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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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管家離開莊子住在客棧,家裏的一攤雜事兒就落在勞媽媽身上,把她忙活的,這不,又風風火火跑過來了。唐曉樂剛吃完一盞燕窩正看著錢老二給她買的話本兒呢,本來錢老二想著他娘喜歡看戲要給她請一幫戲班子過來消磨時間被她拒絕了,今時不同往日,她會嫌吵。添香、玉竹坐在房門口給她做新衣服呢,這天兒漸暖,兩丫頭最近不知道怎麽搞的老對著她滿衣櫃暗色系的衣裳搖頭,一陣嘰嘰喳喳沒兩天就找來幾塊輕色一點兒的綢布給她量身做起了衣服。唐曉樂也是隨她們了,她都這把年紀了想回春哪裏是一朝一夕的事兒。

“老夫人!老夫人……”

勞媽媽臉上盡是如臨大敵的神色,唐曉樂聽見她的開頭話兒也是頭疼,勞媽媽這副樣子準沒好事兒,放下話本兒道:“你啊,莫著急,有什麽事兒先緩口氣再說。”

勞媽媽聽話地深呼吸了幾下,才鄭重道:“您可知道誰來啦!老太爺、太夫人!”也不知道這兩個老不死的造訪作甚,是嫌迫害我們夫人還不夠多嗎!

“噢?”唐曉樂低下眉眼,尋思了片刻才問:“在堂屋裏等著呢?”

“就是,您大嫂和小姑子也一起來了。”勞媽媽心想待會兒趕人都不好拿掃把了,可如何是好?

唐曉樂心想,順來客棧開業約莫一月,就把人給招來了,錢衣可謂費心思呢,也是難為她了。

添香、玉竹這會兒已經放下手中的活計面面相覷,她倆是後來才被買進錢家的,十一歲的時候才在老夫人身邊伺候,但多少也聽府裏的老人說過那些讓人氣憤的事兒。

“那你們就隨我過去吧。”

“是,老夫人。”

唐曉樂一只腳踏進堂屋的門檻,裏頭就傳來拐杖用力敲在地上的聲音,待另一只腳也踩了進去,錢老夫人精神抖擻的公公中氣十足地朝她吼道:“孽障,還不跪下!”

唐曉樂擡眼看向裏面,她公公和婆母坐在主位上,她嫂子範氏面無表情站在滿臉恨鐵不成鋼的婆母身旁,小姑子錢衣正得意洋洋地站在她爹旁邊瞅著她呢,“爹叫你跪下呢,二嫂還不快快跪下!”

開玩笑!她今年都四十六歲當奶奶的人了,當她二十六呢,說跪就跪?

唐曉樂當沒聽到他們的話兒,自顧走了進去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無視他們各種殺人的目光,“爹和娘遠道而來,怎的不提前知會一聲兒,我也好叫廚房備些好酒好菜招待,這不,你們也知道前些日子我家老爺錢順的忌日剛過,這一個月啊可都得吃素。”

剛沒被給臉的幾人就被這話裏的言外之意給弄沒了,還頗為不自在,錢老太爺和錢太夫人壓根就忘了他們曾經經歷過白發人送黑發人的事兒,錢瑜和範氏又怎麽可能記得錢順的忌日。

錢太夫人只好尷尬地輕咳了聲轉移話題,“我們來了這麽久怎麽不見鈞敏幾個孩子?”

“就是啊,二嫂,這些個小輩都是學的什麽規矩,爹和娘來了這般久也不見過來磕個頭,就是連杯熱茶都舍不得呈上來,成何體統!”

聽著錢衣的尖言尖語,唐曉樂臉色的表情極為憂愁,“這是媳婦的不是,自從老爺走了後,寡婦門前是非多我哪敢招呼什麽客人,家裏要操心的事兒又多,我這記性就更不好了,竟差點忘了待客之道,爹和娘莫怪罪。”打發了玉竹去準備茶水,轉而卻是換了笑臉,“我那幾個孫子孫女是該給太爺爺太奶奶敬杯茶,他們長這麽大啊還是第一次見爹和娘呢。勞媽媽,你去把大爺他們還有幾個少爺小姐都喊來,就說是太奶奶太爺爺給未見過面的曾孫子孫女送見面禮來啦!”

