏睡了過去。

醒來時周圍靜悄悄的,臉頰有一種古怪的緊繃感,大約是被下了障目的法術。他躺在一張床上,四肢僵滯,動彈不得。

唯有一雙眼睛能活動。

殷回之茫然地轉了一下眼珠,最先看見的是身上貼滿的黃色符箓。

他立刻操控靈力破開這堆符紙,而後徹底楞住。

符紙沒破開,反而發現他所修的心法竟已經完全停止運轉。不僅如此,他修無情道留下的所有痕跡都徹底從他身體中消失了,封月劍亦不知所蹤。

修為被一道封印由內而外死死封住,失效了十之八九。脊骨處一抽一抽地痛,像是被人家強行塞進了什麽東西,而那東西在源源不斷地汲取天地靈力,溫養他的身軀。

殷回之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後背被剖開的感覺也許並不是夢。

他在茫然中側目,然後瞳孔一縮。搭在枕上的頭發,發絲烏黑色澤光滑,令人陌生,卻順垂地鋪在他頰側,一直延伸到他頸下。

這是他的頭發。

一股沁人的寒意和恐懼從心口攀上他的大腦,延伸至四肢百骸,然後他開始瘋了一樣地調動起身上為數不多能調動的靈力,去沖擊碰撞身上的定身符箓。

根本撞不開。

齒關逐漸漫上一層鐵銹腥氣,房間門突然被打開了。

殷回之猛地看過去,進來的人穿著一身不起眼的灰衣仆侍,看不出具體身份。

對方大概沒想到開門能對上一雙睜開的眼睛,被嚇了一大跳,手裏端的木盆砰咚一聲掉到地上,砸起一圈水花。

“客卿,您醒、醒了?”仆侍手忙腳亂撿起盆,姿態有些瑟縮,看起來很害怕。

但殷回之已經無心留意他的神態,他的註意力完全被對方那句“客卿”剝奪。

客卿?

為什麽叫他客卿?

哪個客卿?

殷回之張了張嘴,聲帶卻發不出半點聲音,用盡全力也只帶動喉嚨上貼著的定身符發出細微的聲響。

仆侍見這個滿身符箓的人似乎是想說話,猶疑了半晌,想起之前所接的囑托,還是沒有上前。

他蹲下來一邊收拾打翻的盆,一邊飛快地說:“您快睡吧,我只是來替您打掃房間的,馬上就走。”

說完,他也不敢再擡頭,只悶頭收拾,快收完了才悄悄擡眼,差點被看到的畫面嚇得魂飛魄散。

床上躺著的人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鮮紅的血線從嘴唇縫隙中湧出來,滴滴答答地染紅了素色軟枕,神情痛苦,似在向他求救。

仆侍慌忙上前,伸手檢查殷回之的脈象,沒發現異常,但殷回之的表情卻更加痛苦了,嘴唇微微張合,似在說著什麽字眼。

他糾結了一瞬,還是揭開了殷回之喉嚨上的符:“您怎麽了?”

“痛……”殷回之啞聲說。

“哪裏痛?”仆侍聞言,下意識問,“是背痛嗎?”

“不是……”殷回之眼神渙散,“丹田痛,好痛。”

“怎麽會丹田痛……不該呀……”仆侍慌亂嘟囔完,便見殷回之又咳出一口血,茫然地問他自己的手怎麽沒知覺了。

“手沒知覺?不可能啊,脈博都正常,我看看,”仆侍徹底慌了神,下意識按了一下殷回之的手背,“有感覺嗎?”

殷回之嘶啞道:“沒有,你擡起來試試。”

仆侍照他說的給他擡了一下胳膊,殷回之又說:“用刀刺一下,或者用力掐虎口。”

仆侍當然沒敢真的找刀,而是依他所言使勁掐了一下他的虎口,發現殷回之還是沒有半分反應,吐出來的血在枕面上越漫越多,心裏實在害怕,匆匆道:“我這就去叫人來看看,您忍著些。”

他沒註意到這一擡一掐間殷回之手背上的符箓已經有了些微位移。

仆侍轉身的那一刻,一只手扯住他的衣擺,將他狠狠掀翻在床邊,上一秒還痛苦地躺在床上的人已經撕去了一半符箓,陰惻惻地將他摁在床沿上,手指掐在他的脖頸上。

從剛才扯他那一下的力道來看,殷回之的手指不僅沒有失去知覺,甚至能直接擰斷他的頸骨,仆侍連忙大叫:“客卿饒命客卿饒命!小人只是奉命行事啊!”

殷回之啞聲問:“奉誰的命?這裏是哪?”

“無妄尊者吩咐的,這、這裏是歸元宗的禁地。”仆侍顫顫巍巍道,“尊者只吩咐我千萬要好好照顧您,不能動您身上的符箓,腰背痛就給您餵止疼丹,別的小人也不知道啊。”

殷回之手上施加力氣:“我姓什麽,你第一次被派來是何時,當時我身邊有什麽人?”

