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為妖·五（大修） 靈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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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為妖·五（大修） 靈柩
“啪嗒——”
清脆的枯枝落地斷裂聲響起, 謝淩睜眼，餘光中出現一抹澈淩淩的白。
他轉動了一下凍得發僵的脖頸，視線與不知何時到來的殷回之相撞。
殷回之瞳色一向淺, 此刻在這鋪天蓋地的白中, 卻成了唯一的著墨。
“跟上。”殷回之撤去禁錮法陣，丟下這句滲著寒意的話, 便轉身朝垂花門走去，一步一步，落靴無痕。
謝淩邁著僵直的腿，跟在後面走得艱難。
踏進門, 還沒來得及在心裏罵一句這幾乎和外面沒差的溫度, 身後便“砰”一聲巨響。
是大門重重合上的聲音。
殷回之落座中堂，銀發和白衣層層疊落，整個人像落在座椅上的一捧雪。
謝淩心念微動, 正要作出反應，頭頂卻驀地一痛。
鋪天蓋的威壓毫無預兆地砸下來, 狼身四肢瞬間被壓垮，骨頭在劇痛間發出細微的斷裂聲, 緊接著腹部一寒——
他那顆才成型不久的妖丹被剖了。
白狼痛苦地悶叫了一聲, 扭曲地趴在地面上。謝淩口中溢出血沫，身體不斷抽搐, 清明的腦中劃過一抹詫異：
他想過殷回之會向他發難，但沒料到會這麽快、這麽狠。
為什麽？
十六歲的殷回之，對著明顯不是正道的施救者, 也要認認真真道謝道歉。
二十五歲的殷回之，將死敵踩在腳下，還要不死心地問一句“你後不後悔”。
如今的啟微仙尊, 把他扔在雪地裏兩個時辰，不等他開口就剖丹，一副立刻要他死的架勢。
謝淩胸口的狼毫洇了紅，蜷著身子氣若游絲地想：這人脾氣怎麽變得這麽了？
裝啞只能瞞過徐向遲和蠢貨系統，騙不了半步登聖的殷回之，謝淩當機立斷，開口吐出了這具身體的第一句話：
“仙尊……”
殷回之漠然俯視他，未應，但如山般鎮在身上的力道松了些許。
謝淩知道這是準他繼續說下去的意思。
他穩了穩呼吸，努力撐起因過度的痛苦而戰栗的半截身子，開口：“仙尊，我沒有、惡意。”
“我本山間野妖，受過、徐公子恩，才插手救他。我偷看，只是因為不喜歡這、裏，想離開。”
他將話說得恰到好處。
不過分表現出單純愚鈍，以免無法解釋他能順暢避過觀瀾禁制；也不會因為精明過頭而顯得別有圖謀。
順便將他的“天賦異稟”用“偷看”解釋了。
殷回之的臉上沒表情，看不出是信了還是沒信，那團形狀不規則的妖丹被他撚著摩挲，像把玩一個不大趁手的物件。
帶出體內的血附於妖丹表面，被冰藍色的靈力包裹著，沾不到殷回之寒玉般的指尖上。
謝淩一時有些走神，心說這到底是嫌臟還是怕他的妖丹散了。
但很快，這個無關緊要的問題就被拋到了腦後，他看見殷回之摩挲妖丹的手指停住、向內彎曲——
“怕疼嗎？”殷回之忽然問。
老實說，謝淩已經做好了被直接捏爆妖丹的心理準備，但殷回之只是屈指將他的妖丹握在手裏，問了這麽個意義不明的問題。
謝淩心裏蹙了下眉，還是將設定貫徹到底，用“不太熟練”的人類語言回答：“誰都怕……我也、一樣。”