“是,老夫人。”勞媽媽匆匆下去,心裏頭還唾棄著呢,難為太夫人這麽多年了還記得孫子的名字。

四人聞言臉色都不好了,他們是來找茬的可不是來送禮的。錢衣第一個跳出來憤慨得很,臉上盡是嘲諷,“二嫂,你這麽多年也不見得孝順我爹我娘,還好意思要見面禮,我都替你覺得臉紅啊。”

“小姑子,你這話兒說的我就不愛聽了,老爺在世時,什麽好的貴的不是巴巴地寄到清知縣給爹和娘還有大哥,每年又給了多少銀子,我這往年中饋的賬本都還在呢,你要不信又不在意費些功夫,我倒可以叫下人把賬本找來翻給你看看,哦,對了,裏頭也有不少小姑子的賬呢。”

“你!”錢衣梗著脖子氣得手發抖,見說不過她,只好哭喪著臉,“爹、娘,你們看二嫂這麽多年了還在斤斤計較那些陳年舊賬,可見當年有多麽不樂意二哥孝敬你們了。”

錢老太爺也氣,敲著拐杖呵斥:“唐氏,老二孝敬我們二老應當應分,你休得在這邊亂嚼舌根!”

“爹、娘,我哪是亂嚼舌根翻舊賬啊,這不是小姑子把大不孝的罪名擱我身上來了,換誰都得著急不是。”唐曉樂喝了口熱茶,“你們也別急,我話還沒說完呢,就不說老爺生前吧,就說死後,要不是那些天天還冷著,往棺材裏頭擱了不少冰塊,老爺哪裏能等到爹和娘你們回來呀,不說讓你們白發人送黑發人吧,人都還沒入土呢,家裏那些個值錢的東西不都叫你們給搬走的?老爺連死後都不和小姑子你計較了,這般大方也是沒誰了,誰敢說我們孤兒寡母不孝順的,老爺怕是頭一個不饒他!”

唐曉樂的厲聲讓錢衣頸上發涼,範氏暗道不好。

“我一個婦道人家守著你們拿剩下的這點不值錢的東西也不容易,你說是吧,大嫂。”

範氏面無表情的臉上裂痕一現,眼睛一閃,叫她看到了堂屋門口不知何時站滿了人,怕是把剛才的對話都聽滿了去。

範氏好歹做了多年的官夫人,擺著笑,“二弟孝順那是連老天爺都知道的事兒,我們啊就不提這茬了,省得叫你想起那些個傷心的事情來。你看,他們呀都站了好一會兒了,不如叫進來?”

經範氏的提醒,大家才看向門口,正是錢家的子孫們。

唐曉樂笑道:“你們傻楞在那幹嘛呢,還不快進來見長輩。”

事實上他們早先勞媽媽一步過來,錢老大、錢老二、錢老三三人一臉覆雜神色,此時看著他們娘臉上的笑容心下都揪著痛,剛剛他們娘說的那些話都叫他們聽了去,想到了那些年他們娘辛苦拉扯他們長大的日子,料理家裏一大堆爛攤子,沒幾天就瘦成了竿的日子……

他爹過世的時候就是錢瑜也九歲了,是大孩子了該懂的也都懂了,此時,她抱著兒子錢書恒,不禁想起她娘當年經常整宿整宿的睡不著覺還偷偷地哭,後來她發現,白日裏她娘未曾掉過眼淚。

四人都記得,他們爹剛走那會,他們娘就暈了幾回,最後一回醒來後,很用力地抱住他們四個,說:“兒啊,你爹不在了,我們要更堅強地活著,不叫你爹擔心,也萬不可丟了你爹的臉面,讓人白白看笑話!”可是,後來呢,他們都做了些什麽?

