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86章 青溪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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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廷造辦處的作坊並不在宮廷裏,而是在臺城皇宮北面的一條巷子裏。因為造辦處裏有許多珍貴的原料,金銀玉器在這裏都算普通的,更有一些犀角象牙,翡翠金剛石等一些更為難得的材料。因此門口有守衛站崗,裏面禁衛森嚴。

宮保是這裏的總管,他領來的人也需要搜身檢查。徐階通過檢查之後,跟著宮保來到冶金作坊。只看融爐和工作臺,就讓徐階大開了一回眼界。

作坊裏兩側從大到小幾十個融金爐,大到原白雲觀的沖天爐一樣大,小到工作臺面上擺著,煮茶的茶爐一般小。在每個工作臺面上,坩堝、臺鉗各式銼刀等工具不下百十件。

宮保帶著他每道工序都參觀了一遍,徐階每經過一道工序都停下來默記一番。

第一道工序是起範,用蠟化成汁,制作成要作部件的樣子;第二道工序是制模,用木制材料按照範形制成反向模具;第三道工序是翻砂,用調好的鐵砂在模具內壓實。

然後就化汁,將需要的金屬材料加熱到融化,倒入坩堝備用;再下一道工序是澆註,用融化的金融融液倒入翻砂好的模板中;等裏面的蠟制範融化,金融冷卻後,便變成了範的樣子。

最後就是打磨,將澆鑄好的零部件打磨成型,達到美觀和精確的標準。

整套流程參觀完畢,宮保陰笑,說道:“怎麽樣,小徐?這麽多道程序,每道程序都非常講究才行。哪道工序不夠你學幾年時間的,你還要學嗎?”

“學,一定要學!”徐階參觀完了非常興奮,在他看來工序雖多,需要用心學的只有化汁等關鍵的幾個步驟,其它譬如起範、制模、翻砂等工序就太簡單了。

他盤算了一下,放寬點時間,也不用一個月就能全部學會。原來,這比木藝活要簡單多了。

宮保像看怪物一樣看著他,問道:“你既然已經參觀完整套流程,也知道有多覆雜,你確定還要學嗎?”

徐階肯定地點了點頭,彎著腰就給宮保行了個大禮,說道:“師父在上,請受徒兒一拜!”

宮保暗道,蕭介交的是什麽朋友,有沒有點自知之明?我都說得這麽明白了,他怎麽還不知難而退呢。

在蕭介面前已經放出話了,不收他為徒,面子上過不去,只好受了禮。帶徐階去了第一道工序,找了一個老師傅,讓他先教些基本常識,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午時剛過,老師傅領著徐階來到宮保面前。宮保看著那個老師傅,尋思是不是徐階惹了啥禍。問道:“咋了,老王,我這徒弟不聽話嗎?”

老王一臉氣憤的神色,說道:“宮頭,你不是說他是個小白啥也不懂嗎,你確定不是在玩我吧?”

宮保奇怪地問道:“是啊,他第一天來,啥也不懂,到底怎麽啦?”老王道:“怎麽了,他起的範比我還規整,你讓我教他?你是在打我臉吧?”

徐階道:“王師傅,我真的是第一次學。我以前跟工部的霍天都師父學過木匠,對雕花比較熟。用蠟作範跟雕花差不多,都是手上的細活,所以上手較快。”

老王像看一個怪物,將信將疑地走了。宮保哪裏肯信,親自驗證,果如老王所說,徐階做的範比幾十年的老師傅差不到哪去。宮保直接無語了,讓徐階回去,第二天再來學習第二道工序。

跟徐階估計得差不多,在融汁的工序上花了不少時間。溫度和時間的控制跟金屬的品種和數量都有關系,宮保詳細地指點了各種金屬的特性和火候。

整套工序學完,用時將近一個月。滿師那天,徐階特意請了蕭介,在春風得意樓辦了一桌謝師宴。

徐階感激宮保,頻頻敬酒,自己也多喝了幾杯。宮保在蕭介面前稱讚徐階是自己所帶過的徒弟中,出師最快、最有天分的,毫不吝嗇溢美之辭。

三人都喝多了,徐階讓蕭介和宮保先走,自己留下結賬。結完帳出了門,回頭望去,春風得意樓熱鬧如故,突然想起那日婚禮上見到父母頭顱的一刻,不禁悲不自勝,兩行清淚順流而下。

徐階站在那裏黯然神傷,不知過了多久,一只繡金手帕,帶著一股幽香出現在眼前。

徐階立時醒過神,訝然發現富陽公主不知什麽時候開始站在身側,正看著他。徐階赫然笑道:“醉酒失態,讓殿下見笑了。這麽巧,公主剛才也是在樓內用餐嗎?”