“怕……”殷回之輕聲重覆，起身從主座上走下來，停在了距離謝淩三五步的地方。
他低頭看著謝淩，聲平音冽，似從冷山之巔拋落：“——那還敢回來？”
“…………”
謝淩靜了一瞬，低聲道，“我也不想來、這裏，是你們、不讓我走。”
他自說自話，仿佛根本沒聽見殷回之話裏那個令人悚然的“回”字。
但裝得再像，也蓋不過事實——殷回之不知道哪根筋搭錯、懷疑出他是“謝淩”穢土轉生的了。
古怪的靜默在空氣中蔓延，有相當長的一會兒，周遭靜到謝淩甚至能聽見外面冷風掃過樹梢的聲音。
謝淩慢慢啟唇：“仙……”
他的話沒能說完。
因為他看見殷回之輕輕扯了下唇角。
要不是親眼所見，謝淩都不知道自己這張臉還能露出這種笑——不帶分毫真實情緒，連嘴角弧度都淡漠到敷衍。
殷回之點了一下頭，平靜道：“你不認。”
“……”
直覺告訴謝淩，殷回之此刻的表現更像是十拿九穩已經確認了，而非試探，但理智上又覺得不該。
他當時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就連“謝淩”的屍身、他生活過的乾陰宮，都被他留下的離火燒成了渣。
殷回之不該認出來的。
如此想著，謝淩慢慢蹙眉，似是不解：“仙尊在說什麽？”
攜著冷松香的勁風迎面掃來，謝淩下意識閉眼，卻沒被揍，而是一陣天旋地轉。
他被帶到了一個古怪漆黑的空間，疑似十分密閉，因為空氣稀薄到令他呼吸不暢，身體墜地時除了一道悶響，還有空蕩蕩的回聲。
“哧——”
一團光乍然亮起，將整個空間映得亮如白晝。
謝淩眼珠被刺得酸痛，好歹是能看見了。
入目就是一片懟臉的嶙峋石壁，謝淩不肖轉頭就能猜到，四周大概都差不多是這個鬼樣子。
他艱難調轉方向，餘光果不其然看見一片綿延的石壁，連個出口都找不見。
看清中央擺著的東西時，他的思緒短暫凝滯了一瞬。
那是一座寒氣四溢的冰柩，被人用靈力封了棺。冰壁很厚，從謝淩的角度，無法透過棺壁看清裏面，甚至無法確定裏面是否有人。
但謝淩的腦海裏，已經隱隱約約浮現了一個幾乎不可能的答案。
他下意識後退一步，身體因為滿身的傷踉蹌不穩，摔到了一只繡銀白靴上，衣擺掃過鼻尖，冷松香縈闖進呼吸。
“不認也沒關系——”身後傳來殷回之的聲音，謝淩應聲回頭，看見殷回之擡手，蒼白的指尖在胸口停頓了一下，似乎是整理衣襟。
那對薄唇輕輕張合，每個字都平靜，卻無端透出幾分令人心驚的執著：
“我有的是辦法。”
話音落下，謝淩的身下的青石磚霎時顯現出交錯羅列的陣線，一道一道勾勒出邪詭的圖騰，魂魄和□□頓時出現撕扯割裂的痛感。
以他所在之處為陣眼，法陣以可怖的速度旋轉起來。
下一瞬，他的魂魄直接被扯出了肉身，一道力量穩穩將其攥在空中。
從這個角度，整個法陣一覽無餘，是謝淩不陌生的驅魂陣。
但不陌生歸不陌生，謝淩自己根本沒用過——他只喜歡和怨魂厲鬼打交道，和活著的人定契約，或者直接把活人弄成死人——沒興趣費那麽大勁把活人的魂生扒出來瞅一眼再填回去。
事實證明，不僅是他，只要是個正常人都不會這麽幹——因為造一次陣的代價是燃燒建陣者的修為壽數。
謝淩冷冷地想，啟微仙尊本領通天，為了看一眼他的“真容”，居然“慷慨”至此。
可惜了，這東西在他身上，作用約等於無。
不止驅魂陣，這世間所有施加於魂體的術法，放到他身上都要打折扣。
他身上承著萬千怨魂厲鬼的因果，註定入不了輪回，它們是俯首稱臣的“魘”，也是附在魂魄元神上的盾。
