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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故城·六 祭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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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故城·六 祭壇

殷回之幾乎被他氣笑了。

一個能隨手掏出“魘”,能吸人“精氣”的魔修,自稱“築基期的廢物”?

殷回之心說:騙鬼呢。

可就算知道謝淩是在騙他,他也沒辦法。

他暗自打定主意,要借這次機會,撬開謝淩身上的硬殼,挖出對方的秘密。

謝淩看起來對這座神殿也不是很熟悉,沿著殿墻慢慢踱了一圈,最後停駐在了巨大的神像之下。

殷回之仰頭看著神像,總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怪異感。

“哢噠——”蒼白的手落在了佛像膝下的神燈上,重重一擰。

殷回之離神像有一段距離,因此能直觀看清神像的臉,謝淩擰下神燈的一瞬,神像的眼珠似乎動了一下。

他剛要叫謝淩的名字,就被一種悚然感席卷了全身。

——神像的眼珠真的轉動了,並且無聲地朝向膝下的謝淩。

它的臉一瞬間變幻不息,似哭似笑、非喜非悲,最後突然定格在了一個哭臉上。

糟了。

殷回之:“謝淩!”

然而佛像懸在空中的大手比他的聲音更快,徑直朝著膝邊的謝淩重重拍下!

謝淩後知後覺地擡首看去,卻一動未動。

殷回之腦中繃著的弦驟然斷裂,行動快於思考,下一瞬,他已瞬移到了謝淩身邊——

謝淩平靜的眼眸隨著他的出現波瀾乍現,似是要說什麽。

然而殷回之沒有給他這個機會,用力將他撲開了。

“砰隆!”

巨手墜地,將地面震出道道裂紋,殷回之和謝淩滾做一團,兩人身上都撞得生疼,堪堪躲開了這一擊。

謝淩:“你——”

沒等謝淩把話說完,他便要扯人起身,躲開再度追來的巨手。

然而謝淩反手拽住了他,不僅沒跟他走,還把他也摁在了原地。

神像的巨掌以破風之勢拍來,殷回之以為自己就要被謝淩拉著交待在這。

可堪堪要砸到他們頭頂時,神像卻停了下來。

謝淩手上勾著一條不知從哪摸出來的劍穗,灰藍配色。

神像的視線也落在這根穗子上,那張詭異的哭臉再度變化,露出了一個近似疑惑的表情。

殷回之只瞧了一眼,便知道是怎麽回事了。

這東西是歐陽氏的舊物,十有八九是謝淩從歐陽昳身上偷的,神像沒有心智,感應到歐陽昳的氣息,便分不清闖入者究竟是不是外人了。

所以他剛剛根本沒必要……

“轟隆隆……”神像收回了手,又恢覆成最初那個悲喜難辨的模樣,而它身後的石墻朝兩側緩緩分開,露出來一個方形的洞口。

殷回之穩了穩呼吸,若無其事地邁步:“門開了,走吧。”

謝淩卻沒打算這麽輕易放過他,拽住他的後領,似笑非笑道:“這次怎麽不刨根問底了?”

殷回之故意裝傻:“問什麽?”

謝淩:“……”

“沒什麽,”謝淩收回目光,把穗子拋起又接住,“只是今天才知道,還有人這麽關心我的死活——就是這關心有點廢骨頭。”

殷回之被他臊得耳根發燙,羞恥中帶著一點來源不清的氣惱,一言不發鉆進了石洞。

謝淩跟上,石洞在他們身後重新閉合。

——如殷回之所料,這裏的每一步都沒有回頭路。

石洞曲折迂回,看不見盡頭也難方向,還有不知道從哪吹來的陣陣陰風。

殷回之和謝淩默契地一前一後,留意著情況,沿著石道前進。

不知走了多久,他們面前出現了兩個大小、形狀都一模一樣的洞口。

“謝淩,你還能分清我們現在的朝向嗎?”殷回之低聲問。

謝淩“唔”了聲,似乎是隨便揀了個順嘴的方向:“東吧。”

殷回之側頭看去,四目相對,謝淩對他微微歪了下頭,似乎在問他:你又想說什麽?

殷回之唇角浮現一點弧度:“我也覺得。”

他一路除了觀察,也在順便留意每次拐彎的方向,單從這點算,他們此刻面朝的方向應該是北。

但每次拐彎後的一截石道,並不完全是直的。

只是因為拐彎的次數極多、每段石道都不算長,一眼就能望到頭,所以這點極易被人忽略,他也險些被騙過。

算上每節石道偏離的弧度,他們此刻的朝向應該為東。

富霖山北為崖,東為海,西為陸,南為城。

而眼前的兩個洞口,一個有陣陣微風,似乎他們入洞時的微風就是源於此;另一個洞口則毫無動靜。

殷回之:“走哪邊?”

