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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觀瀾·六 墜落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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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觀瀾·六 墜落深淵

大荒山眼下被封鎖,殷回之沒有得令搜尋,只能隨隊回宗等待消息。

他坐在床邊,手裏捏著從醫師那討來的金瘡藥,久久沒有動作。

報?亦是不報?

那謝家客卿不過築基中期修為,此時若還在山中,他上報宗門,對方必然死路一條。倘若對方從未作惡,那恩將仇報農夫與蛇不過於此。

如果不報,而力馳的失蹤真是那人手筆,他的行為便是助紂為虐。

殷回之捂著臉低嘆一聲,矛盾掙紮地倒回了床上。

“砰!”

隨著一聲巨響,房門被重重撞開。

殷回之再如何也是實際上的內峰親傳弟子,被人這樣毫無禮貌地撞開房門絕非常事,當即翻身坐起,目光冷冷穿過屏風,看向門口的模糊光影:“何人!”

然而闖入者沒有回答他,而是直接繞開屏風進了內間。殷回之看清對方著裝,瞳孔微縮。

數十個身著深藍色圓領袍的執劍弟子一同上前,如臨大敵地將他團團圍起。

這並非問劍峰本峰弟子,而是審判閣的緝拿隊。

與善惡堂這種小懲大誡的地方不同,審判閣是實打實的審訊判刑機構。

殷回之抓著床沿的手微微收緊:“各位師弟為何如此?”

為首的緝拿者看他一眼,臉上浮現出冷厲嫌惡之色,沈聲道:“我等受閣主和諸峰峰主之命,緝拿嫌疑弟子。殷師兄,跟我們走一趟吧。”

他們顯然不打算說明緝拿罪由是什麽,殷回之清楚自己沒有作奸犯科,但若非涉及重案,也絕不會是審判閣來拿人。

只能是……

殷回之心下一沈,起身道:“請帶路吧。”

緝拿弟子有些意外地掃了他一眼,似是沒想到他會這麽配合,隨即擡手命人取出縛仙索,將他捆了起來。

殷回之皺了皺眉,亦沒想到還會用上縛仙索。

等被帶到審判閣,又被人按著跪到正堂下,殷回之才意識到事情似乎超出了他此前的任何一種猜測。

閣主親自出面,當堂審訊。

高堂之上,審判閣閣主坐在判桌邊,身後是巨大的觀瀾老祖像。

老祖像下十一把交椅,十位峰主端坐其上,不久前還誇他是個好孩子的褚如棋坐在中間,眼神沈重地望著他。

其中一把交椅空著——他的師尊靈隱真人因閉關未到場。

殷回之被反反覆覆問了上百個問題,全是與他昨夜行動相關的,事無巨細。

到最後,喉嚨幾乎要說不出話。

審判閣閣主對他的回答反應平平,甚至稱得上漠然,只當他坦白自己脫困是被魔修所救時,才有了些許波動。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審判閣外聚集的弟子也越來越多。

整整兩個時辰。

殷回之內心的疑霧和不安越來越厚重,這種茫然的情緒最終止於閣主拋出的新問題:

“力馳是否為你所殺?”

-

一副擔架被擡上正堂,擔架上放著一具死裝慘烈到看不出人形的屍體,幾乎被攪成了碎渣,屍塊混雜著泥土與砂礫,極其觸目驚心。一把沾滿血汙的銀色佩劍擺在屍體邊,劍身隱有裂痕。

閣主的聲音自上而下傳來:“問劍峰弟子殷回之,鐵證當前,事實昭昭,你還有何可辨!”

鐵證便是屍體旁的那把劍。

佩劍本沒有姓名,這更是一把極為普通的問劍峰制式佩劍,每個問劍峰親傳弟子拜師時都能拿到一柄。

然而問劍峰只有兩個親傳弟子。

一個是跪在堂下、形銷骨立的殷回之,另一個是尚在閉關的首席大弟子季回雪。

季回雪閉關已有三年之久,靈隱在他進洞府後親自設下的護法大陣。且季回雪早在多年前及冠那日收到了來自靈隱真人親自尋材、耗重金和情面請上修界著名鑄劍師鍛造的名劍“流風”。

誰都知道,這把劍不可能是季回雪的。

不是季回雪的,還能是誰的呢?

審判堂外的弟子看殷回之的眼神浮現出難以置信和嫌惡的懼意,竊竊私語不止,最後還夾雜著“竟然如此”“早有征兆”之類的話。

閣主:“熟識力馳的弟子說,這弟子從入門起便與你性格不合,時常背地裏說你壞話,試煉途中也從未理會過你。為何清河出事,力馳會向你求救?你又為何毫不猶豫地照他說的去做呢?”