如他所料，殷回之擡眸看著他，只看到了一團漆黑濃郁的霧。
謝淩看著他無悲無喜的目光，一股難言的怒火在心底蔓延開來，他冷笑著問：“仙尊，還滿意你看到的嗎？”
殷回之根本沒有要理會他的意思，兀自走到冰棺前，震碎了棺蓋。
謝淩的猜想終於被證實。
靈柩內，是一具已經燒焦糊爛到看不出原本形態的男屍。
皮膚嚴重碳化皸裂，處處血肉模糊，膽子小點的，看一眼怕是都能嚇暈過去。
但謝淩還是一眼就認出來，這是他用過九年、最後親手一把離火焚掉的身體。
——“謝淩”的殘軀。
謝淩的魂魄在空中看著那具焦軀，心頭的怒火一點一點熄滅，變成了堵在心頭的一口氣。
什麽樣的動力才能驅使一個人將這樣多看一眼都嫌惡心的東西，用靈力封在棺槨裏七十多年？
謝淩閉了閉眼。
殷回之蒼白的指尖在空中畫了一個符咒，像是要將“我有的是辦法”這句話貫徹到底。
謝淩沒給他這個機會，直接朝冰棺內丟了一簇離火，將當年沒能燃盡的餘孽，重新焚成灰燼。
殷回之便停了手。
“我認，”謝淩沒什麽感情地笑了下，“仙尊別折騰了。”
殷回之目光平靜，沒有因為謝淩的話產生任何變化。
他掐訣將謝淩送回那具血淋淋的狼身中，剜出來的妖丹也被填了回去。
因為有人用靈力護著，那顆弱得可憐的妖丹沒有受到任何損耗。
謝淩閉眼緩了一會呼吸，才問：“怎麽認出來的？”
他做好了殷回之不予理會的準備，但殷回之回答了：
“乾陰宮一役，我留下的不僅方才那具屍身，還有一百多道地魂，其中有沈知晦的，三日前，他的地魂出現了異動。”殷回之的聲音很平靜，像在陳述一件與自己毫無幹系的事。
謝淩的怒火徹底蒸騰起來，連冷笑都維持不住，他咬著後槽牙重覆：“一百多道……多多少？”
不消殷回之回答，他便已經自己得出了答案。
參宴魔修一百八十九人，除去被系統空間力量幹預的他和“巧色”，其餘全被殷回之強留。
因果有道，生靈輪回，幹預者是和天道作對。肆妄如謝淩，也只是煉化本就不願入輪回的厲鬼。
至此，謝淩終於得知那三千銀絲的真實來歷。
也許一夕白頭只是無數報應中最微不足道的一個。
“一百八十七道地魂……”謝淩死死盯著殷回之，“殷回之，一點不怕閻王找是吧？”
殷回之仿佛沒聽見，繼續說：“沈知晦的地魂本不該在其中——沒有人殺他。”
謝淩扯了扯嘴角，毫不意外：“是嗎？”
“他後來也確實蘇醒了，被師尊帶回地牢關了三個月，要求見我，”殷回之完全無視謝淩的反應，兀自陳述，“他說他才是真的沈知晦，中間有人占據了他的身體，那些助紂為虐的是與他無關。”
他和沈知晦之間的關系很特殊，一份魂契捆綁陰陽。當時那種情況，只要他的魂魄還存在，沈知晦便入不了輪回之道，也不可能繼續待在那具身體裏。
沈知晦一走，“小沈知晦”便會蘇醒，殷回之會發現異常是早晚的事。但謝淩無所謂——被發現就被發現了，反正奪舍這種事，有一就有二。
此刻事情被揭露，他也沒什麽想反駁的，笑了笑，漫不經心地說：“應該是吧。”
他擡眸望著殷回之，語調疑惑：“仙尊，費這麽多功夫，是要找我報仇雪恨還是談情說愛？咱們能快點嗎？”
謝淩心裏壓著火，所以話裏夾槍帶棒地刺人，他其實很清楚，殷回之不可能對“謝淩”還有舊情。
折騰一大圈，多半是因為曾經恨透了的人在自己下手前就主動死遁。不能親自虐殺，所以郁恨難消。
殷回之像是沒聽懂謝淩的話，慢慢問：“你剛剛說什麽？”