謝淩笑了聲,莫名其妙地看著他:“你問我?”

殷回之看了他兩秒,反問:“難道你要聽我的?”

謝淩懶洋洋道:“不然呢。”

殷回之指著右邊自帶冷風的洞口,作決定:“那我們走這邊。”

謝淩一點猶豫的意思都沒有,爽快道:“行。”

說完,他便率先朝殷回之指的洞口走去,剛要邁進去,就被殷回之死拽著袖子拉了回來。

謝淩轉身,像在面對一個無理取鬧的兒童:“又怎麽了?”

殷回之拉著他進了另一個洞口,悶聲道:“走這邊。”

耳畔傳來謝淩的輕笑聲,殷回之步子頓時邁得更快了。

這次他們來到了一個類似祭壇的地方。

地面方正,石頂被造成了弧形,大約是取自古時的“天圓地方”之意。

除了他們進入的一側只有兩扇拱門,剩下的三面墻上都各有三扇拱門,中央一個巨大的祭臺,以石磚砌成。

“哧——”

殷回之手裏的光毫無預兆地潰散,似乎是受到了祭壇內某種力量的幹擾,他的法術被破散了。

他立刻轉身,伸手去探謝淩的存在,卻撈了個空。

他又低低念了一次照明術口訣,沒有成功。

“謝淩?”

無人應聲。

殷回之只好繃緊齒關,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幾步。

嘴突然被一只手捂住,殷回之雙眸猝然睜大,屏住呼吸向後肘擊,那人卻似乎並未受到祭壇的限制,輕而易舉地用法術制住了他、封了他的五感。

雙手被某種柔軟的東西緊緊收縛在背後,殷回之口不能言目不能視,卻無比清晰地分辨出了那是什麽。

……是縛仙索。

那人抓著他,直接淩空而起,朝某個方向飛去。

要破五感的封……有時候未必需要借助外力。

殷回之將舌尖抵到齒尖,正要狠狠用力咬下,眼前卻驟然一片清明——對方撤了對他五感的封禁。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令人意想不到的臉。

“師兄?”殷回之失聲叫道。

縛仙索的力道驀地松了許多,只虛虛搭著他的腕,季回雪攜他落地,徹底松了他的綁:“阿殷。”

殷回之無論如何也沒有料到他會出現在這裏,難以置信地問:“你不是回觀瀾宗了嗎?”

季回雪眉間浮現出怒意:“我若回了觀瀾宗,今日你便該沒命了!”

殷回之不解:“為什麽這麽說?”

季回雪看著他的眼睛:“這可是歐陽家的神廟,你真以為那人是想幫你嗎?”

“這裏十一道門,唯有一道是生門,只有歐陽氏的家主和繼承者知道是哪道。若只是普通族人……必須血祭一個活人才能拿到答案。”

殷回之聽懂了他的意思,蹙起眉頭:“可是師兄,他沒理由這麽做——而且你又怎麽知道這便是生門?”

“我知道,是因為當年我救下歐陽昳時,他害怕自己會懷璧其罪,以此作為交換條件,求我帶他回觀瀾。”

季回雪頓了頓,面露失望之色:“我說完了,阿殷,我沒想到你竟信他至此。”

殷回之眼神矛盾,聲音愈來愈低:“我信他,是因為他……”

“比你誠實——”

他驟然暴起,一掌拍上“季回雪”的胸口,“季回雪”被他震飛,撞到墻上,宛如軟趴趴的面條一樣滑了下來,毫發無傷。

“季回雪”怨恨地盯著他:“你怎麽看出我不是……還有你的靈力,竟然沒有被封住,你是歐陽家的後人?”

不,是因為我用的根本不是靈力,殷回之心道。

在他的註視下,那張溫和俊秀的臉一點點扭曲、蛻落、露出裏面猙獰的本體。

一只血淋淋的畫皮怪。

來不及想祭壇怎麽會有畫皮怪這種東西,殷回之飛快捏了個殺訣,朝對方打去,卻在半空被一道無形屏障生生擋下。

畫皮怪下意識捂住臉的手也慢慢挪開,怔怔看著眼前消散的光暈。

殷回之心念微動,是祭壇的力量在阻止他傷害這只畫皮怪?

