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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為妖·九 終是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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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為妖·九 終是錯

“叮——”

謝淩翻了個身, 帶起腕上鏈條細碎清脆的聲響,他半撐起身子,烏黑發亮的長發落在軟枕上, 姿勢頗有幾分溫香軟玉臥於床的味道。

那張臉眉深目朗, 一對桃花眼內勾外翹似天生帶著笑意,眼神卻幽深莫測。

謝淩擡手凝出一面水鏡, 看向鏡中自己的臉。

重溫了幾秒,他忽然板平嘴角,冷下目光,沈著疏離頓時占據了整張臉, 鏡中人變得和某位擁有相同五官的仙尊一模一樣。

謝淩輕哼一聲。

他從帷帳上撕了條布, 咬在齒間,把黑瀑似的長發束了起來,從容不迫的動作仿佛鎖在四肢上的冰涼鏈條根本不存在。

做完這一切, 謝淩瞥了一眼遠坐屋內另一頭的殷回之,晃晃手腕, 似笑非笑問:“殷回之,這又是哪一出?”

昨天他話還沒說完, 就被打暈失去了意識, 眼一睜已經四肢捆著鎖鏈禁錮在了這張床上,

鎖鏈跟上次那條被他故意借禁制毀壞掉的是一個材質, 貌似還有所加強。

但也不完全一樣,上次那是一根長的,這次變成了四根短的, 把他的四肢牢牢束縛在床上,活動範圍也只有這張床。

謝淩提高音量:“殷回之——”

挺有意思,從他醒來, 殷回之就背對著他沒給過他一個眼神,且始終坐在對角線最遠處,仿佛看他一下就會爛眼睛,靠近一下就會爛心爛肺。

謝淩道:“殷回之,過來我們聊聊。”

他態度罕見地溫和理性:“我知道你不太能接受,畢竟你還挺恨我的。但你應該能感覺到,這次回來,我對你其實沒有什麽敵意。”

背對著他的人輕輕動了一下。

殷回之緩緩睜眼:“你想說什麽?”

謝淩深谙打一巴掌給個甜棗的道理,即便是面對恨不得將他扒皮抽筋的殷回之。他輕哄:“要不你先轉過來?”

殷回之低嗤了聲:“不是長得一樣嗎,轉不轉過來,有什麽不同。”

謝淩溫聲說:“那還是有些不同的,你轉過來,剛好可以觀察一下。”

殷回之無聲扯了扯嘴角,終於轉身,看向謝淩那張面目可憎的臉,問:“你知道自己暈死了多久嗎?”

謝淩估算了一下:“一天一夜?”

“十三個時辰四刻,”殷回之聲音漠然,頓了頓,他古怪地笑了一下,“我好像看夠了?”

謝淩:“……”

謝淩覺得自己還是挺了解殷回之的——這一看就又要發瘋了,他順著殷回之的話繼續循循善誘:“那看出什麽了嗎?”

“徹底殺了你,”殷回之走到床邊,低頭,冰霜似的目光落在謝淩的眼上,“我會死嗎。”

“不會,”謝淩微笑,“但最好還是不要吧?打打殺殺就算了,連自己都不放過,是不是太變態了點?”

“自、己……?”殷回之將這兩個字慢慢重覆了一遍。

他看著謝淩:“三個時辰前,我去了一趟南海宮,跟如今的‘沈知晦’見了一面。”

殷回之像在跟謝淩講述一件和自己不相關的事:“我問他,如果七十年前奪舍你的那道游魂,是另一個你呢?”

“你猜沈宮主怎麽說?”殷回之的手挑起一縷搭在謝淩肩膀上的烏黑發稍。

“他說,假使這個搶占他身體、操控他近十年的孤魂野鬼是另一個他,那真是最糟的情況,因為對方太了解他,隨時都能對他造成威脅。

“沈宮主為人太機敏,我只是這麽提了一句,他便管中窺豹,試探我能否拿南海宮三百年的中立立場,換我手裏的一道地魂。”

“你說,沈宮主找我要沈護法的地魂是想幹什麽?”頸側一涼,殷回之手裏的那縷頭發被劍意削斷,順服地落在殷回之的掌心。

手裏的黑發越發襯得殷回之那一頭白發晃眼。

謝淩收回目光,唇角壓下一點,沒什麽情緒道:“知晦謹慎多慮,給他機會,他會鏟除一切威脅。”

殷回之點點頭:“你也知道。”

“你我死生不相關,你利用了我十年,操縱了我十年,”殷回之眸中暗芒閃動,掐住他的脖頸,疑惑地問,“你有什麽資格說你是我‘自己’、讓我放過你啊?”

謝淩失笑:“繞了這麽一大圈,是想說我臉皮厚。”

他沈吟兩秒:“其實我也有想問的……”

殷回之沈沈看著他。

謝淩擡頭:“你沒真把知晦賣出去吧?”

