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別太素師父，徐階腦子很亂。別人的生命充滿未知有無限可能，而他的生命卻活不過四十歲。

他問過師父有無延長壽命的方法，師父說若想獲得常人之壽，他需要和魔鬼達成交易，煉制類似嬰膏丹的丹藥。

用別人的生命去彌補自己的生命，他做不出來。他只想在有限的時間裏盡量體驗生活的美好，然後安靜死去。

楊瀟趕著馬車出了臨安城，前面是個三岔路口。回頭問道：“宗主，前面有兩條路，我們走哪條路？”

“左邊那條，那是通向江州的路。”徐階從迷茫中驚醒，決定沿長江西行游歷的計劃不變。

潯陽城，八年前他從這裏經過，那時他和先哥押著一船私鹽沿江而過並沒有停留，現在他想在此地多呆幾天。

南潯客棧靠近江邊相對僻靜，徐階租了一套獨立的小院臨時落腳。小院有一個正房和一個側房還有個馬廄，正合他與楊瀟二人之用。

徐階安頓好後，帶著楊瀟來到美食薈萃的西市街，找了一家看上去最為華麗的酒樓。既然命不久長，飲食自然不可馬虎。

徐階蹬上三樓找了個臨窗的雅座，夥計立即過來添茶，殷勤招呼：“二位道爺，要點些什麽？”

徐階微笑著說道：“來潯陽，廬山三石當然不可少，再來個筍幹和板栗燒雞，將你們這個酒樓裏最好的酒來上一壇。”

夥計眉毛一揚，讚道：“得嘞！您是大行家啊，本地最好的特產您都點齊了。二位道爺稍候，馬上就好！”

楊瀟問道：“宗主，什麽是廬山三石？您都沒來過這裏，怎麽會知道這裏會有這些菜？”

徐階道：“不一定要來過才知道啊，多讀點書你會知道很多東西。廬山三石是廬山裏的三種美食，石耳、石雞、石魚。”

楊瀟道：“原來宗主是從書裏看來的，既然有石雞了幹嘛還要點燒雞呢，不是重覆了嗎？”

徐階笑道：“石雞不是雞，它是廬山裏的山蛙。聽說味美又滋補，咱們可要好好嘗嘗。”

少頃酒菜上桌，楊瀟給徐階斟好酒正準備吃，樓梯噔噔響幾個富商簇擁著一位白衣道人上樓。白衣道人身背寶劍手執銅鈴，長臉闊耳，顎下長須飄飄。

領頭的富商來到正中的桌前，對白衣道人畢恭畢敬說道：“仙師，請上座。”白衣道士大喇喇地在上首坐下，放下銅鈴便不言不語。

富商和同來之人坐定，說道：“諸位，我王富貴前幾日在安成郡有緣遇見劉仙師，特意請來潯陽與諸位相見。仙師法術超凡，諸位但凡有事求助仙師，無不靈驗！”

徐階吃喝不停，尋思初見這道人相貌堂堂，還以為是個有道之人，沒想到原來是個神棍。他雖是假道士，卻知修道檢禦身心，固精培元，只能讓身心更加健康而已，哪會什麽法術。

左道坐著的一位四旬富商道：“老王，你言過其實了吧？咱們廬山簡寂觀的陸真人在世也不敢如此自誇，他可是南天師道的開派宗師。”

白衣道人冷哼一聲，曬道：“你們所謂的南天師道不過是一幫只會念經守戒的無能之輩，陸靜修天地大法一概不會，枉稱真人。”

當今雖說重佛抑道，但陸真人是潯陽城的驕傲，自然容不得別人詆毀。除了王富貴，同行的那幾個富商不樂意了紛紛起身。

王富貴急忙攔阻，說道：“諸位別走啊，大家都是我王某多年的生意夥伴，我會騙大家嗎？你們若不信，可以試一試劉仙師的本事再走不遲。”

眾人將信將疑停在那裏，白衣道人掏出一只錦盒放在桌面。皮貨商李旦好奇地問道：“道長，錦盒之中藏的什麽？”

白衣道人傲然道：“諸位請看，這是本天師的仙家寶貝。諸位無論有什麽要求，它都可以滿足。”

“打開看看，仙家寶貝，吹牛的吧？”

“道長，這話可說大了，你還能上天啊？”

“有這本事還用得著在這裏吹牛啊，你咋不去當皇帝呢！”

…

整個樓層的食客都聽到這白衣道人的話，質疑聲不斷，有的幹脆站到桌子旁邊圍觀。

白衣道人也不生氣，慢慢地打開錦盒。眾人都屏住呼吸想看那錦盒中到底是何寶物，能滿足人的願望。

楊瀟也很好奇，坐在那裏伸長脖子來回扭動，可惜被人群擋住看不見。徐階微笑道：“想看就上前大大方方地看吧，你這樣不難受啊。”

