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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觀瀾·三 人情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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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觀瀾·三 人情債

燒到後半夜,殷回之迷迷糊糊做了個夢。

他夢見了母親,夢見了過去,光怪陸離混亂至極的記憶碎片,伴著身體的熱和痛一起攪亂了他的識海。

然後有什麽冷冽的東西匯進丹田,將他安撫下來。

烏糟糟的畫面被驅散,難得一夜安眠。

……

系統從定時休眠中退出來時,看到的場景簡直令它熱淚盈眶。

可憐兮兮的少年反派身上蓋著寬大的黑袍,看起來依舊狼狽,但燒已經褪了。

人嫌鬼憎的大魔頭穿著單薄的中衣,蹲在少年身側,指尖擡起,似乎下一秒就要落到少年的……

肩膀?領口?系統沒出聲,暗自猜測了一通。

在系統看不到的角度,謝淩眉目倏沈,指尖微不可見地調轉了方向。

他無比自然地牽住殷回之肩上即將滑落的黑袍,往中間攏了攏,順便替熟睡中的人將額前碎發別到耳後。

動作溫柔又仔細。

“醒了?”謝淩冷不丁開口。

系統嚇了一跳,還以為自己偷窺的行徑被抓了個正著,謝淩的下一句話讓它松了口氣:

“既然醒了,那便睜眼。”謝淩淡淡道。

殷回之緊閉的眼睫微微一顫,緩緩睜開,正對上謝淩垂下的目光。

回想起昏睡中那股柔和的力量,殷回之用依舊沙啞的聲音道:“謝公子,多謝。”

謝淩眉梢挑了挑,仿佛對對這個稱呼很感興趣,故意舊事重提:“怎麽不謝謝公子了?”

殷回之微赧。

他素來喜歡將閑暇時間花在藏書閣,熟讀百家書,所以昨夜看見謝淩衣服上徽紋的一瞬間,就反應過來對方是謝家的人。

修真界勢力錯綜覆雜,但大體可分為兩個派系,即以修正統丹道為主的修真派,和與之對立的修習邪魔外道的乾陰鬼域一派。

謝家,便是乾陰鬼域五大家族之一。

反應過來後,他內心警惕掙紮矛盾皆有之,加之他與妖蟒纏鬥了一日,已是身心俱疲,才有了那句可笑的自作聰明的“謝謝公子”。

他若想殺我,我便不會醒過來了。殷回之心說。

看起來不像一般魔修那樣愛作惡,甚至稱得上行事正義——至少眼下看起來是這樣。

殷回之正了正神色,朝謝淩道歉:“……抱歉,昨日冒犯閣下了。”

謝淩似笑非笑睨著他,沒應聲。

殷回之覺得自己被那雙墨黑的眼睛看透了,只好硬著頭皮問出了未盡之言:“只是我不明白……乾陰鬼域與修真界一貫勢如水火,閣下昨日為何會救我?”

謝淩像是對他這副神情感到有趣,笑了笑:“因為我愛收人情賬。”

殷回之眉尖微動,慎而重之地問:“……你指什麽?”

謝淩但笑不語,隨意撿了一顆圓溜溜的石塊把玩。

殷回之抿唇,他本也沒有指望眼前這人救自己是單純出於好心,明說反倒讓他心裏輕松不少。

他直白地問:“謝公子不如直說,想要我怎麽還。”

“什麽都可以?”謝淩反問。

殷回之無端感到有點不妙:“……你且先說。”

如果要他做出違背原則、傷害宗門同宗、甚至為害修真界的事,那絕無可能。

謝淩仿佛知道他在想什麽:“放心,不是壞事。”

殷回之半信半疑。

謝淩朝他勾了勾手,他傾首過去。

謝淩用極輕的、帶著陰冷意味的聲音說:“我要你幫我殺一個人。”

殷回之瞳孔驟然一縮,手背繃緊了,竭力藏住情緒,用仿佛只感到疑惑的語氣問:“誰?”

那幾乎貼著他耳廓的唇再度輕啟,一字一頓,清晰無比地吐出了一個名字。

——季、回、雪。

殷回之霎時沈了臉色,站起就要拔劍,摸到腰間才記起自己的劍在先前的纏鬥中遺失了。

他色厲內荏地瞪著謝淩,臉色難看道:“恕難從命!”

謝淩坐在地上沒有要站起來的意思,聳了聳肩:“不是你非要問嗎,你們正道之徒都這樣愛翻臉?——上一秒還連謝帶歉,下一瞬就要跟人拼命。”

殷回之幾乎要被他氣笑了,冷冰冰道:“謝公子,救命之恩固然深重,但你既知曉我的名姓,便該清楚你所說的那位是我什麽人!”

謝淩原本好整以暇的笑意忽然淡去,他垂首慢慢重覆:“清楚?”

“我似乎不是很清楚,”他似在自言自語,再擡眸時,已無半分笑意,“季回雪是你的什麽人?”

說這話的時候,那雙漆黑墨瞳宛若無底深淵,蘊著殷回之看不懂的陌生情緒,像異常危險的風暴。

殷回之心神一震,又很快回神,皺了皺眉:“你連我都知道,我不信你不知道他。但我可以告訴你,他是我同門師兄,我絕不會以任何理由傷他性命。”

他話中帶刺,幾乎將敵意刻在臉上,謝淩卻沒多大反應,只是說:“即便以失去你自己的性命為代價。”

殷回之冷冷道:“你說對了。”

“好生勇敢,”謝淩鼓掌驚嘆,下一秒手中石塊急劇飛出,徑直砸到岸邊第三個人的腳邊,“——那加上他的性命呢?”