殷回之怔楞許久,指甲一點一點掐進了掌心,慢慢道:“弟子職責所在。”

閣主:“事發前,你有沒有同力馳發生過口角?”

殷回之:“未曾。”

閣主:“你是否故意不參加督陪弟子的集議,前去報覆力馳?”

殷回之倏地擡眼,雙目泛紅地與閣主對視:“我沒有!我……弟子甚至不知力馳對弟子不喜。”

閣主皺了皺眉:“殷回之,力馳曾在膳堂用飯時談論起你的身世,用詞不善,你真的不知曉此事,沒有懷恨在心動殺意?”

“何至於此……”殷回之低頭,語帶嘲諷地喃喃,“……他既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我何至於此?”

閣主擰眉:“你什麽意思?”

殷回之閉了閉眼:“我若真這麽恨他,又為何要救回他的好友清河?”

閣主朝堂下使了使眼色,很快,清河便被帶了上來。

從他出現的那一刻,殷回之就直直盯著他,目光沒有挪開半分。清河卻根本沒有看他,而是面色慘白地望著地上的屍塊,渾身發抖。

“清河。”宗主叫他,“別怕,說說你知道的。”

清河渾身顫了顫,露出一個似哭非哭、欲嘔非嘔的表情:“宗、宗主……好。”

殷回之像一頭即將被稻草壓死的駱駝,死死盯著他,語氣肯定:“我背著你的那天,你醒過的吧。”

宗主聞言皺起眉,但也沒說什麽。

清河在殷回之的註視下,小心翼翼地點了點頭,怯生生說:“是……”

殷回之睫毛一顫,還沒開口,就聽到清河繼續說:“我半暈半醒時,確實感覺到殷師兄背著我,可是……”

他像克服了內心的恐懼一般,咬牙道:“可是在此之前,我並沒有見到殷師兄,依力馳的性子,也根本不會去找殷師兄求救……”

殷回之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閣主沈著臉:“殷回之,你還有什麽要說的。”

許久過去,閣主沒得到回應,又追著質問:“殷回之!你為何默然不語!是徹底承認了嗎?”

殷回之輕扯嘴角,再擡頭時,眼中血絲密布,嗓音喑啞如砂紙磨礪過:“我還能說什麽,你們不是都認定是我做的了嗎?”

他平日裏雖寡言少語,但禮節從不會少,如此態度嗆人還是第一回,因此立刻得到了一位峰主的叱罵。

殷回之卻恍若未聞,他掃過堂上一張張充斥著失望、厭惡、不願多看他一眼的臉,一字一句說:“宗主,閣主,師叔們,該說的、不該說的,我全都說了……還能說什麽?”

從被緝拿隊押到這裏,他不知重覆解釋了多少遍,從頭至尾,一字未變,他的確不知道自己還能再說什麽。

沒有人應他。

他眨了一下眼,右頰無聲多出一道血淚之痕,偷偷覷他的清河被嚇得後退了一步。

“我沒有殺人!”他陡然拔高了音量,以至於甚至有幾分淒厲,“劍是我的,但無論問我多少遍,我的答案也不會變,我沒有殺任何人。”

褚如棋看起來對他失望透頂:“那你的劍為何不在自己身上?它又為何沾著力馳的血肉?”

殷回之喃喃:“我若知道,便不會跪在這裏了。”

“冥頑不靈!”閣主怒吼,“我看你是不知道該怎麽藏,才將兇器丟進屍坑一起埋了!因為初次見血的劍,要麽開靈生輝,要麽怨氣纏身!”

很顯然,這把劍已經被黑霧一樣怨氣纏死了。

一峰主忽道:“若不是你,難道還有別人?”

殷回之沈默了許久,方才遲緩地開口:“弟子雖為那魔修所救,但並不清楚他——”

“荒唐!”那峰主打斷了他的話,“你編謊話也要有點分寸,觀瀾陣法雖談不上天下第一,也絕不會讓一個魔修神不知鬼不覺混進去了事後還找不到痕跡。殘殺弟子力馳的兇手,必然就在試煉隊伍內!”

