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寂觀修葺一新，徐階準備繼續西游。陸逸沖在外游醫多年，到廬山祭奠完師祖也準備返回縉雲山。

徐階收拾好行裝，說道：“師兄，你我正好方向相同，我還要跟你學醫術，不如結伴同行如何？”

陸逸沖大笑道：“哈哈，你不提我還要說呢，你左右無事，隨我去縉雲山一游吧，縉雲山早晚赤霞漫天美不勝收，保證不會讓師弟失望。”

這些天同室而居，相談甚歡，簡寂觀得到徐階無私相助，陸逸沖心中感激，正不知如何回報，想著回到楚州好好地盡一盡地主之誼。

辭別梅令文和她的弟子們，楊瀟駕車載著陸逸沖和徐階沿江西行。徐階用繩子吊住四方木板的一角掛在車前，木板上用丹砂寫了‘妙手回春’四字作為招牌。

徐階滿意地看著招牌，說道：“師兄，我這馬車成了可以移動的醫館，你教會我醫術，今後走到哪兒，都餓不著了。”

陸逸沖開著玩笑，說道：“師弟的木匠手藝那麽好，蹲在江邊等著被人雇傭，我看也餓不著。”

徐階笑道：“那倒不是吹，師弟我的木匠手藝還真的沒幾個人比得上。說真的，師兄準備什麽時候開始教我醫術？”

陸逸沖道：“前面是廣濟城，等我去買些醫術的書籍，要學就系統的學。你先過了基礎關，為兄再教你書上學不到的，你意下如何？”

當然求之不得，這也是徐階想要的，自然別無意見。車廂有些氣悶，扳下機關將上半截廂壁降了下去，廂式馬車變成帶有頂蓋的敞篷馬車，頓時舒爽了不少。

陸逸沖驚奇地說道：“師弟，你這馬車真是神了，不光坐著舒服感覺不到顛簸，怎麽哪都有機關，隨意變換空間。”

哈哈，徐階得意地大笑，這輛馬車花了他不少心思，他敢說整個大梁國僅此一輛，正想吹噓兩句，後面的官道上響起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陸逸沖和徐階停止閑聊，回頭看去。騎馬的是個二十五六歲的青年公子，面白唇紅，相貌俊美，衣著華麗，臉上卻甚是焦慮，不斷揮鞭抽馬全速奔行。

經過徐階的馬車，那年青人一眼瞟到‘妙手回春’的招牌，沖出三四丈後硬生生地勒住韁繩，回轉馬頭，高聲問道：“敢問馬車上可有大夫？”

陸逸沖從座位上站起，說道：“老夫便是，小哥家有病人？”

俊美公子用衣袖擦了下額頭滾滾的汗珠，急道：“內子突發惡疾，萬望大夫救命！”

陸逸沖沈著地問道：“惡疾？有何癥狀？”

俊美公子遲疑了一下，心有餘悸道：“內子途中突然瘋癲，大夫請隨我前行一看便知。”

陸逸沖道：“癲癇之癥，確實兇險，公子請帶路，不要誤了時間。”

那俊美公子打馬與馬車並行，將他的遭遇和盤托出。原來他是廣濟城內珠寶商萬仁良家的二公子，名叫萬寶俊，今日帶著娘子回潯陽娘家省親。

剛走到離城五十裏地的龍坪鎮，他娘子便發了瘋癲之癥，當地鎮上的醫家束手無策，不得已他只好騎著快馬去廣濟另請良醫。剛出鎮不久，正好碰到這輛掛著行醫招牌的馬車。

陸逸沖有些奇怪，喃喃自語道：“癲癇癥狀兇險，只要施救得當，並不需要太高的技術，為何鎮上的醫家會沒有辦法呢？”

徐階道：“師兄，癲癇可是我們常說的羊角瘋？它的病理是什麽？”

楊瀟趕著馬車飛奔，跟在萬寶俊的馬後，速度比奔馬只是慢了稍許，馬車廂內依然平穩得很。

陸逸沖道：“正是，此病由腦部感染導致，病時全身抽搐口吐白沫。用藥按君、臣、佐、使，用天麻、凡煙、全蠍、疆蠶，配以補氣益血的草藥煎服便可。這是常見癥，我正奇怪當地的醫者為何會束手無策。”

徐階問道：“師兄所說的用藥原則，君、臣、佐、使，可是將藥性之中對癥部份發揚，有害部分抑制。譬如我道家說的陰陽，巫家說的孤虛？”

陸逸沖笑道：“師弟好悟性，不過只說對一半。君臣之藥，主養性命，服之有益無害，用藥時稍加斟酌便可。佐使之藥卻是毒性甚烈，用藥時需要仔細琢磨，便如師弟所說要盡量對沖有害的藥性了。”

兩人探討之間，馬車已經進了龍坪鎮，向鎮裏最大的一家客棧駛去。進了客棧，俊美公子無瑕客套，帶著二人進了一間套房。

套房的前廳已有兩位大夫，正在那裏爭吵。黃大夫道：“這是癔癥，瘋魔入體，當用砒霜鎮壓。”