謝淩沈默了幾秒，壓下紛亂的情緒，挺溫和認真地看著殷回之：“我的意思是——阿殷，你若是想折磨我，我可以乖乖任你來，直到你消氣解恨。但你如果一定要我的命，可能還要再等等。”
殷回之聽完，笑了一下，又是那種讓謝淩看了很不舒服的，冷冰冰的笑：“你覺得我抓你，是因為我想——”
他頓了頓，似乎一時沒找到合適的詞：“覆仇？”
殷回之的不解比謝淩真實百倍，以至於謝淩甚至無法界定真假。
“不覆仇留著那具屍體做什麽？”謝淩沒太給他面子，“當擺件？”
殷回之平靜道：“忘了。”
謝淩皺了皺眉，想起之前在山下時殷回之抹人記憶的事。
他盯著那雙淺色的瞳打量，卻什麽都看不出來。
殷回之道：“天機閣測算出天劫將至，不久後沈知晦的地魂便出現異動。抓你，是為了大局。另外，本座想代仙盟、代兩族警告你，如今時移境遷，想再為禍人間，沒有可能。”
客觀、官方、不帶任何情緒。這對謝淩來說，本該是最好處理的情況，但謝淩卻總覺得不太對勁。
他又盯著殷回之的眼睛看了許久。
打探的視線太明顯，明顯到殷回之都察覺，撩起眼睫，又加了一句勸告：“——不若早入輪回。”
謝淩也懶得說自己沒有輪回可入，只問：“我答應的話，仙尊送我上路嗎？”
殷回之眸光微動：“可以。”
語氣一本正經，仿佛能死在他手裏是謝淩的殊榮。
“……”謝淩失笑，“行，那等我要死了，一定第一個叫仙尊來動手。”
殷回之古井無波的眼註視著他，然後蹲下，朝他伸出了手。
瑩潤透涼的指腹上不知何時多了一道細小的傷口，血珠乖順地伏在上面，隨著他的動作落在了謝淩眉心處。
化作了一點殷紅的蓮印。
“不用你叫，”殷回之宣布了謝淩的歸宿，“今日起，你便禁居問劍峰，直到死。”
謝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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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嗒——”
清脆的枯枝落地斷裂聲響起, 謝淩睜眼，餘光中出現一抹澈淩淩的白。
他轉動了一下凍得發僵的脖頸，視線與不知何時到來的殷回之相撞。
殷回之瞳色一向淺, 此刻在這鋪天蓋地的白中, 卻成了唯一的著墨。
“跟上。”殷回之撤去禁錮法陣，丟下這句滲著寒意的話, 便轉身朝垂花門走去，一步一步，落靴無痕。
謝淩邁著僵直的腿，跟在後面走得艱難。
踏進門, 還沒來得及在心裏罵一句這幾乎和外面沒差的溫度, 身後便“砰”一聲巨響。
是大門重重合上的聲音。
殷回之落座中堂，銀發和白衣層層疊落，整個人像落在座椅上的一捧雪。
謝淩心念微動, 正要作出反應，頭頂卻驀地一痛。
鋪天蓋的威壓毫無預兆地砸下來, 狼身四肢瞬間被壓垮，骨頭在劇痛間發出細微的斷裂聲, 緊接著腹部一寒——
他那顆才成型不久的妖丹被剖了。
白狼痛苦地悶叫了一聲, 扭曲地趴在地面上。謝淩口中溢出血沫，身體不斷抽搐, 清明的腦中劃過一抹詫異：
他想過殷回之會向他發難，但沒料到會這麽快、這麽狠。
為什麽？
十六歲的殷回之，對著明顯不是正道的施救者, 也要認認真真道謝道歉。
二十五歲的殷回之，將死敵踩在腳下，還要不死心地問一句“你後不後悔”。
如今的啟微仙尊, 把他扔在雪地裏兩個時辰，不等他開口就剖丹，一副立刻要他死的架勢。