第一個問題可太匪夷所思了,仆侍本來是知道的,被這麽一問反而瑟瑟縮縮地反而不太敢確認了:“您應該是姓謝……?小人是四天前被叫來的,當時您昏睡著,身邊只有無妄尊者和一個不認識的人。”

好一個姓“謝”。

謝淩大費周章頂了他的身份,把他藏在這,究竟是想做什麽?

殷回之不甚理智地想著,咬爛的舌側一刺一刺痛得厲害,他沙啞地問:“啟微仙尊何在?”

仆侍沒料到他會問這個,楞了一下,道:“啟微仙尊應該在祭天臺吧……今天是血祭天劫的日子。”

淬毒的真相混合著刺骨寒意從每個毛孔侵入,鼻腔呼入鐵銹味的空氣,殷回之重覆了一遍那個陌生的詞:“血祭?”

仆侍生怕他再發瘋,飛快解釋:“七日前天劫初現,地崩山摧靈脈炸毀,天地間妖力魔力靈力暴竄陷入混沌……修士爆體的現象越來越頻繁。天劫劫眼之說越發轟動,天機閣建起祭天臺,說只有劫眼以身血祭才能阻止天劫……眼見著情勢越來越不可控,仙盟成為眾矢之的,歸元宗宣布退出仙盟,然後是逍遙門……後來啟微仙尊就說自己會阻止天劫,三日後——也就是今天進行血祭,但要求是天機閣主和無妄尊者必須同在場上,名曰護法……實則……”

殷回之攥著他衣領的手反而越繃越緊:“實則什麽?”

仆侍徹底顧不得其他了:“實則拉著他們同歸於盡啊!這兩方一個從一開始就與啟微仙尊敵對,一個改變立場建議仙尊犧牲,啟微仙尊心裏怨恨才如此,既保全了一世美名,又出了一口氣。”

說完,他哀求道:“客卿,如今天下大亂,今日過後這些大人物都不知道能活幾個,您就放我一馬吧,明日咱們就能各奔東西了。外頭的布守情況我多少了解一點,您放我一馬,我一定知無不言,保證不跟外頭那些人告密。”

他話還沒說完,就看見殷回之一把扯幹凈身上所有剩下的符箓,如離弦之箭撞開門跑了出去。

院外的侍衛立刻被引了過來,仆侍心道完了,兩眼一黑竟直接嚇暈了過去。

霎時間,十來把劍同時攔在門口,指著殷回之:“客卿請回。”

殷回之一掌拍出:“讓開!”

然而沒用,這些戴著面具的持劍守衛不是屋裏手無縛雞之力的仆侍,殷回之根本撼動不了他們,反而因為強行驅力遭到反噬,不受控制地踉蹌摔下。

膝蓋觸地,帶來尖銳的痛感,為首侍衛的視線跟著下移了一大截。

殷回之單膝撐著地面,額角沁出冷汗,後背一抽一抽地痛,這痛覺像是提醒了他什麽,他毫無預兆地轉身跑回房中,在身後侍衛驚愕的註視抄起花瓶邊的剪刀,朝後腰刺去。

一把折扇淩空擊了過來,正是方才那站在門口的侍衛首領。

殷回之靈力受制,反應卻很快,手臂一收邊輕松躲開,再度狠狠刺下,鐵了心要將脊骨處那塊掣肘他的外來物挖出來。

“不要!”那首領脫口而出,竟是直接朝他撲了過來,殷回之丟開剪刀,借力將對方摁翻,一把扯下了面具。

那侍衛驟然一僵,下意識擡起胳膊遮臉,殷回之卻已經沈沈叫出了他的名字:“沈知晦?”

“……”

沈知晦的胳膊慢慢放了下來,沈默地將那柄剪刀扔得更遠了,才開口慢慢道:“您別亂來,挖出來封印也破不開。”

“不讓挖——”殷回之直直盯著他,“他往我後背裏放了什麽?”

沈知晦知道事到如今瞞也瞞不住了,只能說實話:“仙骨。”

殷回之呼吸一滯,近乎惶然地問:“哪來的?”

“……”沈知晦清楚殷回之其實已經猜到答案,但還是覺得真相太過紮人,偏開視線才道,“在那條時間線裏,仙骨沒有被摧毀,所以他作為狼身化形時又重新長了回來……這截仙骨,是他留給你的。”

“‘留’?”殷回之神經質地重覆,“什麽叫‘留’?他要去做什麽?”

沈知晦不語,殷回之陡然爆發,厲聲道:“放我出去!”