他擡手召起縛仙索,朝畫皮怪丟過去,這次沒有再受到阻攔。

殷回之將畫皮怪捆到一邊,俯視著他道:“如果你足夠了解我師兄,就會知道,無論在什麽情況下,他都不會用縛仙索來捆一個凡人。”

畫皮怪楞了一下,倏然哈哈大笑起來。

那張血淋淋的臉上流露出不甘和陰毒:“我的確不是你的師兄,但是我剛才的話可沒有騙你……真正騙你的人,還在祭壇呢。”

殷回之心說廢話,謝淩這人嘴裏十句有三句真話就不得了了。

他將畫皮怪丟在身後,自顧自往回折去,畫皮鬼在他身後大叫:“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另一個問題!”

殷回之直接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封了他的嘴。

他當然不是歐陽家的後人,但“魘”並非靈力,又怎麽會受祭壇的壓制?他法術被掐斷,便幹脆裝作無法反抗,為的是弄明白對方在搞什麽鬼。

可惜自以為螳螂戲蟬,猶不知,黃雀在後——這畫皮怪的目的,根本就是將謝淩和他分開。

殷回之奔回祭壇,看見一個正與謝淩纏鬥的黑衣鬼面人。

鬼面人一見他出現,當即改了方向,徑直朝他擒來,謝淩冷笑一聲追上,卻不料鬼面毫無預兆地朝身後丟了一記符箓。

刺耳的爆破聲在空中炸開,殷回之被爆開的靈力狠狠掀倒。

再起身時,十一扇石門皆轟然關閉,而祭壇內也沒了鬼面的身影。

謝淩站在祭壇邊,臉色陰沈地盯著自己滴血的手,殷回之叫了他好幾聲,他都沒反應。

“謝淩!”

謝淩終於擡眸,施舍了他一個不冷不熱的眼神。

殷回之沒空追究他為什麽突然發瘋,擰眉看向那十一扇緊閉的石門:“我們被困在這裏了。”

謝淩冷笑:“未必,說不準把你祭了我就能出去了。”

殷回之:“……”

殷回之:“又不是我惹的你,你沖我發什麽火?”

他從袖子裏取出謝淩之前塞給他的手帕,拽過謝淩的手,將手背上的傷口仔細紮了起來,才擡眼問:

“現在能說了嗎?那鬼面人從哪冒出來的,你跟他交手,有什麽發現?”

謝淩皺了皺眉,抽回手:“像是沖你來的。”

殷回之眼睫微微一滯,沒有反駁:“嗯。”

那鬼面人修為高強,提前和畫皮怪串通,讓畫皮怪扮作季回雪的模樣騙他離開,卻不傷他,只是為了拖住時間,而對上謝淩時卻次次出殺招。

想快速解決掉謝淩,因為真正的目的在他。

只是對方錯漏了一點,謝淩可不是什麽好對付的角色。

殷回之道:“我總覺得,從歐陽昳的死,到我們現下的處境,都有一雙手在暗中推動。”

“我此次來富城,是想查清我母親的死因,而那雙手的目的之一,便是阻止我。”

若他的猜測成立,便印證了他阿娘的死確有蹊蹺。

謝淩沒有多問個中細節,而是看著他:“那麽告訴我,你覺得是什麽人的手?”

殷回之腦海中飛快閃過什麽,卻只是沈默地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謝淩掀睫掃了他一眼,心情似乎好了不少,竟然還反過來安慰他:“不管是誰,狐貍尾巴總會露出來的。”

殷回之扯開話題:“方才帶走我的是一只畫皮怪,但我殺他時被祭壇阻攔了。”

謝淩並不意外:“所以呢?”

殷回之同他講自己在書上見過的八卦:“傳言富城歐陽家先祖歐陽掣生前養了一只畫皮怪,留在身邊作樂,死後仍覺不舍,帶進陵墓……”

他說到一半,倏然頓住,看向中央的祭壇。

畫皮怪的話猶在耳側,“他”的後人?

歐陽家能將先祖像供在神廟中讓百姓參拜,那麽修個地下祭壇來祭祀先祖陵墓,也不足為奇。

“謝淩,我覺得我們可能是鉆進歐陽家的祖墳了。”他緩緩道。

謝淩“哦”了聲,接道:“一時半會兒也出不去,不如看看能不能刨一刨。”

殷回之:“……”

他曾經是真恨不得將歐陽家祖墳都刨了,不過後來天夜門血洗一案後,歐陽氏主系族人幾乎死了個幹凈,他這個念頭也就作罷了。

殷回之扭頭,見謝淩說話的神態不似作假,不禁好奇:“你們家也同歐陽家有仇?”

如今天夜門的門主是謝淩之父謝垢,而當年血洗歐陽府,是天夜門前門主謝殷拍的板,就算有仇,也該是謝殷和歐陽氏的仇。

謝淩微笑道:“沒有,看他們不爽罷了。”

啊……

這個理由,還真是同謝殷滅門後給出的交待一模一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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