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家屬休息室裏，楚易焦頭爛額地坐在沙發上閉目。他從顧以池那邊出來，所聽所看都令他無力。這種情況恐怕是隱瞞不了多久，他正想著怎麽告訴顧以則時，有護士過來說顧以則胃痛的厲害，讓家屬過去一下。

楚易慌忙往那邊跑，到了病房只看見顧以則半伏在床上，眉心擰成一個結，疼得脊背發顫，臉色雪一樣的慘白。楚易上前去想抱住他，卻又怕一點點動作都會加劇他的痛苦，他手足無措，臉色幾乎比顧以則還難看。

顧以則疼得狠了，沒輕沒重地咬住下唇，幹裂蒼白的唇瓣立時就氤染了殷紅的血跡，他覺得整個腹腔都像是被烈火灼燒，身體卻像是墜入了寒冷冰地。

楚易看他疼得身體都在無意識的痙攣，連醫生想給他註射止痛劑都無法拉出他死死按住胃腹的手。

楚易看得心痛，他狠了狠心，用力拽過顧以則的手臂按在床榻上。

“忍一忍……”他小聲說，不知是在安慰顧以則還是自己。

尖銳的針頭透過蒼白的皮膚刺進血管裏，顧以則的目光都是迷離渙散的。

他意識不清，在幾個人的按制下，發出了幾聲短促低沈的委屈抽噎，聽得楚易心都在顫抖。他才記起，從前的顧以則也是怕疼的。他也不知道，原來病癥發作起來，顧以則會是這樣的痛。

也許是止痛藥起了作用，又或許是顧以則疼累了，他像是被抽盡了力氣，身體軟下來，慘白著臉躺在掙紮到淩亂的被褥裏，脆弱的如同一捧冰雪。

楚易還半彎著腰虛虛地握著他袖管裏纖瘦的手臂，直到醫生提醒他，他才楞楞的直起身來，“這麽痛嗎？”他目光渙散，小聲地問，“疼起來的時候這麽難熬嗎？”

“楚先生……”

“……”

楚易沈默了許久，最終低聲道，“請盡快安排手術。”

手術的前一天，外面淅淅瀝瀝下著小雨，楚易在門口站了許久，才推開門走了進去。

顧以則這天狀態還好，他站在窗前，安安靜靜望向外面陰冷的雨。

“怎麽下床了？”楚易聲音有些不自然地問。與一兮一湍一√。

“躺累了。”顧以則側過臉看了他一眼。

楚易明明有千言萬語，卻如鯁在喉不知怎麽開口，他默默走到顧以則身邊，幫他披上了一件薄毛毯。

“小時候，也是這樣的天氣，我到了你們家。”

兩廂沈默時，顧以則忽然低聲說道，“那之前，我從來沒有住過那麽溫暖的房子，也沒有人對我那麽好過。孤兒院的墻壁總是因為漏水發黴，壯實的孩子，會偷偷欺負我。然而你們給我的東西，是其他人終其一生也得不到的。”

“即使你們後來告訴我，我不過是……工具，我傷心氣惱，可我從來沒有真的怨過你們。我不是故意賭氣不去救楚錦的，我怕你們怪我，可我沒有恨過你們。”

“楚易，我從來沒有恨過你，我只是，有點懷疑自己罷了。”

楚易覺得心頭和喉嚨都被堵住，他顫著聲音問，“懷疑什麽？”

“如果一開始，爛死在孤兒院就好了。”他平靜地說道，甚至對著楚易輕輕的笑了一下，那樣好看的一個笑容，像是沈寂黑夜裏一點稀疏的星光般美麗，卻讓楚易心裏猛地一顫，好像有什麽掙脫了他的控制，向著不可挽回的方向疾速分離。

“以則……我不是……”楚易無力地辯解道。

“怎麽了！”下一刻，他猛地向前一步一手握住顧以則單薄的肩膀，一手抹去了後者蒼白的下巴上的一滴鮮血。

顧以則只覺得頭暈，後知後覺地擡手摸了一下鼻子，才發現滿手殷紅。

下一刻，他被楚易抱回到床上，等到醫生過來，已經體力不支昏睡過去。

可楚易比誰都清醒，醫生說的“營養不良”“虛弱貧血”幾個詞匯不停在他腦子裏亂飛，時時刻刻不讓他心安。

他坐在顧以則身邊，一顆心被揉的皺成一團。

這天晚上，楚易幾乎通宵未曾合眼，他從顧以則還是個糯米團子回憶起，一直到眼前蒼白虛弱的躺在這裏，亂七八糟想了許多事。其實在顧以則的生死面前，陳年舊事已成定局又算得了什麽呢。

直到顧以則被推進手術室，在門口他終於握住顧以則的微涼的手。

顧以則好像有些困乏，疲倦地睜眼望向他。

“努力活下來，”楚易說，“為了你弟弟……”——我不會再為難你們。

他卻看見顧以則的眼睛裏那一點微弱的光芒忽然沈寂了下去，像是一點星火寂靜無聲熄滅在墨色夜晚裏。

楚易一楞。

等到推床繼續往前，他才恍然大悟，痛心疾首，“不！活著，不為了別人，只為了我們……”他不知道，顧以則有沒有聽到這句話，只是被簇擁的醫務人員擠開，不得已放開了那只手。

手術室的門關起來，楚易的心也懸了起來，他在門前蹲下來，用雙手捂住面孔默默流淚，他才發現，顧以則從來沒能真正的為自己活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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