剛剛勞媽媽在路上碰到他們的時候,說了讓兒女磕頭敬茶的事兒,他們呆楞完心裏閃過的第一個念頭就是不樂意,當年的畫面對於還是不能經事的孩子的他們來說驚心動魄,以至於這麽多年過去,一提到相關人物竟然還是觸目驚心。

鄭氏、程氏雖然沒經歷過公公在世時的事情,但也知道這是相公心中的傷痕,現在得知這些人來了就連後知後覺的王氏都不免同仇敵愾。

待見完禮,收刮了“太爺爺、太奶奶、大奶奶”身上帶著的值錢的不情願給出的見面禮後,唐曉樂就先讓孩子們出去玩了。範氏、錢衣已經坐了下來,錢老夫人的兒子媳婦女兒皆站在唐曉樂身後。

這一通下來,已經叫錢老太爺錢太夫人有些萎靡,下馬威沒給到卻碰了一身腥味兒,著實叫他們面色繃不住。錢衣怕又說了什麽叫唐曉樂堵了嘴索性也不說話了,一個勁兒拿眼瞅著範氏。

場面一度冷了下來,範氏無法只好開口說了她這趟來明城的正事兒,“弟妹,是這樣的,爹和娘呢這般歲數了,經常跟你大哥念叨著要回明城老家養老,這不,我怕路上有個什麽閃失就親自送他們回來了。”

這兩個老不死要回來明城養老,可把範氏給高興壞了,終於要和兩個難伺候的說再見了,奈何她家大老爺非得讓她親自一路照顧回來才能放心。即使心裏多麽不樂意,她也習慣隱藏不放在面上。範氏本來去了城裏還嫉妒錢衣的宅子奢華呢,畢竟大老爺可是個清官,他們在清知縣手裏頭握著錢都不敢大花,宅子中等大小伺候的人卻少,範氏每天累死累活操持著家中事物,還要被公婆刁難,可比實際歲數老了不少。這趟過來錢家莊子,看見唐氏居然住在這種鄉下地方心裏就平衡了,還沒開懷多久呢,唐氏就來了,氣色那個好啊,明明兩人差不多歲數,相比之下她自己都不忍直視。再後來被唐氏的一嘴巧舌如簧驚到,心裏直嘆後悔不該來湊這份熱鬧,畢竟說到錢順死後的事情她也是參了一腳拿了不少怎能不心虛。

錢老太爺哼了兩聲,“我看這裏不錯,我和老婆子決定住下了。”

錢太夫人:這下就能找回場子治你啊唐氏。

錢衣一聽眼都亮了,當時被店裏的生意愁的都忘記他爹娘在回來明城的路上,這事兒還是兒媳婦提了一嘴兒才想起來。原本父母要回來,想到他們以後住哪啊七七八八的事情她還頭疼著呢,結果陳秀才說不如買個小宅子讓二老住。那得多少錢啊?爹娘還有幾年好活?還不如租個體面的宅子送幾個丫頭過去伺候。想到爹娘回來可以好好治治唐氏了,她頭瞬間不疼了,還巴巴苦等了近半個月才等到雙親到來。現在好了,爹娘不來禍害她家了,要住在這裏。

錢衣也不好把高興表現得太明顯,用不符合她的矜持說道:“是呢,爹,莊子空氣好啊,有靈氣,適合你們老人家居住,二嫂是個孝順的肯定能照顧好你們。”末了還是照舊刺了一下唐曉樂。

這事兒他們自己決定,範氏可不參合,閉上嘴靜觀其變。

錢老大等人:想住我家?大白日做什麽不好?做夢?娘能答應才怪!

唐曉樂掛上為難的尷尬臉,“爹和娘住在這邊我們自然歡迎,只是怕是住不開,這裏的房間都滿了,下人房倒是有的是,總不能如此寒磣二老吧。我看小姑子宅子裏氣派得很,住在那裏更符合爹和娘的身份,住在這鄉下地方算什麽事啊。”

錢老太爺聽她說完就端起架子,“我們年紀一大把不興那一套兒,什麽身份不身份的,把你那屋騰出來給我們住就是。”

錢衣得瑟點頭。

這是叫我一個當家的住下人房給你們騰地兒?哪來的臉兒呢,唐曉樂真是要被氣笑了,她剛要出口,卻有另一個人先說話了,令她側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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