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64章 想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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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4章 想一輩子

汪潯來了之後,兩人先出去遛了狗。

期間,他有幾次欲言又止,但直到最後回到家,還是什麽都沒有說。

桓青站在旁邊,看他將小花的四個爪子依次擡起來擦幹凈,又放下去,然後讓它撒歡地跑去喝水。

等他重新站好時,桓青主動開口:“你有什麽事?”

“啊,這個啊,其實也不是什麽大事啦。”汪潯開始磕磕絆絆,臉上是明顯的心虛,“那什麽,就是怕你不太方便。”

“沒事,你說。”

“就是,我要先去工作室實習了,然後那邊離學校比較遠,但是……但是離你這裏很近!”

桓青已經看出來了,這應該是汪潯千方百計想出來的借口。他總是這麽不擅長撒謊。之前受傷了一直躲在宿舍不敢過來,也是怕一來就被他看穿吧。

見桓青不說話,汪潯的聲音更加低了下去,明顯是底氣不足:“所以我想,能不能租一下你的客臥……”

說是客臥,其實就是他一直以來都在住的那個小臥室。

“可以是可以。”桓青默認了他的謊言,甚至沒多問一句他的畢設實驗做完沒有,論文寫完沒有。

雖然來之前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設,甚至還給謊言打了份草稿,但汪潯還是心虛得厲害,剛剛一直低著頭,壓根不敢看桓青。

此時聽到這話,他一下子擡起了頭,眼睛亮亮的。

但他很快就發現,桓青的神色不太對勁,再回想他剛剛的話,“可以是可以”,總覺得有勉強的意味。

“如果不方便的話……”汪潯有點後悔聽群裏的建議了,其實他也可以慢慢來的,沒必要這麽心急。

“沒有不方便。”桓青少見地打斷了他的話,頓了頓,才說,“但我想先告訴你一些事。你聽完以後再決定要不要搬過……租房間吧。”

他看上去十分嚴肅,甚至連小花喝完水回來,在他腳邊哼哼也沒理。

汪潯總覺得這氣氛有點熟悉,明明應該專註,腦子卻漫無邊際地想到桓青第一次和他說分手。

他一下子把心提到了嗓子眼,正襟危坐起來,想抱起小花尋求一點安慰,又覺得不太合時宜,向下看狗的目光透出幾分可憐。

桓青本來就有點說不出口,順著他的目光望下去,就見到毛茸茸的小花狗。

他俯下身,把狗抱了起來。

汪潯再次希望自己是一只小狗。

“你先前問我,和厲冬是怎麽認識的。其實,是在我十九歲生日的那一天……”

桓青從這裏開始說起,坦白地說出他接受了那種不太正常的安慰方式。

他以為汪潯會不解,會厭惡,但他小心翼翼瞥向對方時,看到的卻好像是心疼。

現在是這樣,也許接下來就不會了吧。

桓青的心緊了緊,還是逼自己接著說下去:

“那天之後,我忽然有了靈感,畫下了我的第一部漫畫。你知道我是畫什麽的……沒想到非常成功,我一下子就賺了好幾萬。”

“那時候我家裏出了點事,我媽開始向我要錢。”桓青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還要說起這些,也許是卑鄙地希望乞求一點理解和同情。

“但是我又畫不出來了。於是我就想,上一次可以,那這次是不是也行呢?我就去酒吧,找了另一個人……”

意想不到的是,這種辦法真的可行。於是他就這樣,畫了一部又一部,直到遭遇瓶頸,直到遇到了汪潯。

明明和從前不同,地點和觀念都不對,他卻為了一己之私,不擇手段地留住了他。

“後來的事情你都知道了。為了騙你,我用了很多辦法,為了賺到錢,我從來沒有把你的想法放在心上……”

說到這裏時,原本平靜講述著的桓青忽然之間停了下來,眼前的視線一下子被淚水模糊了,嗓子也像忽然被什麽東西堵住。他不敢再開口,因為下一秒也許就是哭腔。

剛要轉過身去,裝作若無其事,就被身邊一直沈默的人一把抱住了。

小花狗汪嗚一聲,從桓青胳膊肘那邊探出腦袋,雖然很困惑,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但依然是那副樂顛顛的樣子。

汪潯回神,將狗從桓青懷裏抱出來,摸了兩把,才重新抱住了桓青。

他開口的第一句話是:“現在還缺多少錢呢?我可以先把那套房子賣了。”

桓青哇的一下哭了出來,在他懷裏不停顫抖。

汪潯不知所措:“我、我沒有其它的意思……”

他記得之前問桓青的那一次,問他是不是缺錢,結果反而把他推得更遠。可是他剛剛完全是下意識的反應,根本沒想那麽多,只是想讓桓青別那麽辛苦,不是想送錢給他,只是想讓他輕松一點。

桓青想要開口,但是哭得講不出話來。

為什麽他講了那麽多,汪潯不問別的,卻要問他這個。過去多年的孤立無援,一次又一次為了金錢絞盡腦汁,在電話裏被質問被哭求,最後被家人拋棄遠走高飛。所有一切的淚水和痛苦,似乎都在那一句話之後釋放出來了。