李大夫道：“非也，非也，此乃…此乃…這分明就是惡鬼上身嘛，病石豈可醫治？正好來了個道長，不如設壇作醮，驅驅惡鬼或可有救！”

徐階正要跟著陸逸沖進到內室，被門口的老媽子攔住了，那老媽子說道：“大夫可以進去，道長請留在外間。”

徐階本想進去觀摩師兄問診，沒想那麽多，這老媽子提醒得也對，那公子年青，夫人也一定相當年青，他進去多有不便。

當然他無需進去才看得見，在外間偷窺毫無障礙。每次修煉神識，無數人的隱私被他一覽無餘，已經沒什麽特別感受。徐階留在外間，將神識放開，內室情形比進入‘看’得還要清晰。

室內的情形讓陸逸沖嚇了一跳，客棧寬大的床上，一位披頭散發的少婦被五花大綁，嘴裏還塞著一團汗巾，嘴角血漬斑斑。

她小腹高高鼓起，從撐開的衣裙處可以看到，粉嫩的肚皮現如今被脹得油亮。少婦身體扭曲，不斷地在床上翻滾掙紮，嘴裏荷荷作響，形若咆哮。

“貴夫人懷有身孕？”見此情形，陸逸沖邊上前看診，一邊問陪同進來的萬寶俊。

“未曾懷孕，一直平坦緊束，發病時吃了客棧的生肉，被撐大成這樣的。”

萬寶俊想到那一幕，心中還有些顫栗，婉妹平時溫柔賢惠多以素食養生。沒想到瘋病發作，恨不得擇人而噬，搶了客棧的生肉就著鮮血狼吞虎咽，沒辦法只能將她捆起。

徐階已經看清那少婦模樣，只是她的頭部被湊上前的陸逸沖擋住，看不到眼睛。這種病癥，他是見過的。當年在若裏村的那個村民李二狗，發病時就和她一個樣子。

徐階進到內室門口，老媽子剛要阻攔，被徐階一把推開，進到內室。萬寶俊見他進來沒有吱聲，夫人如此模樣已經讓他惶恐，早就亂了方寸。

陸逸沖正在給少婦搭脈，見徐階闖了進來，他知徐階並非無禮之人，定有原因，張嘴問道：“師弟，有何不妥嗎？”

“我先確認一下，這種病我似乎曾經見過。”徐階上前請陸逸沖讓出位置，將那少婦的眼睛撐開，集中精神看向她的瞳孔。

果然如他所料，少婦的瞳孔裏，臉部和頭頸的皮膚下都有綠色的線蟲在游動。

“你夫人並非生病，而是中了蠱毒。”徐階確認之後，對萬寶俊說道。

“蠱毒？”陸逸沖大吃一驚，大梁禁巫久矣，他知道這種邪門毒物在湘西苗疆的荒僻之處偶有發現。這裏是江州，誰還敢讓這種邪門巫術出現？

萬寶俊激憤不已，說道：“我夫婦一向與人無爭，秉承聖人之教，仁厚做人，怎麽會有人用此邪術害我夫人？道長，蠱毒可有解法嗎？”

徐階道：“解毒不難，麻煩師兄到客棧廚房要三錢食鹽和三錢明礬，用鍋炒熟研末，兌上一碗水，讓病人服下，將腹內吐幹凈便能安然無事。”

陸逸沖急匆匆地去制造解藥，徐階將萬寶俊帶到外間，將那兩個當地大夫打發走，細細地問起他的行止，和一路上有無什麽異常情形發生。

萬寶俊回憶，這幾十裏路一直是他們主仆十人趕路，並沒有跟外人接觸，也沒有住店打尖，直到夫人發病他們才到龍坪鎮客棧住下的。

這就怪了，沒有外人這蠱毒是怎麽下的呢？徐階在腦子裏推想著各種可能，陸師兄端著那碗解藥進來了。

萬寶俊扶著夫人，將解藥灌下。過不一會兒，少婦開始劇烈嘔吐，吐出一大堆爛肉。萬寶俊又灌了幾次，少婦吐得越來越少，直至只能吐出些清水為止。

等清理完穢物，服侍的老媽子和丫環給少婦沐浴更衣。收拾幹凈後，徐階又進去了一次，用神識將她全身掃描了下，確認已經沒有綠線蟲存在。

“師弟，你怎麽看出夫人中了蠱毒？”

陸逸沖自認醫術精湛，沒想到和師弟出診的第一個病人，反而是師弟將人治好的，多少有些尷尬。

徐階將綠線蟲蠱中毒之後的幾個特征，詳細地對陸逸沖說了一遍。當然能從瞳孔和皮膚下看得到綠色線蟲，只有他才能辦到。

徐階知道會這種綠線蟲蠱的只有殺父仇人孫正芳，但他已經被皇帝斬首，難道還有其他人會這種邪門毒物？這件事他一定要弄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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