沈知晦這次很快搖頭拒絕:“不行。”

“沈知晦,”殷回之一把攥住了他的衣領,眼眶通紅,恨聲說,“放我出去,你沒資格攔我。”

沈知晦呼吸沈重:“我知道……但是這次不行。”

“我受了他一跪,就在這間房中……我必須做到。”

殷回之茫然地低頭,盯著腳下的地板,嘴唇不住發顫。

松木地板忽然一震,沈知晦倏地睜眼,表情幾乎掛不住:“……”

殷回之臉色慘白地跪在他面前,重重傾身叩首,黑發和雪白的衣擺隨著動作下墜,沒有半分猶豫。

沈知晦喉嚨發澀,簡直想跟他面對面跪下了。

眼見著殷回之又要磕下一個,他用力扯住殷回之的手臂,想將人扯起來,卻沒扯動,只能就著這個姿勢僵持。

“一個兩個都這樣……”沈知晦聲音恨恨,“你這是要逼死我。”

“我逼你……”殷回之的聲音近乎顫抖,“沈知晦,你告訴我,他要幹什麽?他瘋了去找死,你也幫他?就因為一跪,因為他救過你幫過你,你就能幫著他去送死?”

沈知晦啞然,眼眶也微微紅了。

殷回之跪著喃喃:“我真的不想再經歷第二次這種事了,沈知晦,我求求你,讓我出去。”

室內靜得落針可聞,沈知晦別開臉去不忍去看殷回之的表情。

半晌,他才低聲說:“殷回之,到了這一步,所有眼睛都盯著祭天臺,貿然過去只會讓他做的一切盡棄。”

殷回之沒再說話,而是毫無預兆地發難,拔出他腰間的劍狠狠推開他,沖出去和門口的侍衛纏鬥了起來。

大約是少時比旁人勤勉的緣故,殷回之靈力受制依舊可以憑技巧與人一搏,這些侍衛漸漸不敵,可殷回之的狀況也不甚樂觀。

臉色越來越白,後背漸漸滲出血色,身形也搖搖欲墜起來。

眼見一掌就要拍上殷回之後背,沈知晦厲聲喝止了那沒輕沒重的手下:“住手!”

折扇飛出直接打偏了侍衛的手。

侍衛們立即收了劍,面面相覷,猶疑地看向沈知晦,就這一瞬間的功夫,殷回之竟直接飛身躍上了墻頭,身影消失於沈知晦視野中。

這下臉色慘白的變成了沈知晦,他拔腿就追了上去。

……

天空呈現出烏沈沈的紫,雷電如長蛇般在天際游閃,暗色的天卻豁開了一個巨大的洞,像食肉惡獸張口的血盆大口,冰冷刺目的白色光瀑侵洩而下,指向三界相交的位置——屍窟。

殷回之不受控制地目眩,後背的傷口崩開血流如註,卻一刻不曾停步。

耳邊隱隱約約傳來沈知晦的聲音:“停下!”

殷回之充耳不聞,下一瞬,沈知晦身形一閃,擋在了他跟前。

“你一定要攔我?”殷回之目光陰沈,眼珠血絲攀漫。

“別跑了,”沈知晦喘勻呼吸,垂下眼道,“……我藏了傳送符牌,原本也是要去的。”

“一起吧。”

-

寒光刺破血霧,一口屍窟橫亙在妖魔人三界之間,散發著古怪難聞的瘴氣。

一開始並非沒有人懷疑天機閣將祭天臺建在這種地方的用心,但之後天裂的位置打消了大家的懷疑,或者說,即使懷疑,也沒有更好的辦法。

不過七天,仙盟便名存實亡,所謂權威與正統在覆滅的天災前不過是螻蟻泡影。

暴亂的靈流和妖魔氣息在天地間流竄,地面上不少人的面色都透著不正常的絳紫,像被丟進汙水裏的魚一樣,呼吸異常急促。

所有眼睛都盯著祭天臺上的白衣白發的仙尊,像攥緊救命稻草,也像監視罪魁禍首。

祭天臺就搭建在屍窟的正上方,八根三人合抱粗的石柱圍屍窟豎立,支撐起巨大的祭臺,百級臺階從祭臺往下,一直延伸到啟微仙尊腳下。

天機閣主身披鬥篷兜帽,看不清樣貌,手持天機晷權杖,和無妄一左一右站在仙尊的身側。

祭臺下臉色最難看的要屬觀瀾宗幾十位峰主和太上長老,他們從最開始的竭力維護殷回之反對天機閣,到現在被剝奪話語權成為三界共同防備的對象,也不過數日。

所有人都沈默靜立,在等待著什麽。

觀瀾宗門人也在等,卻不是期待,而是希冀事情不要發生,他們甚至頂著靈力暴亂的不適,擡頭直視蒼穹之上那個巨大的裂口,帶著警惕和敵意。

天機晷的指針指向午時三刻,蒼穹裂口突然雷聲轟鳴,所有人都擡眼望去,一條紫金色的線從寒白冷光中剝離出來,如游蛇般穿雲而下,直直落在了祭天臺下的白發仙尊身上。

最後一道預言,也應驗了。

別的可以由天機閣編撰偽造,這條線卻不能。

它帶著在場所有化神期以上大能們熟悉、渴望又捉不住的……天道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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