脖頸上的手指驟然收緊,又突兀松開,殷回之逆著光站直了,神情面容不大明晰,沒有說話。

謝淩客觀點評:“他對你其實還不錯,別拿他撒氣了吧。”

殷回之依舊一言不發。

“你恨我是應該的,於師,我利用你,盤算著奪舍你,於‘自己’,我想的是取而代之,是挺畜生的。”謝淩人生頭一回對著別人列“罪己詔”,說完,也罕見地沈默了一會兒,最後輕輕道,“因為我這麽個人懲罰自己,放著好好的路不走,去修無情道,其實很不值得。”

靜寂無言。

“只有這些?”殷回之忽然問。

謝淩又應著殷回之的話仔細回憶了一下,發現自己做過的壞事確實罄竹難書。

他只能拎拎揀揀,又添幾條:“還有利用你給我自己報仇,算計季回雪,騙你入歧途,把你丟下魔獸山。”

他溫和道:“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幫你做一些你想做,但是不方便做的事,算作道歉和補——”

謝淩的話還沒說完,臉頰便狠狠一痛,口腔多了點血腥味。

殷回之居然打了他一巴掌。

不是掌風,也不是術法攻擊,就是實實在在的一耳光,殷回之的手指甩到他臉上,溫度涼得令人心驚。

疼倒不是很疼,謝淩只是難得地感到茫然和莫名,上一次被人抽耳光已經是幾千年前的事,那會人人都能來踩他一腳,打便打了,也沒有什麽別的意味。

但他在民間長大,茍延求生的那段時間又接觸過各種形形色色的人,確實沒見過誰會在這種時候給人甩一巴掌。

除了情人吵架。

謝淩沈默了很長時間,才深吸一口氣,盡量隨意地問:“又怎麽了?”

殷回之冰涼的手掐住謝淩的下頜,指尖刺在謝淩的唇瓣上,一字一句:“你是不是感覺你自己很偉大啊?”

謝淩蹙了蹙眉,不知道他又在鬧哪一出。

“多舍己為人……多有苦衷……”

殷回之的指尖越來越用力,謝淩的唇溢出血線:“你沒有資格,謝淩。”

謝淩的眉皺得更厲害,視線一寸一寸劃過殷回之的眉眼,觀察殷回之的神情。

殷回之陰冷地回視他:“我早就說了,你這一輩子,只能在我身邊待著,直到死。”

“——無論你是誰。”

心裏的古怪感越來越強烈,謝淩隱約意識到,自己似乎一直太篤定某些東西,導致了錯判。

這情形已經無法用恨意和不甘來解釋了。

殷回之的目光又陡然平和下來,與之相應的,是逐漸爬上淺色眼眸的細細血絲,他的手指下移,輕輕撫弄謝淩的脖頸:“你真的很想補償我嗎?”

謝淩:“……”

謝淩呼吸有一瞬失序,盯著殷回之開玩笑般地半真半假道:“殷回之……你我有著一樣的父母,師從,完全重合的過去,你在我眼裏和兒子一樣,你這是想幹什麽?真準備拿我當爐鼎用?”

殷回之重覆:“兒子?”

謝淩含糊地“嗯”了聲。

“謝淩,你對著兒子也能硬啊?”殷回之譏諷地笑,“我沒有跟父親在床榻上滾兩年的嗜好。”

謝淩:“……”

鎖鏈驟然摩擦拉扯,謝淩被人掐著脖頸狠狠摁到了床上,後腦砸到床頭,嗡了一下。

謝淩閉眼:“你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重要嗎?”殷回之的聲音冷冷淡淡的。

“挺重要,我做事不留後患,想不到哪出了紕漏。”謝淩依舊閉眼。

“想不到?我怎麽覺得你是故意想讓我一輩子都不好過?”殷回之指尖帶著劍意劃破謝淩的頸部皮膚,按在傷口上撚弄,“乾陰宮燒成了一堆碳,唯獨域主睡的床底下還留著一塊好端端的木雕。”

謝淩當初一把離火燒了乾陰宮,離火非尋常陽火,任何木頭都不可能在離火的燒灼下保存下來——除非有世外力量從中作梗。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傻*系統。謝淩臉色陰得能滴墨。

殷回之側了側頭,神情詭異:“阿樞,那醜東西不是被獅鷲吞了嗎?怎麽跑到域主那去了?”

“……”謝淩一個頭兩個大,感覺自己真是前世造多了孽,這輩子幹出這種蠢事。

他嘆道:“你不稀罕故意丟給獅鷲,還不許別人回頭撿了?”

殷回之的手微微發顫:“你這種人,為什麽還不去死?”

“死了死了,馬上就死。”謝淩脖子一陣一陣刺痛,他擡手一抹,摸到一把血,又嘆了口氣。

他坐直,在殷回之臉上輕輕親了一下:“別哭了,師父給你當爐鼎。”

殷回之冷冷看著他,眼裏分明沒有絲毫人情味,臉頰卻濕得一塌糊塗。

謝淩後退一點,打量了他兩秒,又湊上去親了他一下:“你看你這樣的性子,修什麽無情道,拿什麽修啊?”

他哄勸:“別修這個了,好好修正道,咱們阿殷天生仙體,以後要飛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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