“孽障。”褚如棋搖了搖頭,“閣主,判吧,不必等他師尊出關了。”

閣主怒氣稍緩,點頭稱是。

浩浩蕩蕩的罪名和判詞,最後跟了一條幹脆利落的懲罰:

剝去殷回之觀瀾宗弟子身份,廢去修為,逐下山去。

殷回之被廢過一次修為,那種感覺他永生難忘。丹田被一點一點抽幹,經脈被無形的手揪緊、逆轉回□□凡軀的狀態,然後,再也沒有靈力在裏面運轉。

“他居然真的動手殺了清河師弟,簡直狼心狗肺、喪心病狂。”

“真是個畜生。”

“太可怕了,他以前還跟我打過招呼,真是回想起來都背脊一涼。”

……

“在仙主家白吃白喝還不知好歹,跟他娘一個貨色!”

“雜種!”

“你不過是一個沒人要的野種!也配和我爭?!去死吧!”

“你娘?那個病秧子已經快死了。”

“阿殷……一定要好好長大。”

嘈雜混亂的聲音在耳邊嗡鳴,他一時竟有些分不清自己身在何處,今夕何年。

頭很痛很痛,像有人用錘子砸開了他的骨,用鋼針攪弄他的腦髓。

有人上前來拖他,捆他的手,扯他的腿。他被捆住雙手壓倒在地,陌生又熟悉的被抽取靈力的感受從丹田傳來。

“住手!”

蘊著磅礴靈力和威壓的聲音自觀瀾山東方那座險峻奇高的山峰傳來,如月臨天地,蕩然生輝。

“季師兄出關了?”

“季師兄出關了!”

“季師兄的修為……天!金丹大圓滿了!”

殷回之猛然嘔出一口烏黑的血,在厚重的耳鳴中怔然回首。

雪白衣袂飄然落地,轉為急促的步伐,季回雪掀開攬在堂前的守衛弟子,沖進去將搖搖欲墜的殷回之攬住了。

“回雪!你幹什麽!”

“季回雪你瘋了?!”

季回雪緊緊抱著殷回之的肩,帶著人撲通跪下,兩雙膝蓋觸地,卻只有一聲悶響:“宗主!師叔們,回之的心性我最是了解,他絕無可能殘殺同門,還請師叔們明鑒!”

殷回之察覺他的手在微微顫抖,磅礴的靈力從修長的指尖傾瀉而出,一刻不停地往自己身體中灌。

“師兄……”他啞聲阻止,“不必了。”

季回雪的眼眶隱隱發紅,聲線也不穩了:“是師兄來遲了。”

堂外的弟子默然幾息,竊竊私語的聲音一下子變得更多,但刻意壓得極低,殷回之終於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麽了。

高座上褚如棋面色青一陣白一陣。

褚如棋看出季回雪修為大進,心頭難抑地浮現出欣悅,但這點欣賞此刻被恨鐵不成鋼和斥肅壓得死死的,忍耐道:“回雪,此案已定,你休要再徇私胡攪蠻纏。”

胡攪蠻纏四個字用得眾人神情各異。

季回雪膝行上前,拽著褚如棋的衣擺:“師叔,師叔,求你,無論如何,先等師尊出關,不要趕師弟下山。”

烈焰峰峰主是個濃眉大眼的絡腮胡,十分看不慣他這副樣子:“作甚麽小女兒態!還有沒有一點首席弟子的樣子!你師弟殺了人,你還跪在這替他求情,傳出去都丟觀瀾宗的臉面!”

季回雪固執道:“他沒有!”

“阿回的身體經不起再廢一次修為了,師叔,”季回雪的聲音裏有輕微的顫意,“再來一次,他的壽元也會跟著折損的。”

幾位峰主陰沈著臉不說話了。

凡人愛看熱鬧,修士也不例外。一開始審判閣外圍著的還只是昭陽峰的弟子。現在大家得知季回雪出關、且不顧身份為一個罪犯求情,皆從四面八方湧了過來,地上擠滿了人,十一峰的校服交錯聚集,天上還有一片禦劍看熱鬧的,喝都喝不退。

眼看季回雪還要開口,褚如棋眼疾手快地禁了他的言,又封了他的靈竅,給閣內的侍衛隊使了眼色。

做完這一切,他才黑著臉傳音:“閣外圍觀者,罰抄宗規一千遍。”

眾人作鳥獸狀散。

季回雪終是被強行帶走了。

不知是不是季回雪的橫插一腳起了作用,這場鬧劇最後以殷回之被關入地牢為終,刑罰暫緩。

-

幽黑的地牢裏,殷回之抱膝坐在角落,日光從狹小的窗洞中鉆進來,刺得他眼睛發疼。

“小仙君,怎麽我每次見你,你都是這副狼狽樣?”

殷回之猝然擡頭,盯著眼前人。

同那日在幽潭邊一般無二,對方含笑俯視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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