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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此間劫·二 訣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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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此間劫·二 訣別

徐向遲只把自己的猜測告訴了殷回之一個人, 因此這段波折很快被大家當成了是他貪玩導致的後果,褚回錚直接讓他又去關了一個月禁閉。

外界一片風平浪靜,而歸元宗的一等客卿府邸中, 寢房門被人從內推開, 走出來一個身披袈裟、面具覆臉的年輕人。

門外靜靜等候的人也擡起頭。是歸元宗宗主,無妄。

無妄撚動佛珠, 溫和道:“謝施主,真是好久不見。”

謝淩勾唇客套:“是啊,一別經年——再晚一些回來,大師恐怕要將我當成騙子了。”

無妄也微微笑了:“謝施主神通廣大, 老僧從未如此懷疑過。”

謝淩低頭整理袈裟, 似是已無意再寒暄,無妄剛要開口,聽見謝淩忽然問:“外面有動靜嗎?”

無妄正要說這個:“謝施主既然這麽問, 想必也是猜到了——仙盟盟主已經在歸元宗山門站了三個時辰了,再站下去, 怕是要藏不住風聲了。”

謝淩的手頓了頓,然後側目問:“大師怎麽不趕人?”

無妄但笑不語。

謝淩道:“該如何便如何, 我與他並無太多牽扯。”

“啟微仙尊說要是上山來尋丟失的靈寵, ”無妄微笑道,“歸元宗到底還是仙盟一員。趕人, 總該有個由頭和說法。”

謝淩淡淡道:“那便讓你的弟子告訴他,‘山門濕寒,夜深露重, 仙尊還是早些回去吧’。”

無妄朝身側的弟子擡手做了個動作,那弟子很快便出去了,他看著謝淩, 若有所思地輕嘆:“謝施主當真是有一顆銅鐵之心。”

謝淩道:“沒有銅鐵之心,‘謝施主’可就活不到今天了。”

-

無妄身邊的小弟子將話送到,偷偷擡眼時,發現那雪砌玉成似的人聽完竟笑了一下。

只是這笑並不好看,像每年冬天落雪季掉在他們臉上的雪粒,冰冷刺人,帶著淡淡的鹹苦味。

殷回之斂目,心想,這算是報平安,還是訣別語?

這個問題太難想明白,殷回之又回到了那種誰也不理會的等待姿態,像等一個明知道已經不會回來的東西。

小弟子左看看右看看,只好又重覆了一遍:“仙尊,山門濕寒,夜深露重,您還是早些回去吧。”

沒有人理他,小弟子只好回去覆命了。

從天黑到天亮。

守山門的弟子把殷回之跟傳話弟子的對話聽了個籠統,心想堂堂啟微仙尊竟然為了一只靈寵杵在門口久久不肯離去,也太叫人費解了。

但隨著時間越來越長,他們逐漸開始好奇那究竟是怎樣一只靈寵讓仙尊如此執拗。

其中一個年紀不及弱冠的值守弟子悄悄湊過來,對殷回之說:“仙尊,我馬上就下值了,您的靈寵長的什麽模樣,我幫您留意一下。”

殷回之卻好像沒聽見他的話,依舊沈默地站在那裏。

值守山門的弟子究竟是什麽時候下值的,殷回之並未留意,但日頭漸漸升到半高時,一個穿著俗衣的弟子從長階上走了下來。

這弟子一個時辰前還在滿臉天真地同他說話,小心翼翼地說要幫他找靈寵,這時卻已經褪下歸元宗的宗服,穿一身舊衣,背著巨大的包裹慢吞吞地往山下走。

殷回之那雙茶色的淺眸滯緩地轉了一下,然後輕輕伸手,攔住了他:“怎麽回事?”

那弟子茫然擡頭,看見是他,然後楞了一下:“仙尊,您還在這啊……”

他揚起嘴唇,卻只扯出一個苦笑,小聲說:“我犯錯被管事師兄罰了……以後就不再是歸元宗的弟子了,對不起啊仙尊,不能幫你找靈寵了。”

殷回之的嘴唇發幹:“什麽錯?”

那小弟子低著頭道:“管事師兄說,我把靈圃最貴最難養的靈草澆死了。”

可是他明明每次澆水都有認真測量水量,還會邊澆便觀察那靈草的狀況,之前都好好的,怎麽今天就死了呢。

殷回之看著那雙年輕的眼睛裏藏著的委屈和自責,空蕩蕩的胸膛裏沒有一絲溫度,連帶著冷白的臉和唇都冰涼,他無言垂目,從納戒裏取出了一枚玨,遞給了那小弟子。

那小弟子又楞住了,以為殷回之是怕他下山後日子拮據,立刻擺手:“不用的仙尊,管事師兄發了很多很多靈石給我,他說我這麽笨的人,不適合在宗門待著,以後就好好在家中侍養父母成家立業算了……”

他重覆師兄的話時沒有不甘,而是挺不好意思道:“我確實沒有修煉的天賦。”

殷回之沒什麽表情,依舊維持著遞玉玨的姿勢:“拿著,路上小心。”

小弟子“啊”了聲,撓了撓頭:“……好,謝謝仙尊。”

然後背著那個大包裹深一腳淺一腳地離開了歸元宗。

殷回之擡頭,仰看隱在郁翠中的廟宇之頂,眼珠攀著細淡的血絲,瞳孔裏卻沒有一絲情緒。他想,謝淩總是清楚怎麽往他身上紮刀子最疼。

像是仍不死心,他做了最後一次驗證。

擡起右手二指曲扣,捏訣成勢,驅策鬼魂。

掐訣時,腦海中那人言笑晏晏的神情一幕一幕閃過。

“卿卿,哪怕我在陰曹地府,只要你捏一次這個魂訣,我都會踢開鬼門關趕回來的。”

正在做事的殷回之頭也不擡:“不學。”

“學一下吧。”謝淩出奇執著。

年輕的仙尊終於擱下筆,用毋庸置疑的語氣說:“不需要,因為我根本不會讓你到那種地方去。”

那人依舊不放棄,笑吟吟道:“那萬一我跑了,你也可以用它送我去陰曹地府。”

……

訣成,風止,卻沒有任何反應。

殷回之放下手,沒有再試第二次,因為沒必要。

這世間有誰會親手將自己的軟肋遞給別人?