他好想去用盡所有力氣恨誰,想罵現在並不在場的人,可是這裏只有汪潯。

只有他在抱著他。

桓青哽咽到說不出話,只能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樣,抱著汪潯拼命地搖頭。

汪潯卻誤解了他的意思,語無倫次地解釋:“對不起青青,我真的沒有其它意思。我知道你很厲害,但是你不是說會一直有利息嗎?我真的不太懂,但是一直還利息很累吧?我是想這樣可以把本金還掉,以後就不用再還利息了。可以先算是我借你的,你之前不是也借過我錢嗎……”

桓青努力地清了清嗓子,開口的聲音沙啞而滯澀:“不用。不用再還了。”

他從沒對任何人說過,但是此刻,面對汪潯,桓青吐露了最後發生的事。

明明已經攢夠錢了,明明一切就要結束,明明可以一筆勾銷了,但是他們卻就這樣走了,把他蒙在鼓裏,像個傻子一樣玩弄。

說到最後,他完全忘了要克制,要排除乞求同情的嫌疑,啞著嗓子哭問:“我這些年的辛苦算什麽?我每天都要畫到後半夜,我不想喝酒,可是不喝好難過,我畫不出來……”

汪潯緊緊地抱著他,寬大的手掌撫摸著他的頭發,不停地說:“沒事了,現在都不用再畫了。以後再也不用畫了。”

他竟然完全不知道,在他過去為了兩人的甜蜜而幸福,為了兩人的疏遠而痛苦時,桓青正在承受這樣的煎熬。

他仿佛一個人墜落在地獄裏,沒有人知道他,沒有人能夠幫他,唯一一個會向他說話的人,就像索命的厲鬼一樣,一次又一次地榨幹他所有的金錢和心血。

怪不得桓青先前知道他爸媽和他要錢,反應會那麽激烈。

他肯定也很想拒絕他媽媽吧,可是他卻說不出口。這種心情汪潯最能理解不過,就像他從前總是想著康含蓮出錢讓他上高中,桓青家裏一定也有過類似的事。

可這些都抵不過他們對他的傷害。

他的青青肯定是想著,只要還清了就一筆勾銷了,他們卻連最後的希望也不給他,一定要結束得這樣殘忍。

汪潯抱著桓青,和他一同掉下了眼淚。

“汪嗚!”耳畔忽然一聲狗叫。

小花剛剛一直很安靜,但被排除在外的時間太久了,他也忍不住感到煩惱,想要吸引主人的註意力。

桓青回神,擡手胡亂擦去眼淚。

汪潯連忙抽了紙巾替他擦:“輕一點,不然會痛的。”

小花親親熱熱地湊過來,擠在兩人中間。小動物溫熱柔軟的身體,讓氣氛變得沒那麽沈重。

桓青安靜地擦著眼淚,擦幹了又繼續湧出來,又重新擦去。

視線重新恢覆清明時,他才看到汪潯眼周也有哭過的痕跡,睫毛還濕漉漉的。

他張了張嘴,但話到嘴邊,各種問題都咽了回去,最後只說:“對不起。”

汪潯立刻搖了搖頭:“你沒有哪裏對不起我啊。”

現在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桓青的爸媽。

桓青吸了吸鼻子,眼淚又要湧出來。

汪潯低頭,看向兩人之間從中作梗的小花狗,有點忐忑地問:“我可以把小花抱走嗎?”

桓青下意識以為他要把狗帶走,眼淚更兇,哽咽道:“你要去哪裏?”

汪潯朝旁邊認真地看了看,指了指茶幾後面:“那邊吧。”

桓青楞了一下,點點頭:“哦。”

於是汪潯小心地把狗抱過去,又重新回到這裏,再次抱住了桓青。

桓青帶著哭腔問:“為什麽?”

汪潯:“什麽?”

“你為什麽不介意?”

“介意什麽?”汪潯困惑片刻,接著有點不好意思,“我是有點介意小花啦……”

桓青把臉埋在他肩膀上,蹭了蹭眼淚,悶悶地開口:“我是說以前的事。”

他早就決心要把人生前十八年的記憶拋掉,如果不是汪潯突如其來的關心,剛剛也不會哭得那麽慘。

現在稍微冷靜下來,回想起今天這場坦白的初衷。

只是想徹底地、完整地告訴汪潯,他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汪潯還像先前那樣,溫柔地摸著他的腦袋,溫暖的手掌沿著發絲向下,一直撫摸到冰涼的脖頸。

桓青覺得,那動作就像摸著小花,他本來應該不喜歡的,可是他現在一點兒也不想推開。

想要汪潯一輩子這樣抱著他。

這個念頭浮現在腦海中時,桓青被自己嚇了一跳。從前,每當想起“一輩子”這個詞,他都覺得是責任,是負擔,是讓人小心地期待,卻又害怕得不敢想。

這還是第一次,他那麽切切實實地渴望。

如果到八十歲汪潯還能這樣抱著他就好了。如果他能活到八十歲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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