謝淩胸口的狼毫洇了紅，蜷著身子氣若游絲地想：這人脾氣怎麽變得這麽了？
裝啞只能瞞過徐向遲和蠢貨系統，騙不了半步登聖的殷回之，謝淩當機立斷，開口吐出了這具身體的第一句話：
“仙尊……”
殷回之漠然俯視他，未應，但如山般鎮在身上的力道松了些許。
謝淩知道這是準他繼續說下去的意思。
他穩了穩呼吸，努力撐起因過度的痛苦而戰栗的半截身子，開口：“仙尊，我沒有、惡意。”
“我本山間野妖，受過、徐公子恩，才插手救他。我偷看，只是因為不喜歡這、裏，想離開。”
他將話說得恰到好處。
不過分表現出單純愚鈍，以免無法解釋他能順暢避過觀瀾禁制；也不會因為精明過頭而顯得別有圖謀。
順便將他的“天賦異稟”用“偷看”解釋了。
殷回之的臉上沒表情，看不出是信了還是沒信，那團形狀不規則的妖丹被他撚著摩挲，像把玩一個不大趁手的物件。
帶出體內的血附於妖丹表面，被冰藍色的靈力包裹著，沾不到殷回之寒玉般的指尖上。
謝淩一時有些走神，心說這到底是嫌臟還是怕他的妖丹散了。
但很快，這個無關緊要的問題就被拋到了腦後，他看見殷回之摩挲妖丹的手指停住、向內彎曲——
“怕疼嗎？”殷回之忽然問。
老實說，謝淩已經做好了被直接捏爆妖丹的心理準備，但殷回之只是屈指將他的妖丹握在手裏，問了這麽個意義不明的問題。
謝淩心裏蹙了下眉，還是將設定貫徹到底，用“不太熟練”的人類語言回答：“誰都怕……我也、一樣。”
“怕……”殷回之輕聲重覆，起身從主座上走下來，停在了距離謝淩三五步的地方。
他低頭看著謝淩，聲平音冽，似從冷山之巔拋落：“——那還敢回來？”
“…………”
謝淩靜了一瞬，低聲道，“我也不想來、這裏，是你們、不讓我走。”
他自說自話，仿佛根本沒聽見殷回之話裏那個令人悚然的“回”字。
但裝得再像，也蓋不過事實——殷回之不知道哪根筋搭錯、懷疑出他是“謝淩”穢土轉生的了。
古怪的靜默在空氣中蔓延，有相當長的一會兒，周遭靜到謝淩甚至能聽見外面冷風掃過樹梢的聲音。
謝淩慢慢啟唇：“仙……”
他的話沒能說完。
因為他看見殷回之輕輕扯了下唇角。
要不是親眼所見，謝淩都不知道自己這張臉還能露出這種笑——不帶分毫真實情緒，連嘴角弧度都淡漠到敷衍。
殷回之點了一下頭，平靜道：“你不認。”
“……”
直覺告訴謝淩，殷回之此刻的表現更像是十拿九穩已經確認了，而非試探，但理智上又覺得不該。
他當時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就連“謝淩”的屍身、他生活過的乾陰宮，都被他留下的離火燒成了渣。
殷回之不該認出來的。
如此想著，謝淩慢慢蹙眉，似是不解：“仙尊在說什麽？”
攜著冷松香的勁風迎面掃來，謝淩下意識閉眼，卻沒被揍，而是一陣天旋地轉。
他被帶到了一個古怪漆黑的空間，疑似十分密閉，因為空氣稀薄到令他呼吸不暢，身體墜地時除了一道悶響，還有空蕩蕩的回聲。
“哧——”
一團光乍然亮起，將整個空間映得亮如白晝。
謝淩眼珠被刺得酸痛，好歹是能看見了。
入目就是一片懟臉的嶙峋石壁，謝淩不肖轉頭就能猜到，四周大概都差不多是這個鬼樣子。
他艱難調轉方向，餘光果不其然看見一片綿延的石壁，連個出口都找不見。
看清中央擺著的東西時，他的思緒短暫凝滯了一瞬。
那是一座寒氣四溢的冰柩，被人用靈力封了棺。冰壁很厚，從謝淩的角度，無法透過棺壁看清裏面，甚至無法確定裏面是否有人。
