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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此間劫·五 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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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此間劫·五 失敗

觀瀾宗歷代高位者, 能蔔知到命中大限的不在少數,但大都是人到晚年淡泊生死的階段。

褚回錚整日擺出無堅不摧的樣子,其實他也只比殷回之大三歲, 夜裏會暗自害怕父親在哪一日不辭而別。

畢竟觀瀾宗的每一任宗主, 都不是修為天資最高的,他如此, 父親也是。

在他還小的時候,父親就囑咐過他若以後自己不在了,他凡事一定要多同江叔商量,他江叔才是會陪他走得更遠的長輩。

他從未想過, “大限”、“生死劫”這種東西會從殷回之嘴裏說出來。

“怎麽可能……你這個年紀, 怎麽會算到這些?”褚回錚震驚得無以覆加,無法接受,“而且生死劫也該有個緣故——三災九難?總不可能真因為天機閣的一句話。”

“若樣樣都能算得明白, 那也算不得生死劫了,否則什麽躲不過去, ”殷回之笑了笑,隨意道, “萬一是情劫也說不定呢。”

“那你就殺了那造劫的人, ”褚回錚不客氣道,他最不愛看殷回之這幅能活活不活拉倒的態度, “我宗修者修的是執劍之道,求的是天下如心,哪有等著別人來給自己造難的道理!”

殷回之沒想到褚回錚反應會如此激動, 怔了一下。

他沒再說什麽,點了點頭:“是,師兄說得對。”

天色漸沈, 他同褚回錚告過別,獨自回了尺寒宮。

偏殿北墻之下有一間隱秘的儲物室,殷回之打開機關,步入深處,從壁龕裏取出了一只玉匣。

一刻鐘後,室內彌漫著淡淡的血腥氣,跪坐在壁龕前的青年玉袍半解,腰帶散落在地,露出的半邊胸膛上多了一條三寸多長的刀口。

垂在肩上的長發沾了血,嘴唇蒼白,經年冰冷寒涼的軀體四肢卻在回暖。

“轟隆——”

瓢潑大雨傾註而下,演武場上練劍的外峰弟子下意識擡頭,接了一臉的雨水。

他茫然地問同伴:“怎麽好端端的下雨了?”

“不知道啊,”同伴撓了撓頭,也看了眼灰蒙蒙的天,“剛還沒雲呢。”

難道有空親自指導他們的外峰峰主叉腰站在旁邊,正要責備他們不專心,又是一聲驚雷貫穿雲霄。

雷聲轟鳴間,烏沈沈的黑雲飛速向問劍峰上方聚集,刺目的雷光如龍蛇般在黑雲中閃竄,隱隱有下劈之勢。

外峰峰主淩厲瞇起的眼驟然睜大,盯著問劍峰的方向楞了幾秒,喃喃:“啟微仙尊的修為到什麽境界了?”

弟子不明所以:“化神初期啊。”

外峰峰主臉頰緊繃,神情裏壓抑著激動和震撼:“今日之後,恐怕就不是了……這實乃、實乃我觀瀾宗之大幸!”

“師父,您的意思是……”弟子們面面相覷,同樣難掩震驚。

“啟微仙尊當真是天人下凡不成……”一年輕弟子的聲音裏滿是難以置信,“怎麽可能有修士能直接越過中後期的瓶頸阻礙,直接渡劫?這和書上說的不一樣啊!”

話沒說完,腦袋就被外峰峰主重重打了一下:“小子胡言,怎麽不可能?啟微仙尊跨階突破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呢。趕緊遣人著手準備賀禮,消息一下就送去問劍峰,別叫那幾個老東西搶了先!”

這幾年有風聲說褚回錚打算從三十八座外峰裏選一座添進內峰之末,為此外峰的峰主長老弟子們都鉚足了勁。

硬實力要有,軟法子也不能落於人後啊!

峰主這麽一說,兩個弟子立刻心領神會,凜了神色,拱手告退後便火急火燎地去安排了。

很快各峰都留意到了問劍峰的動靜,外峰都喜滋滋地認為這次會和從前一樣十拿九穩,唯獨內峰的峰主們變了臉色。

觀瀾宗內峰有不成文的規矩,他們這些親傳師兄弟無論哪一個飛升渡劫,其餘的都要提前布陣護法。

可他們根本沒有得到任何消息。

無上殿中,專心撰寫心法本的江如諗手指一滯,看清外面的情形和雷雲所在的位置,長眉微擰,身形直接化作一抹光影,飛快朝問劍峰閃去。

雷雲翻滾,黑壓壓的天幕仿佛要將這座直指天穹的山峰吞噬。

殷回之盤坐在尺寒宮深處,玉匣中沈寂了無數個日夜的心臟已經重新回到他的胸膛。

一下、一下……

僵滯地跳動。

五臟歸位,靈力在體內瘋狂湧動,像是要將他的經脈撕裂。

殷回之閉目凝神,強行壓制著體內暴走的靈力,抵禦蠢蠢欲動向下試探的雷電,嘴角卻微微勾起一絲冷笑。

他知道,自己正在背棄曾經選擇的證道之路。

同樣,他也漠視了答應過謝淩的事。

他在棄道和證道之間,選擇了第三條路。

無情道,終究是騙人的,千萬年來無數無情道修的不得善終,早已證實了這是邪道。

就算是邪道,他也不要從頭再來……人最多只能在一件事上重蹈覆轍。

殷回之的手指微微顫抖,指尖觸及胸口的刀痕,鮮血順著指縫低落。

“轟隆——!”