“公主殿下是特意來看…”貼身婢女小紅湊過來,被公主慍怒的眼神掃了一眼,嚇得一吐舌頭,站遠了點。

公主道:“明日要走了吧,來城裏一個月了,也不來看我。”

徐階不知如何回答,自從他父母過世,他便不想與皇族之人有過多牽扯。但她又不同,她曾經多次無私地幫過他,算得上是知己之交。

徐階想來想去,實在也無話可接,說道:“謝謝殿下送的玉拂塵,我很喜歡。對了,殿下怎麽知道我明天要走?”

公主抿嘴一笑,傲然道:“在健康城,本公主想知道的事,自然就能知道。”

徐階心道,人家是公主,想打聽點事,那還不容易嗎。擡頭看了看天,快到亥時了。說道:“殿下,夜已深了。去東府城還有些路程,早些回去吧。”

富陽公主臉色一寒,想要發火。自己屈尊俯就地來看他,難道是來看他臉色的嗎?可想到方才他悲傷流淚的模樣,立即又軟了下來。

公主輕咬著嘴唇,說道:“今夜月色正好,不如泛舟青溪,正好可以送我回家。”

徐階苦笑,公主委屈成這樣,讓他能怎麽辦,只好老老實實地去租了條小船做一回船夫了。

月色朦朧,小船悠悠。公主趴在船邊,將手伸進清涼的青溪河中,感受流水的溫柔,好像她此刻的心。

徐階盡量輕緩地搖著小船,心裏想的卻是那一襲白衣,纖纖素手,潺潺琴音。同在明月下,相思何人知。

“她在你那裏,過得還好嗎?”公主問得有些勉強,她明知在這種情境之下,不該問這麽傻的問題,可她還是沒忍住。

“誰?殿下是問,誰在我這裏?”徐階收回了思緒,回到現實卻沒明白公主想問的是誰。

公主窘迫難言,問了個傻問題,沒想到遇到個更傻的,沒好氣地道:“誰誰誰,還能有誰。我是問王…王雲,在你那裏過得怎麽樣!”

徐階撓了撓頭,他送走王雲的事,還沒跟公主說過。可是公主的語氣隱含醋意,卻不好理解。難道公主以為我和她之間有那種關系?別說什麽都沒有,即便是有,跟公主也沒什麽關系吧。

想歸想,卻不能說出來,徐階道:“她走了,去了蘇州。換一個新的環境,我想她完全可以重新開始新生活。”

“你們一起住了那麽久,你和她好過嗎?”公主暗中松了一口氣,卻隨口問出一個讓她更後悔的問題。

徐階嚇了一跳,不過他也習慣了公主大膽的話風,倒不覺得突兀。公主三句話裏要不說出讓他尷尬的話,就不是公主了。

他想起另一個明月映照的晚上,兩個喝多了酒的人,略帶些傷感,徜徉於湖邊。春風沈醉,烈火焚身。遺憾的是,兩人都是無情而發,盡興而止。

嘩啦!一捧冰涼的溪水兜頭潑下,澆滅了許多年前的那場無妄之火。公主面如寒冰,嘴唇如刀鋒般抿成一條直線。

“真是無恥,你怎麽可以這樣?她…”公主說了一半,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扭過頭生著悶氣。

“我做什麽啦?你就潑我!”徐階回憶被打斷,那場纏綿並不完美,又被公主用溪水潑面和奚落,火騰地冒了起來。

公主嘴唇一癟,差點哭出來。婢女小紅看不過去,斥道:“徐階,你好大膽,敢吼公主殿下!”

聽小紅這麽一說,徐階也被自己嚇了一跳,是啊,他怎麽能吼公主呢?正想要道歉,公主沖小紅嚷道:“住嘴!我和他說話,誰讓你多話的?”

小紅委屈落淚,徐階更加過意不去,陪笑道:“小紅姑娘說得沒錯,是我僭越了,確實對公主不敬。”

徐階越是陪著小心,公主越覺委屈,滿臉通紅,強忍許久的眼淚啪嗒啪嗒掉了下來。哭道:“她怎麽你了,為了她你就吼我…”

盡管不願承認,徐階再怎麽自我欺騙,此時也裝不下去。富陽公主真的喜歡他,身份尊貴如她,此刻已經卸下了偽裝,將自己的芳心完全開放。

“她是好人,有自己的情感需要,沒做錯任何事。是我讓她受到無妄之災,所以我盡量彌補,但不是你想的那樣。”徐階非常冷靜地向公主解釋,消除她的誤會。

他不是和尚,身為道士還是個假的道士。但是和公主相處,他更希望保持恰當的距離,享受距離帶來的小刺激和偶爾在心裏泛起的漣漪。

青溪明月,照亮溝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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