楊瀟就等他這句話呢，答應一聲忙不疊地擠進人群。從人縫中看見錦盒中放著一塊拳頭大金燦燦的金塊，外形像一只烏龜。

李旦問道：“這不就是塊天然石金嗎，石金雖然看上去像個烏龜之形，卻也不是很像，這有什麽可神奇的？”

白衣道人微笑著站了起來，說道：“非也，非也。奇的不是金龜，諸位再看！”說著拿起桌上的銅鈴搖了一下，叮——清脆的聲音傳遍整個大堂。

只見金龜裏面鉆出一只白色蛆蟲，胖乎乎地爬在金龜背上，昂著頭四處打探。

白衣道人見到蟲子出來，更加得意，說道：“諸位，這只蟲子才是仙家寶貝，它叫百應蟲。諸位無論提出什麽願望，等貧道念完咒語，它都能滿足你的願望。”

李旦叫道：“騙三歲小孩子呢，你當我不認識它嗎，它就是一只蛆蟲。你若是敢的話，就讓我當眾試一試！”

白衣道人道：“但試無防！”

李旦道：“我若提立時看不到效果的願望，怕會被你用言辭搪塞過去。這樣吧，這兩天正好上火，我想吃剛長成的嫩藕，它能變出來嗎？”

白衣道人笑道：“這有何難，請看！”道人說著將桌上的一只海碗拿了過來，往裏面倒了一些茶水。赦！——道人對著百應蟲喝道，百應蟲對著海碗吐出一口青煙。

叮——銅鈴的聲音再次響起，道人嘴裏念念有詞，抑揚頓挫也聽不清念的是啥，只是感覺極為悅耳。

“天啊，宗主快來看，碗裏真的長出一棵小苗來啦！”楊瀟回過頭招呼徐階，然後又將頭轉過去，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桌面上的那只海碗。

圍觀的人不斷發出驚奇的哄叫，海碗中的小苗頃刻間便長出一人來高的莖幹，莖幹頂部有個小花苞。

叮——銅鈴又響了起來，小花苞不住變大，花瓣舒展，芬芳四溢，花苞盛開成一朵鬥笠大小的荷花。然後又迅速枯萎，只剩孤零零的一個蓮蓬。

海碗中只有豆粒大的根莖不斷長大，等蓮蓬雕落，海碗上的那只嫩藕已經長成二尺長。

道人停止念咒將大袖一揮，掉落的殘花敗葉通通不見了，只剩下那只光潔如玉似嬰兒手臂一般的嫩藕。

李旦將嫩藕取在手中，依然將信將疑，說道：“這莫不是什麽障眼法吧？”

王富貴在一旁生氣了，怒道：“李掌櫃，你親眼看見仙師實現你的願望了，怎麽還說這種屁話！”

孫有福是李旦的親家，幫腔道：“藕是尋常之物，變出來算不得本事，我說一物道長若能變出來，我們就信他是仙師！”

白衣道人見周圍的人同樣將信將疑，笑道：“百應蟲一日之內只能滿足三個願望，希望孫掌櫃的這個願望不要太容易才好。”

孫有福陰笑道：“我的願望也跟吃有關，傳說王母娘娘的蟠桃會上有一道龍肝，孫某十分好奇那是什麽滋味。道長，這個願望能滿足孫某嗎？”

王富貴漲紅了臉，說道：“孫有福，你這是有意刁難！龍乃神物，仙師怎麽可能為了滿足你的口腹之欲，便去殺龍呢？”

白衣道人道：“無防，劉某也有些日子沒吃龍肝了，今日便滿足諸位這個願望。大家請退後，待劉某作法！”白衣道人離開桌子轉了圈，圍觀的人群騰出好大一片空地來。

赦！——道人大喝一聲，念起咒語。百應蟲吐出一口濃煙，伴隨紅光在空地升起。濃煙翻滾壯大，伴隨著隆隆聲響。

昂！——怒吼，一條黑色巨龍出現在濃煙中。巨龍翻騰不休怒目如電吼聲似雷，圍觀的人群被嚇得四散奔逃躲避。

白衣道人縱身上前，將巨龍打翻在地，腳踏在巨龍白花花的肚子上，抽出寶劍破開龍腹，伸手入內掏出一付血淋淋的肝臟。

“諸位莫怕！龍肝要趁它新鮮滾熱的時候吃，涼了就惺膻難以下咽了。”道人用寶劍將那狀如牛心的龍肝切成一片片，散給圍觀的眾人。

龍肝還帶著熱呼呼的血跡，放入嘴裏脆嫩甘滑，圍觀的人吃得如醉如癡。叮——白衣道人大袖一揮，盤在樓面抽搐的巨龍和滿地的龍血消失不見。

孫有福吃完龍肝，五體投地跪到道人面前，大聲喊道：“小人冒犯仙師，還請仙師不要怪罪小人！”

“仙師，請幫小人實現願望吧！”

“仙師，小人老母重病不起，您大慈大悲，讓她老人家快點康覆吧！”

…

整個樓面再無站立之人，全都跪倒在白衣道人的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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