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3章 最後期限
關燈
小
中
大
◇ 第43章 最後期限
其實，剛剛一說出那幾句話，桓青就已經後悔了，看著此刻在汪潯眼眶裏打轉的淚水，更加感到無所適從。
“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
汪潯搖了搖頭：“我知道。我們都清楚他們是什麽樣的人。”
“所以，我就是想說，”桓青努力讓頭腦冷靜下來，用了非常迂回的方式去勸他，“先別那麽急，暫時不告訴他們。”
汪潯還想說什麽：“可是……”
桓青不容反駁地說：“至少等大學畢業了再說。”
說他為汪潯考慮也好，或者其實只是自私也罷，他已經害了汪潯很多，沒辦法再承受讓他和家庭決裂的後果了。
一家人之間，就算在金錢上有矛盾，也不會真正影響彼此的血緣關系。人活在這個世界上，到了遇到困難，需要互相扶持的時候，還是只有家人會伸出援助之手。汪潯有時候也會說，多虧了他媽媽那時候堅持讓他上高中，他才能來C大上學，然後遇到他。
他先前讓汪潯少給家裏點錢，只是想讓他懂得保護自己，從沒想過要讓他和家裏決裂。
而且，某些時刻無法自控的爆發，在更大程度上，只不過是桓青對自己無能和軟弱的一種宣洩。
他把對自我的期待，不由自主地投射在汪潯身上了。
桓青把房產證塞到汪潯手心裏，說：“裝修的事情，等你畢業以後再說吧。你要準備畢業，應該沒那麽多空的。再說賬號的數據現在好，明年就不一定了，錢先存著還貸款，不要拿出來裝修。”
其實，他說的不過是緩兵之計。不要說汪潯畢業之後，他甚至連半年後的事都沒敢想過。
幾乎每天都要看無數遍後臺，明明已經計算過無數次，卻還是像條件反射那樣，不斷地算著存款是否足夠。
馬上就要到十月了，陳淑婉最近常常打電話過來，三言兩語的開場白講完，就要問他什麽時候能打錢。
無論她說什麽，桓青一直堅持，說等到最後期限再一次性打給她。
反正只要趕上還款日就好了。
他現在完全沒有力氣去經營感情生活了，哪怕今天汪潯費心準備了生日驚喜，他心裏也高興不出來，只想著他該付出什麽才對得起汪潯這麽多心思。
有時候他甚至忍不住有點生氣，為什麽汪潯不能敷衍一點，對待他的時候隨便一點，這樣他也不用如此受之有愧，在殫精竭慮之餘還要想方設法償還。
什麽禮物、驚喜，不過都是你來我往的計算而已。一方準備了，另一方總要尋找機會返還。他現在根本沒有精力去想這些，腦海裏仿佛有一根弦繃緊，永遠盯著賺錢二字，只是努力維持更新已經讓他精疲力盡了。
意識到自己有這些負面想法的時候，桓青又忍不住自我唾棄，汪潯這樣一片真心，他卻覺得是負擔。
真心不該放在他這樣狼心狗肺的人身上，應該付出給更加值得的人。
那些人會感到溫暖，會用真心去回報。
桓青下意識想，也許像陳淑婉這樣的人就不會傷害到汪潯了，她的一整顆心都用來愛她的丈夫，幾乎分不出多少給其他人，甚至分不到她自己身上。
可是桓青最討厭最害怕的，就是在愛情中成為他母親那樣的人。
桓青的面色和緩下來以後，氣氛比先前和諧許多，汪潯又忍不住開始暢想未來：“但是可以先挑喜歡的風格，我想去學一學畫裝修設計圖之類的。”
自從學會了視頻剪輯，並且憑借這個技能獲得這麽多粉絲以後，他對自己的學習能力又有了更多自信，經常說要學這學那。
桓青一般都是毫不猶豫地鼓勵他，這回卻第一次給人破了冷水：“這很花時間的，你聽我的，還是等畢業以後再想裝修的事吧。”
見汪潯還是糾糾結結的，桓青開口：“反正等你畢業了，還可以繼續住在我這裏啊，你覺得這裏住得不舒服嗎？”
汪潯不假思索地搖了搖頭，又說：“那我到時候付你一半房租。”他一直就想這樣做，但桓青總以他還是個學生為由拒絕。
這次桓青點頭了：“好。”
這天晚上，汪潯入睡以後，桓青進到工作間，再一次打開了創作後臺。