又怎麽會有人,蠢到真的相信能拿別人親手教的東西控制住對方。

不過是又被騙了而已,總歸比前幾次好,反正他沒有心,沒有心的人,被多騙幾次又能如何。殷回之漠然心想,眸底是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猩紅。

他擡手召出封月,握著未出鞘的劍,在山門值班弟子們猶疑警惕的目光中一步一步走近。

一道靈光從遠處飛來,直直打在他腿上,不帶殺傷力,卻恰好打斷了他的步伐。

褚回錚閃到他身邊,牢牢按住了他的手臂,眉眼冷肅:“師弟,你應當是看錯了,靈寵不在歸元宗,我方才已向無妄大師告了歉,我們先回去吧。”

殷回之扭頭看了他一眼,問:“褚回錚,你來了。”

褚回錚見他如此平靜,幾乎要疑心是自己判斷出錯,他警惕傳音:“你想幹什麽?”

殷回之手中封月尖鳴出鞘,他眨了一下眼,淡淡道:“找無妄拿點東西。”

看見封月的那一瞬,褚回錚瞳孔驟然緊縮,劍柄狠狠敲向殷回之的手腕,卻被殷回之輕松橫劍格擋。

褚回錚面色冷厲,緊盯著殷回之眼裏的重瞳,心道糟了,這是走火入魔的征兆。

他來之前也聽到了只言片語,知道這一出和他上次見過的狼妖脫不開幹系,只怕這歸元宗是真的不長眼搶了殷回之的未來道侶。

但不管是真是假,殷回之今天敢在歸元宗山門前舞刀弄槍,明天就能受千夫所指。

他肅聲道:“屏息凝神,跟我回去,你現在狀態不對!”

殷回之充耳不聞,他只好狠出一掌拍向殷回之後背,他作為宗主,身佩宗主信物,這一掌裏不僅有他的靈力,還有信物中江如諗等一眾太上長老寄存的力量。

劇烈的沖擊襲來,殷回之手中的封月開始震顫著發出尖銳劍鳴。

殷回之的嘴角也溢出了好幾道血痕。

褚回錚只是為了阻止他,不是真要傷他本元,立刻收了手,沒想到就這麽一下,殷回之連讓他開口的機會都不給,直接把他一掌掀倒在地。

……瘋了。

褚回錚借勢翻起,卻心知已經無法正常攔住他,閉了閉眼,也拔了劍。

擋在殷回之面前,傳音怒吼:“想為了一個狼妖殺人屠宗是吧,來,只要你點一下頭,我就跟你一起,看看我們倆能不能把歸元宗屠幹凈。”

殷回之呼吸微重,站在原地盯著他。

褚回錚見他總算停住了,松了口氣:“回去!還嫌丟人丟得不夠嗎!倘若你的東西真在裏面,你身為盟主,他們敢藏得多久,這點道理你怎會不懂!”

“在這殺人入魔,是想跟那狼妖在地下做一對鬼鴛鴦嗎?”

褚回錚嘴上罵得狠,心裏其實相當怕殷回之覺得好,真再往裏沖,手上結印動作快出殘影,瞬間將殷回之和他都扣進了傳送陣法裏。

下一瞬,他和殷回之都狼狽地被傳送陣摔到了江如諗跟前。

江如諗一手捧著丹書,一手撚著藥草,皺眉看著從天而降東倒西歪的兩個弟子,即便他不是拘禮節的人,這個畫面也相當有沖擊性。

他的目光在兩人身上來回看了一遭,最後蹙著眉選擇了先批評褚回錚:“都是宗主的人了,怎麽還這麽魯莽?”

褚回錚氣得一口氣噎得上不來下不去,惱火道:“江師叔,還不是你的好徒弟!”

“回之怎麽了?”江如諗把手裏頭的東西都擱下,看著殷回之手上那一點幾乎看不清的紅印道,“似是受傷了,我瞧一瞧。”

褚回錚兩眼發黑:“……師叔!”

江如諗擡手便給殷回之輸了一截靈力,不是針對那只手,而是殷回之躁亂的五內和識海,褚回錚這才明白原來江如諗在他們落地時便發現了殷回之的異樣,方才也是在穩住人。

殷回之疏離冷淡地看了江如諗一眼,直接打斷了輸送:“不必,多謝師尊。”

江如諗的手頓在空中,幾息才放下來,輕輕“嗯”了聲:“現在如何?”

“不如何,”殷回之毫無起伏道,“我去洗靈。”

“回錚,陪他一道,洗完一起來見我,”江如諗給褚回錚的宗主信物裏又灌了一堆靈力,幾乎溢出,以防中途生變。

見殷回之似要拒絕,江如諗溫和但不容置疑道:“這是太上長老的口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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