又是一道驚雷劈下,尺寒宮的屋頂被雷光映得慘白,殷回之的身體猛地一顫,兩行血紅順著蒼白的耳垂蜿蜒滴落。

與此同時,問劍峰外已是一片混亂,各內峰峰主緊急統一了口徑後紛紛趕到尺寒宮,卻無人敢擅自闖入。

一來殷回之地位特殊,二來這樣可怖的雷劫他們也是第一次見到,直接進去只怕適得其反。

符回依目光凝重,忍不住問同樣趕到的江如諗:“師叔,現在怎麽辦?”

“師叔,這雷雲不對勁。”褚回錚的聲音從後方響起,符回依回頭,見他步伐和神態都格外焦急。

江如諗點頭:“雷雲厚度和靈力波動太過劇烈,不像是正常的突破。”

他頓了頓,對眾人道:“不過也不必過於擔心,回之根骨卓佳,此次渡劫是越階突破,雷劫動靜大些也是情理之中。”

褚回錚卻表情沈重,幾乎將憂心忡忡四個字寫在臉上,下意識道:“可是師叔——”

“回錚,你與我一同進殿內替回之近身護法,”江如諗打斷他,又將視線投到其他幾個峰主身上,“你們留在這裏守陣。”

幾個峰主在江如諗面前到底是小輩,江如諗都這樣說了,他們自然沒有了異議。

“師叔,我方才是想說,殷回之這次渡劫太突然了,可能會有危險。”走過垂花門,褚回錚皺眉道,“您不覺得最近風波太多了嗎,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故意折騰他。”

江如諗沒有正面回答:“你師父和你其他幾位師叔在無上峰結陣,盡可能遮掩劫雲的動靜,若回之成功渡過,那一切都好。”

褚回錚微楞:“師叔……”

“宗主,”江如諗沈靜地望著他,“你在這裏候著,不要進去,我去替他護法,若有變動你要及時安排。”

語罷,江如諗閃身進了尺寒宮主殿,半跪著撐在地上的殷回之和血淋淋的衣擺同時映入眼簾。

暗紫色的雷光垂直劈下,接二連三地砸在殷回之背上。

江如諗當即拋出本命劍準備替殷回之接住下一道劫雷,卻被一道劍氣用力彈開。

“……不用,謝謝師尊,我可以。”跪坐在地上的人頭也不擡,啞聲拒絕了他。

江如諗垂眼,只看見一個安靜抗拒的發頂。

他沒說什麽,收了劍在一旁盤腿而坐,替殷回之療傷。

看得見的是皮開肉綻,看不見的是內裏的重傷,江如諗光是輸靈力給殷回之療傷,額頭臉頰都布上了細密的薄汗。

一道接一道的雷電把室內映得時而灰白森然,屋頂中央已經在火光中化為焦炭。

最後一道驚雷落下,尺寒宮瞬間雷光吞沒,殷回之的背脊猛地一震,口中噴出一口鮮血,整個人倒在了地上。

江如諗沖上前,探了一把他的脈搏,臉色驟變。

褚回錚在雷雲漸散的第一時間就沖了進來,快步上前,急道:“怎麽樣了?”

江如諗沈默片刻,才沈沈道:“他的修為停留在化神大圓滿。”

褚回錚楞了一下,下意識看了昏迷的殷回之一眼:“這算是……渡劫成功了嗎?”

江如諗嘆了口氣:“不算成功。”

褚回錚有些怔楞,很難相信一向修煉如喝水般順暢的殷回之會渡劫失敗:“怎麽會這樣,化神大圓滿不是比以前有很大提升嗎?”

江如諗輕輕搖頭:“若只是正常到大圓滿,不會引來劫雷,這種程度的雷雲……只有突破化神步入合體,才算是渡過。”

褚回錚沈默了。

江如諗忽然問:“回錚,我是不是還是沒有做好一個師父?”

“……嗯?”褚回錚蹙眉,“您為什麽這麽說?”

“我方才想替他接雷……他不願,”江如諗輕聲道,“我在想,如果是當年的回之和那位謝域主,會不會不是這番景象。”

“……啊。”褚回錚有點僵硬。

如果他曾經沒有撞破殷回之的心思,他肯定會大罵魔頭一通然後安慰自家師叔不要胡思亂想。

但事實不是。

想也知道,那個姓謝的肯定也是對殷回之好過,否則殷回之不能念念不忘那麽多年。

褚回錚覷了江如諗一眼,心想這能怎麽說……

當年江如諗把差點毀了殷回之半輩子的季回雪當親兒子疼,他爹不分青紅皂白廢了殷回之修為……

樁樁件件算起來,罄竹難書到讓他想想都覺得羞愧難當,殷回之卻還能不計前嫌尊師重道。褚回錚嘴上不說,心裏其實已經震撼佩服到了極點。

但他總不能對江如諗來一句“你就知足吧”,於是轉開話題:“師叔,我們還是盡快送他去神農峰修養吧。”

江如諗“嗯”了聲:“外面要是問起來,只談啟微仙尊修為大增,不要提及雷劫的事。”

這話不難理解,提到雷劫便要提到渡劫失敗,而第一次渡劫失敗,後面的第二次、第三次只會越來越難,甚至有沒有後面的次數都難說。

褚回錚靜了幾秒,嘴唇掙紮地張合了兩下,最後還是忍不住道:“師叔,其實渡劫失敗也沒什麽的。”

“……他已經為宗門犧牲很多了,”褚回錚語氣覆雜,“化神大圓滿,也已經很厲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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