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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桃源·五 死斷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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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桃源·五 死斷袖

殷回之從善如流地改口:“那就不好。”

謝淩:“……”

謝淩被他氣笑了。

心裏那股火氣來得匆匆去也匆匆,眼睫覆落,他又變回那個陰晴不定的謝家少爺,頤指氣使道:“滾進去——門帶上。”

殷回之已經習慣他時不時發癲癥,利落地轉身關好門,同他一道朝裏間走。

沈知晦安排的住處很大,連裏間都開闊得不像話,謝淩走進去,自顧自在最舒服的那張軟枕坐榻上落了座。

殷回之一直綴在謝淩身後,謝淩一坐下,他就把手裏的妖丹遞出去:“你的東西。”

謝淩看也沒看他,閉目道:“先放你那。”

殷回之睫毛微動,唇還未啟,就見謝淩擡手朝他比了個噤聲的手勢,眼睛依舊半閉著。

他只好繞到案幾邊,把妖丹放了上去,自己在木凳上坐下。

“過來。”

剛落座,凳子都沒捂熱,就聽見靠在軟榻上的謝淩在叫他。

殷回之籲了口氣,耐著性子回到軟榻前,垂首問:“幹什麽?”

謝淩微蹙的眉輕輕展開,放下揉按太陽穴的手,撩起眼皮。

兩雙眼睛再次短暫對視。

漆黑睫毛的起落間,殷回之在那雙眼裏看見了許多紅血絲。

他看起來似乎很累……殷回之不動聲色地閃過這個念頭。

謝淩振袖收腿,坐直身子打了個哈欠,很倦怠的樣子。

這副模樣太有欺騙性,以至於讓殷回之松懈了警惕。當謝淩的手掌隔著寢衣按上小腹時,他甚至來不及後退。

“你幹什麽?”殷回之驚叫。

謝淩卻預判了他的反應,另一只手緊緊地抵在他腰後,紋絲不動。靈力從謝淩的手掌流出,爬上他的背脊四肢,禁錮住身體,讓他挪不了分毫。

“別動。”帶著淡淡警告意味的聲音,和貼在他小腹上的那只手一樣讓人毛骨悚然。

那只手輕輕施力按壓,並且毫無顧忌地往下探……

所有念頭瞬間被擠到腦後,殷回之周身的血一下子朝湧上頭頂,近乎七竅生煙:“你有病嗎!”

謝淩充耳不聞。

“放手!謝淩!你瘋了?!”殷回之已經恨不得咬人了,口不擇言道,“死斷袖!放開我!!”

謝淩的指尖頓了一下,慢慢松開了。

殷回之一下子彈得老遠,看起來很想直接從房頂飛出去。

“狀態比之前穩定了很多,可以準備拔除毒素了。”謝淩望著他,淡聲點評。

“你……”起伏的胸膛漸漸平息下來,殷回之緩過神,楞道,“你剛剛是在看我的丹田?”

“不然呢?你以為在做什麽。”謝淩眉峰微微上挑,精準重覆出他剛才的話,“‘死斷袖’?”

似是覺得很新鮮,他又追問:“是在說我嗎?”

殷回之回想起剛剛自己腦子裏的念頭,有些羞恥,臉上青一陣紅一陣,幹巴巴回道:“我聽說的,或許也是謠言。”

“那可未必。”

突如其來的力道伴隨著話音一起,將殷回之狠狠扯了過去,跌在謝淩膝上。

謝淩桃花眼輕垂著,似笑非笑地睨著他:“萬一我就是斷袖呢。”

殷回之試著動了動,發現自己又被定住了。

後槽牙咬緊,殷回之強撐著禮貌的笑容道:“謝公子,這是你的私事。不管你是不是……都不用特意告知我的。”

少年窘迫惱火的表情實在是有意思極了,謝淩眉間的倦色都被沖散了些,他俯下身,以一個跟殷回之面對面的姿勢,輕佻地勾了一下殷回之的下巴:“為什麽不用?我瞧你也是個——”

離得這樣近,難免就將那張臉看得相當清楚,連綴在瞼下那顆小小的痣都無所遁形。

謝淩對著這張熟悉過頭的面龐,到嘴邊的讚詞忽然有些說不出口了。

他詭異地頓了頓,改口:“勉強能入眼。”

殷回之:“……”

真是令人安心的評價。

盡管知道謝淩是在故意捉弄人,他還是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咬牙道:“既然如此,謝公子,現在能放我這個醜八怪起來了嗎?”