其實他不過是在自欺欺人，按照現在的趨勢，哪怕下一章就完結，賺的錢也足夠還清本金了。
可是桓青舍不得。
他沒打開繪畫軟件，而是重新起身，回到了客廳裏。
這裏只開了一盞小小的落地夜燈，昏黃的光溫柔地灑在屋子裏，不至於晃得眼睛難受，又讓人能夠看清地面。
這是汪潯堅持要買的。其實他試過勸桓青不要熬夜畫畫，但在這一點上，桓青是不可能改變的。
於是汪潯只好退步，買小夜燈讓他晚上出來方便點，又去學那種護肝的藥膳，桓青吐槽難吃，他下一次就努力做得好吃一點。
在健康衛士·汪潯小狗的監督下，桓青今年已經戒了酒。
最後剩下的那幾個玻璃酒瓶被汪潯留下來，現在都成了花瓶，在昏黃的燈光下，可以看到茶幾上的瓶子裏插了新鮮漂亮的花朵，窗邊新添的小架子上還被種了不少綠植。
植物總是讓人心情變好。桓青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看著眼前的景色，沈郁的面色和緩了不少。
汪潯好像挺喜歡花的。錄視頻賺錢以後，除了還是經常做手工小禮物，還會時不時送花給他，但像今天這樣當面送一束花給他，還是第一次。
汪潯每次買了花，不會直說要送給他，只是拿回家認真插在花瓶裏。
插完了以後，就一直有意無意地盯著桓青看，直到他誇“真好看”，才心滿意足地抿一抿嘴角。
家裏每天都是花香和果香，仿佛他的生活真的甜美芬芳，無憂無慮。
放在沙發上的手機屏幕忽然亮了，因為靜了音，沒發出任何聲響，安安靜靜地亮著。
是一個來電顯示。
桓青的心沈了沈，走上前，看到了一串熟悉的號碼。
他拿著手機回到工作間，關上門，按下接通。
電話那頭的女聲小心翼翼：“青青，生日快樂。”
離家這麽多年，她第一次在這天打電話過來，這句祝福當然也是多年沒有聽過。桓青恍惚了一瞬，輕聲應：“嗯。”
“今天吃蛋糕了嗎？”
“吃了。”
“是什麽口味的，好吃嗎？”
“巧克力的。好吃。”
……
寒暄的時間比想象中長，仿佛這真的只是一個生日的祝福電話。
直到陳淑婉柔柔開口：“已經九月了呀。”
桓青沒有說話。
陳淑婉又說：“青青，你的錢籌得怎麽樣了？”
桓青像從前每一次那樣，機械地說：“十月份打給你。”
陳淑婉沈默了兩秒，說：“青青，媽媽另外報給你一個卡號，到時候打在這裏，不要打在原先那張。”
桓青皺了皺眉，問：“為什麽？”
“我也不知道呢。你爸爸昨天說的，是銀行的客戶經理那麽告訴他的。”陳淑婉依然是那種柔柔的語氣，聽上去又溫和，又無辜，仿佛她依然是個不谙世事的小女孩。
每當陳淑婉說是桓蒼石告訴她的時候，桓青就知道接下去再也問不出什麽來了。
“好，我知道了，你報卡號。”桓青拿著一支筆，依次記下對面報過來的每一個數字。
記完以後，他又重覆了一遍，這串數字看上去怪怪的，但桓青對銀行卡號的規定其實也不是太了解，只是又問陳淑婉：“你確定是這樣嗎？”
“是的，沒有錯哦。”陳淑婉說，“青青，我想了想，要不你還是明天就打過來吧。不夠也沒關系，現在有的先打過來。”
桓青還沒開口，陳淑婉又接著用那種溫溫柔柔的語氣繼續說：“時間過得好快啊，青青一眨眼就二十七歲了。今天是你的生日，我想到了好多呀，當時生你和康康的時候，真的太困難了，你出來得那麽慢，醫生也沒想到……”
她忽然停下了兩秒，但哪怕有這個空隙，桓青還是沒有開口打斷她的話。
陳淑婉跳過了那一段，又接著說：“後來你上小學了，那麽喜歡畫畫，我們就送你去學。那時候我們家還是挺困難的，要給康康看病，又要讓你學畫畫。你年紀越大，需要的花銷就越多，你爸爸急著賺錢，所以後來才信錯了人……”
這一段話的邏輯錯漏百出，如果是十幾歲正值叛逆期的桓青，不會這樣安靜地聽下去，立刻就要梗著脖子打斷她。
從小就是這樣，不管家裏有什麽不好的事發生，本來就生病了的桓康是永遠不會錯的。桓康生病了，需要錢來治，沒有任何問題。他們家起初也確實困難，但是，桓青上小學以後，家裏的經濟狀況就肉眼可見地好起來了。桓蒼石的生意很順利，趕上了時代的風口，每天都意氣風發。