殷回之的唇一下子繃成直線,他攥緊拳頭,半晌,他別開眼:“我盡力了。”

盡力了,所以問心無愧。他不會用一個的生死去換另一個人的生死。

謝淩盯著他看了幾秒,倏然笑開:“好一個盡力了。”

他親親熱熱去勾殷回之的下巴:“怎麽了呀,生氣了?我跟你開個玩笑罷了。”

冰涼的指彎觸到下巴,讓人聯想起水下的一些場景,殷回之眉頭皺得更緊:“你有病?”

謝淩收回手,笑瞇瞇道:“說不定呢。”

殷回之無話可說,心裏不由認可了那些小報雜書裏宣揚魔修大都精神異常的言論。

謝淩打了個哈欠:“你太高看我了,我只是謝家一個沒什麽存在感的客卿,要殺你家那個金丹期的大師兄恐怕得修到下輩子。”

殷回之仿佛聾了,木著臉沒給反應。

他支著下巴側過臉:“這次出來做任務順便到處轉轉,誰知道就碰見了你這個倒黴鬼,見死不救似乎怪不合適的。”

殷回之終於擰眉看向他,像在分辨他說的是真還是假。

謝淩任其打量。

老實說,他這副軀殼非常具有欺騙性,介於少年和青年之間的長相,看起來比殷回之大不了幾歲,笑起來的樣子更是俊俏漂亮得沒話說。

但殷回之並沒有就這樣信任他,硬邦邦問:“如何證明?”

謝淩又笑了,殷回之以為他在笑自己得寸進尺,卻不料下一秒自己的手便被拉過去,摁在謝淩的胸口。

魔修的修煉功法奇詭邪門,因此儲力之所和傳統丹道修士很不一樣,不在丹田,而在心口。

“你探探看就知道了。”

沒有哪個修士會直接將自己的丹田暴露給一個才剛認識的人,魔修更不用說了。

理智告訴殷回之這樣不妥,但謝淩含笑的眼睛好像帶著某種蠱惑人心的力量,等他反應過來,靈力已經順著他的指尖溜進了對方的胸腔。

啊……

築基中期。

殷回之難以置信地看著謝淩:“你也才築基中期?”

謝淩挑了挑眉:“道友,需要我提醒你嗎,你這樣說話很不禮貌。”

殷回之後知後覺反映過來,尷尬地縮回手:“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看你那麽輕易地就打退了那頭妖獸,以為……”

他收了聲,這似乎越解釋越容易產生歧義。

謝淩的重點卻不太一樣:“輕易?”

殷回之順著他的視線往下,又看見了他肩頭破洞下未愈合的傷口,於是唇閉得更緊了。

謝淩輕哼一聲,閉上眼睛,似乎不想再跟他交談。

殷回之沈默半晌,低聲說:“……抱歉,我不是那個意思。”

謝淩轉回腦袋盯著他,意思不言而喻:那你是什麽意思?

殷回之看懂了,卻不想繼續掰扯這扯不清的話題,他幹脆道:“我欠你一條命,日後你若遇到困難,隨時可以讓我幫你,但前提是你的要求不能違背公俗道義。”

謝淩對他那個道義不道義的論調沒發表什麽看法,扯起嘴角皮笑肉不笑地重覆:“日後?”

殷回之一聽到這熟悉的反問語氣就頭大。

同時還有點心虛,畢竟“日後”這種話聽著實在像用來敷衍了事的托詞。

他思索了一會,突然走到謝淩身側,去看他肩上的傷。

那妖蟒的一口幾乎扯下了謝淩肩上的整塊血肉,現在雖然已經不再流血,但依舊和痊愈沾不上邊。

“要不你在這等我,我把我師弟送回去後就來給你送金瘡藥。”殷回之認真提議。

謝淩:“哦,你不會是想趁機甩掉我吧。”

“……”殷回之忍了忍,“不會。”

“我們的隨行隊伍裏攜帶了凝霧峰長老親自煉制的丹丸傷藥,我去給你討,”他頓了頓,強調,“你這個傷,用普通的藥會留疤。”

謝淩沒說話,又用一種殷回之很陌生的目光看了過來。

殷回之安靜地等他回覆。

謝淩扭開了頭,拍了拍手上的灰,說:“好吧,那你快去快回。”

殷回之松了口氣,應了聲“好”,便背起自己仍在昏迷中的小師弟,準備離開。

他走了兩步,用靈識探了探周圍,又轉過身:“……你註意安全,這裏離幽潭不算遠。”

妖蟒受了重傷,繼續出來作亂的可能性不大,但也不是沒有。

那個黑色的背影伸手揪了一根草葉,在指尖卷著玩,沒有要理會他的意思。

殷回之抿了抿唇,背著小師弟一瘸一拐地走了。

-

這發展出乎系統預料地美好,盡管中間有幾段讓人心驚肉跳的對話,盡管沒有收到反派相關數值變化的提示,它依舊感到非常快樂。

系統忍不住搭話:【謝先生,看來你是真的打算好好做任務啦。】

謝淩用跟原身大相徑庭的冷淡心聲應道:【或許。】

那句話怎麽說的來著?好人做一百次好事不如壞人做一次好事。系統現在恨不得把謝淩供起來,自然不會介意他的態度:【那謝先生有什麽要吩咐我去做的嗎?】

謝淩想了想:【有。】

系統:【什麽!】

謝淩撩起眼皮,冷冷註視著虛空中某一點:【第一,我做出任何決策,你不準幹涉;第二,我的命令,必須遵從;第三,我沒有叫你,不準出來煩我。做不到的話,你就跟這個世界一起崩塌吧。】

系統:【……?】

【還有,】謝淩眉眼泛著森森的威脅意味,【我不喜歡這個身體,別再讓我聽到你叫我“謝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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