“……”謝淩皺眉,不太認同這個詞,“我沒有說你是醜八怪。”

話是這樣說,他還是撤了壓在殷回之背脊和腿上的力道,一直繃著勁的殷回之猝不及防失去重心,栽了下去,鼻梁猛地磕到了他膝蓋上,發出一聲悶哼。

謝淩:“……”

他看著一手撐地、一手捂著鼻子、表情痛苦的殷回之,帶著點匪夷所思地問:“怎麽這麽蠢?”

殷回之忍氣吞聲地安靜了一下,最後忍無可忍,怒道:“你不故意捉弄我,我怎麽會摔?謝公子,欺負一個沒有靈力修為的凡人,就是你的‘聰明’嗎!”

謝淩陷入沈默。

正當殷回之以為這人居然良心發現了,謝淩才慢悠悠開口:“可我就算失去修為,也不會像你這麽蠢。”

殷回之冷笑:“……呵。”

他半跪在地上,捂著酸痛的鼻根,謝淩微啞的聲音在上方響起:“既然不想任人捉弄,就盡快重塑丹田,拖久了沒有好處。”

殷回之拍打袖口灰漬的手一滯,而後慢慢放下。

他盯著木質地板的縫隙,輕聲問:“你究竟為什麽要幫我?”

謝淩不知什麽時候又閉上了眼,支著頭道:“很重要嗎?”

“重要,”殷回之仰頭,一字一句道,“我不信這世界上有毫無代價的幫助。”

他說的是“毫無代價”,而非“無緣無故”。

於是謝淩低低笑了。

再沒有人比他更能認同理解殷回之的這句話了。

謝淩輕嘆:“那季回雪呢?”

“季回雪又給了你什麽理由,讓你那麽相信他?”

殷回之不明白他為什麽會突然提到自己的師兄,眉毛深深皺起。

那麽季回雪呢?

他也無數次想過這個問題。

他未曾問過,季回雪也不曾主動提過,然而這些年的相處中,他意識到季回雪就是那樣一個人。

——一個不求回報,不論因果的理想主義者。

殷回之相信,即便當年季回雪下山碰到的被困者不是他,季回雪也不會做出第二種選擇。

季回雪眼中只有自己那套天下太平、海晏河清的理論,救貓狗、救他、救世,都是救,並無區別。

面對謝淩的詰問,殷回之沒有多談這些。

他用理所應當的語氣道:“他是我師兄,與我同屬觀瀾宗,我當然信他。”

謝淩哈哈笑起來。

眼尾的灼痛悄無聲息漫開一點,他似嘲弄似恍然地點點頭,反問:“同屬一宗?”

不等殷回之說話,他又若有所思地自問自答:“有道理。”

“殷回之,我給你個機會,拜入我座下,”他聲音溫柔,“這樣你我也算同屬一門了,你可以安心地相信我。”

殷回之瞪大雙眼無言半晌,心想這人果然又犯病了。

他搖頭,無奈道:“謝公子,你說笑了。”

“說笑?”謝淩嘴角勾著,眼裏卻沒有笑意,“只怕你有一天會求著我這樣做。”

殷回之更加確定他在犯病了,順著他的話點頭:“嗯嗯,或許呢。”

“……”

殷回之沒等到下文,疑惑擡眼,才發現謝淩這瘋子說話說到一半睡著了。

簡直是……

他從三歲起便跟著母親養成了規律的作息,每日卯時作亥時息,白日從不會犯困,所以無法理解謝淩這種倒頭就睡的天賦異稟。

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穿著,他有些猶豫該不該叫醒謝淩。

這人一大早就推開他的門,他連寢衣都沒來得及脫,現在日頭已大亮,他想去換衣服。

但裏間有個人,怎麽想都不方便。

他躊躇了一會,終於決定出聲趕謝淩去外間,視線卻瞥到軟靠上漫開的暗紅。

是……

血?