也是那時候，從幼兒園就喜歡拿筆寫寫畫畫的桓青，開口說自己想要跟老師學畫畫。
其實那時候家裏負擔起來完全不困難，但陳淑婉依然天天叫窮，說爸爸為他們付出太多了，叫小桓青要懂得感恩。
一天兩天還好，時間久了，陳淑婉的哭窮念叨和家裏實際的生活條件相差那麽大，桓青漸漸感到不耐煩，特別是進入叛逆期之後，越來越愛跟她對著幹，更加被冠上了不知感恩的名頭。
直到十七歲那年，他才高二就考上了國內頂尖的藝術院校，正是意氣風發的時候。
再三考慮之下，他沒有直接入學，而是想要gap一年外出采風，來年跟同一屆的學生共同入學。
所以，十八歲的第一天，是桓青自從上幼兒園以來，第一個不用開學的生日。
也正是在那天，因為畫室學長的成功經驗，他鼓起勇氣，在生日蛋糕面前，對父母說出了自己的性取向。
結果就是當場被暴怒的桓蒼石趕出了家門。
桓青也賭氣，從此沒再回去，他打定主意，要靠自己掙錢上大學。
但掙錢並沒有他想象中那麽輕松，他沒名沒氣，只靠著紙筆在網上接單子畫畫，光是賺房租和飯錢就夠嗆。他還試過去公園擺攤，幫人家畫速寫，但捧場的人也並不是很多，大多數人覺得一幅畫20塊錢都很貴。
桓青又找了其他兼職，去機構裏教小孩子畫畫，但他經驗不足，對待小孩又沒耐心，其實並不適合這個工作，課時費很低，賺到的錢並不多。
後來這份工作丟了，他也換了城市。一切從零開始，他拿出先前攢的學費，斥巨資買了數位板，網上接單漸漸步入了正軌，但是起伏不定，有一個月沒單子可接，賺到的錢實在太少，下個月的房租都要交不上了，桓青沒辦法，聽人說送外賣掙錢，就租了個小電瓶車去跑單子，第一個月磕磕絆絆的，風吹日曬但也順利賺到了個房租錢。
後來他就把這個當成了兼職，畫畫單子少就多跑點，畫畫單子多就少跑點，實在不行了又去店裏打一兩個月的工，他再也不想教小孩畫畫了，就算去端盤子也不想，但那些教成年人畫畫的機構根本不要他這樣一個大學都沒上過的。
幸好艱難的日子不算太久，十九歲生日之後，他開始在Y漫網畫連載，第一本才就賺到了足夠他交學費的錢。已經延期入學了一年，桓青打算下半年就去上大學了。
轉折也正是在那時候來的。
時隔一年多，陳淑婉打來電話的時候，桓青雖然語氣不好，但其實還是忍不住開心。
反正只要他們願意低個頭，特別是他爸來跟他道個歉，他也就回去了，還要跟他們說以後都不會再花他們的錢，他自己都已經賺到學費了，他是一個獨立的成年人，要和他們平等相處，有權利決定自己的人生。
但陳淑婉接下來的話完全打亂了他的思路。
她說家裏的公司破產了，現在他爸爸名下有幾百萬的債務，而且隨著其中某些貸款逾期罰息的增加，這個數額還在不斷增長。
她說這個月連利息都還不上了，問桓青這裏能不能拿出來錢。
桓青呆滯地把手裏還沒焐熱的幾萬塊轉給了她。
從此就成了一個無底洞。
直到兩年前，終於只剩下最後一份貸款。桓青一月一月地轉著利息，一點一點地攢著本金。只要把這一份還清，一切就都結束了。
“青青，這幾年真的辛苦你了。要不是有你，媽媽都不知道怎麽辦才好了……”電話另一端，陳淑婉依然在回憶往昔，聲音漸漸帶上哭腔，變成了低聲下氣地央求，“你想想呀，早一個月或者晚一個月有什麽關系呢？”
她說著沒有關系，但是卻不斷堅持：“你這兩天先打過來吧，好不好？”
桓青很久沒開口，從她說起從前開始，一直沈默。
陳淑婉漸漸失去了風度，開始變得歇斯底裏：“叫你早點打過來怎麽啦？媽媽又沒叫你全部打過來，你現在有多少就打多少就可以了，反正放在你那裏又沒用！”
聲嘶力竭地發洩完，她又開始小聲懇求，仿佛剛剛那一瞬間的爆發都沒有發生過：“青青，你理解一下媽媽的心情好不好？我知道你想最後的期限之前打過來就行，但是一天沒有落實好，媽媽的心就放不下來……媽媽不是不相信你，就是真的放心不下來，以前你在家裏的時候……”