但謝淩的腦海裏，已經隱隱約約浮現了一個幾乎不可能的答案。
他下意識後退一步，身體因為滿身的傷踉蹌不穩，摔到了一只繡銀白靴上，衣擺掃過鼻尖，冷松香縈闖進呼吸。
“不認也沒關系——”身後傳來殷回之的聲音，謝淩應聲回頭，看見殷回之擡手，蒼白的指尖在胸口停頓了一下，似乎是整理衣襟。
那對薄唇輕輕張合，每個字都平靜，卻無端透出幾分令人心驚的執著：
“我有的是辦法。”
話音落下，謝淩的身下的青石磚霎時顯現出交錯羅列的陣線，一道一道勾勒出邪詭的圖騰，魂魄和□□頓時出現撕扯割裂的痛感。
以他所在之處為陣眼，法陣以可怖的速度旋轉起來。
下一瞬，他的魂魄直接被扯出了肉身，一道力量穩穩將其攥在空中。
從這個角度，整個法陣一覽無餘，是謝淩不陌生的驅魂陣。
但不陌生歸不陌生，謝淩自己根本沒用過——他只喜歡和怨魂厲鬼打交道，和活著的人定契約，或者直接把活人弄成死人——沒興趣費那麽大勁把活人的魂生扒出來瞅一眼再填回去。
事實證明，不僅是他，只要是個正常人都不會這麽幹——因為造一次陣的代價是燃燒建陣者的修為壽數。
謝淩冷冷地想，啟微仙尊本領通天，為了看一眼他的“真容”，居然“慷慨”至此。
可惜了，這東西在他身上，作用約等於無。
不止驅魂陣，這世間所有施加於魂體的術法，放到他身上都要打折扣。
他身上承著萬千怨魂厲鬼的因果，註定入不了輪回，它們是俯首稱臣的“魘”，也是附在魂魄元神上的盾。
如他所料，殷回之擡眸看著他，只看到了一團漆黑濃郁的霧。
謝淩看著他無悲無喜的目光，一股難言的怒火在心底蔓延開來，他冷笑著問：“仙尊，還滿意你看到的嗎？”
殷回之根本沒有要理會他的意思，兀自走到冰棺前，震碎了棺蓋。
謝淩的猜想終於被證實。
靈柩內，是一具已經燒焦糊爛到看不出原本形態的男屍。
皮膚嚴重碳化皸裂，處處血肉模糊，膽子小點的，看一眼怕是都能嚇暈過去。
但謝淩還是一眼就認出來，這是他用過九年、最後親手一把離火焚掉的身體。
——“謝淩”的殘軀。
謝淩的魂魄在空中看著那具焦軀，心頭的怒火一點一點熄滅，變成了堵在心頭的一口氣。
什麽樣的動力才能驅使一個人將這樣多看一眼都嫌惡心的東西，用靈力封在棺槨裏七十多年？
謝淩閉了閉眼。
殷回之蒼白的指尖在空中畫了一個符咒，像是要將“我有的是辦法”這句話貫徹到底。
謝淩沒給他這個機會，直接朝冰棺內丟了一簇離火，將當年沒能燃盡的餘孽，重新焚成灰燼。
殷回之便停了手。
“我認，”謝淩沒什麽感情地笑了下，“仙尊別折騰了。”
殷回之目光平靜，沒有因為謝淩的話產生任何變化。
他掐訣將謝淩送回那具血淋淋的狼身中，剜出來的妖丹也被填了回去。
因為有人用靈力護著，那顆弱得可憐的妖丹沒有受到任何損耗。
謝淩閉眼緩了一會呼吸，才問：“怎麽認出來的？”
他做好了殷回之不予理會的準備，但殷回之回答了：
“乾陰宮一役，我留下的不僅方才那具屍身，還有一百多道地魂，其中有沈知晦的，三日前，他的地魂出現了異動。”殷回之的聲音很平靜，像在陳述一件與自己毫無幹系的事。
謝淩的怒火徹底蒸騰起來，連冷笑都維持不住，他咬著後槽牙重覆：“一百多道……多多少？”
不消殷回之回答，他便已經自己得出了答案。
參宴魔修一百八十九人，除去被系統空間力量幹預的他和“巧色”，其餘全被殷回之強留。
因果有道，生靈輪回，幹預者是和天道作對。肆妄如謝淩，也只是煉化本就不願入輪回的厲鬼。