視線上移,掠過謝淩緊閉的雙目,眼下淡淡的烏青,和眉間縈繞著揮之不去的郁色。

案上那枚妖丹正散發著淡淡的光芒,周遭冰藍色的靈力湧動不止。

那日寒潭初見時他靈力尚在,雖探不出謝淩的真實修為,但至少可以確定對方不是冰系靈根。

同樣的,他也確定謝淩不會無端把千辛萬苦得來的東西交給他保管,除非——

這東西本來就是謝淩打算給他的。

以及在拍賣會上,謝淩一擲千金的那枚化骨丹……

殷回之在原地出神了一會兒,表情很困惑,半晌後,他安靜地抱著衣服到屏風另一側更換去了。

屋裏落針可聞,殷回之脫下上衣,忽然似有所感地皺了下眉,朝謝淩的方向望去。

透過半白的屏風,軟靠上的人影的姿勢同之前一般無二,並未動彈。

應該是錯覺。

殷回之低頭繼續穿衣。

整理好腰帶走出去,他的腳步驀地僵住。

坐榻上的人笑意盈盈,不知已經盯了他多久,撞上他的目光後,非但沒有心虛,反而還故意上上下下、意味深長地打量了一遍。

“……”殷回之的拳頭逐漸捏緊,非常想罵人。

但他要是這麽容易被氣得失去理智,就不可能在觀瀾宗隱忍這些年了。

他淡聲問:“好看嗎?”

這回輪到謝淩楞了一瞬,隨即笑意更深,慢悠悠道:“好看啊,不好看我看什麽。”

“不是勉強可入眼嗎,”殷回將換下來的寢衣丟進臟衣簍,抓起桌上的銀灰色發帶,將頭發綁好,面不改色反問,“又好看了?”

謝淩好整以暇道:“勉強入眼的是臉,好看的是身……”

“篤篤篤——”

門扉被敲響,強行驅散了殷回之臉上的惱怒,他壓下情緒,沈聲道:“進。”

謝淩聽見這主人做派的語氣,挑了挑眉。

木門展開,沈知晦站在門口,看見屋裏的兩個人,神情訝異:“主上。”

謝淩笑意微斂:“叫誰呢?”

沈知晦瞪大雙眼,反應過來話裏的暗指,瞬間僵了背脊。

“進來吧。”謝淩輕飄飄施壓,也輕飄飄拂袖放下,“有事說事。”

沈知晦老老實實走進來,停在兩人面前原地頓了幾秒,似乎在思索什麽。

“小公子,既然主上已經回來,之後您的起居便不再由我特別負責,”沈知晦終於轉頭,對殷回之溫聲道,“今日晨間的餐點會照常送過來。”

殷回之自然沒有異議,點了點頭。

他察覺到沈知晦今日對他的態度疏離了許多,或許是因為謝淩在場的緣故。

沈知晦交代完,下意識看向謝淩,這一看,便同樣註意到了軟靠上的血跡。

他臉色大變,驚疑不定地隔著距離觀察謝淩的眉目,又循著屋裏強烈的靈力波動看向桌上的妖丹,隱隱明白了什麽,臉色有些發白。

“主上,”他心裏發沈,問謝淩,“我替您療傷?”

“嗯。”謝淩沒有否決。

他拂袖起身,站直時居然晃了一晃,沈知晦立刻閃身上前,支住了他的胳膊和肩。

謝淩推開他,隨意道:“腿麻了。”

殷回之在一旁看得心輕輕一墜,他不是傻子,當然知道這不是腿麻,謝淩身上的傷居然這麽嚴重?

門被出去的人順手帶上,腳步聲逐漸遠去。

殷回之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走到窗邊支起窗框,帶著暖意的風從窗口灌進來。

外面空空蕩蕩的,除了幾個侍衛,沒有多餘的人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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