至此，謝淩終於得知那三千銀絲的真實來歷。
也許一夕白頭只是無數報應中最微不足道的一個。
“一百八十七道地魂……”謝淩死死盯著殷回之，“殷回之，一點不怕閻王找是吧？”
殷回之仿佛沒聽見，繼續說：“沈知晦的地魂本不該在其中——沒有人殺他。”
謝淩扯了扯嘴角，毫不意外：“是嗎？”
“他後來也確實蘇醒了，被師尊帶回地牢關了三個月，要求見我，”殷回之完全無視謝淩的反應，兀自陳述，“他說他才是真的沈知晦，中間有人占據了他的身體，那些助紂為虐的是與他無關。”
他和沈知晦之間的關系很特殊，一份魂契捆綁陰陽。當時那種情況，只要他的魂魄還存在，沈知晦便入不了輪回之道，也不可能繼續待在那具身體裏。
沈知晦一走，“小沈知晦”便會蘇醒，殷回之會發現異常是早晚的事。但謝淩無所謂——被發現就被發現了，反正奪舍這種事，有一就有二。
此刻事情被揭露，他也沒什麽想反駁的，笑了笑，漫不經心地說：“應該是吧。”
他擡眸望著殷回之，語調疑惑：“仙尊，費這麽多功夫，是要找我報仇雪恨還是談情說愛？咱們能快點嗎？”
謝淩心裏壓著火，所以話裏夾槍帶棒地刺人，他其實很清楚，殷回之不可能對“謝淩”還有舊情。
折騰一大圈，多半是因為曾經恨透了的人在自己下手前就主動死遁。不能親自虐殺，所以郁恨難消。
殷回之像是沒聽懂謝淩的話，慢慢問：“你剛剛說什麽？”
謝淩沈默了幾秒，壓下紛亂的情緒，挺溫和認真地看著殷回之：“我的意思是——阿殷，你若是想折磨我，我可以乖乖任你來，直到你消氣解恨。但你如果一定要我的命，可能還要再等等。”
殷回之聽完，笑了一下，又是那種讓謝淩看了很不舒服的，冷冰冰的笑：“你覺得我抓你，是因為我想——”
他頓了頓，似乎一時沒找到合適的詞：“覆仇？”
殷回之的不解比謝淩真實百倍，以至於謝淩甚至無法界定真假。
“不覆仇留著那具屍體做什麽？”謝淩沒太給他面子，“當擺件？”
殷回之平靜道：“忘了。”
謝淩皺了皺眉，想起之前在山下時殷回之抹人記憶的事。
他盯著那雙淺色的瞳打量，卻什麽都看不出來。
殷回之道：“天機閣測算出天劫將至，不久後沈知晦的地魂便出現異動。抓你，是為了大局。另外，本座想代仙盟、代兩族警告你，如今時移境遷，想再為禍人間，沒有可能。”
客觀、官方、不帶任何情緒。這對謝淩來說，本該是最好處理的情況，但謝淩卻總覺得不太對勁。
他又盯著殷回之的眼睛看了許久。
打探的視線太明顯，明顯到殷回之都察覺，撩起眼睫，又加了一句勸告：“——不若早入輪回。”
謝淩也懶得說自己沒有輪回可入，只問：“我答應的話，仙尊送我上路嗎？”
殷回之眸光微動：“可以。”
語氣一本正經，仿佛能死在他手裏是謝淩的殊榮。
“……”謝淩失笑，“行，那等我要死了，一定第一個叫仙尊來動手。”
殷回之古井無波的眼註視著他，然後蹲下，朝他伸出了手。
瑩潤透涼的指腹上不知何時多了一道細小的傷口，血珠乖順地伏在上面，隨著他的動作落在了謝淩眉心處。
化作了一點殷紅的蓮印。
“不用你叫，”殷回之宣布了謝淩的歸宿，“今日起，你便禁居問劍峰，直到死。”
謝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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