桓青閉上眼睛，打斷了對面的喋喋不休：“我知道了，明天我去銀行。”
也許是今天這個來電的日子特殊，也許是因為陳淑婉的第一句話是生日快樂，總之，桓青最後還是心軟了，放棄了心裏那點無謂的堅持。
也許從一開始，他的名字就是一個預兆。
他這輩子生下來就是要還債的。
只有小狗欠過他錢。
想到汪潯，桓青的面色和緩了三分，但心情卻更加沈重。
他不想再騙汪潯了。今天看到他那麽期待地計劃兩人將來，桓青實在沒法昧著良心繼續下去。
時間越久，這份愧疚感就越重，可是桓青真的舍不得。
就到明年吧，至少給小狗過完二十三歲的生日。他對自己說。
掛斷電話以後，桓青畫不出來了。他在工作臺前枯坐了一個小時，甚至萌生了拿手機點酒的沖動。
最後沒再繼續坐下去，起身回到了小臥室。
床上那個身影睡得正香。
其實一開始，桓青是想要繼續分房間睡的，但是汪潯說，無論他晚上什麽時間過來，都不會把他吵醒。
如果桓青不怕早上被他起床的動靜吵醒，那麽他是想要每天醒來一睜眼就看到桓青的。
最後還是把決定權交給了桓青。
汪潯依然在他的小臥室裏睡，如果桓青想要一起，那就過來睡，如果不想就算了。
其實桓青想要兩人換個房間，讓他睡到主臥，但是他選擇一起睡的天數太少，所以汪潯沒有同意。
但是今晚，桓青不想一個人睡。
汪潯的睡相很好，也許是因為總在白天鍛煉，消耗了大量的體力，所以晚上睡覺幾乎不太會動，通常睡下去是什麽姿勢，醒來還是那樣。
雖然不確定桓青會不會來，但他還是睡在靠裏面的那一側，把外面一半空了出來，被子也留出來一半。
桓青抿了抿唇，把手機的屏幕光朝下放了放，輕輕地朝床邊走。
掀開被子躺下時，睡著的人似有所覺，原本仰躺的姿勢變了，變成朝向這邊的側躺。
桓青沒和他面對面，背對著他睡下。
身後的人依然湊上來，一只手自然地抱住了他的腰。
桓青就這樣靠在他懷裏睡著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其實，剛剛一說出那幾句話，桓青就已經後悔了，看著此刻在汪潯眼眶裏打轉的淚水，更加感到無所適從。
“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
汪潯搖了搖頭：“我知道。我們都清楚他們是什麽樣的人。”
“所以，我就是想說，”桓青努力讓頭腦冷靜下來，用了非常迂回的方式去勸他，“先別那麽急，暫時不告訴他們。”
汪潯還想說什麽：“可是……”
桓青不容反駁地說：“至少等大學畢業了再說。”
說他為汪潯考慮也好，或者其實只是自私也罷，他已經害了汪潯很多，沒辦法再承受讓他和家庭決裂的後果了。
一家人之間，就算在金錢上有矛盾，也不會真正影響彼此的血緣關系。人活在這個世界上，到了遇到困難，需要互相扶持的時候，還是只有家人會伸出援助之手。汪潯有時候也會說，多虧了他媽媽那時候堅持讓他上高中，他才能來C大上學，然後遇到他。
他先前讓汪潯少給家裏點錢，只是想讓他懂得保護自己，從沒想過要讓他和家裏決裂。
而且，某些時刻無法自控的爆發，在更大程度上，只不過是桓青對自己無能和軟弱的一種宣洩。
他把對自我的期待，不由自主地投射在汪潯身上了。
桓青把房產證塞到汪潯手心裏，說：“裝修的事情，等你畢業以後再說吧。你要準備畢業，應該沒那麽多空的。再說賬號的數據現在好，明年就不一定了，錢先存著還貸款，不要拿出來裝修。”
其實，他說的不過是緩兵之計。不要說汪潯畢業之後，他甚至連半年後的事都沒敢想過。
幾乎每天都要看無數遍後臺，明明已經計算過無數次，卻還是像條件反射那樣，不斷地算著存款是否足夠。
馬上就要到十月了，陳淑婉最近常常打電話過來，三言兩語的開場白講完，就要問他什麽時候能打錢。
無論她說什麽，桓青一直堅持，說等到最後期限再一次性打給她。
反正只要趕上還款日就好了。
他現在完全沒有力氣去經營感情生活了，哪怕今天汪潯費心準備了生日驚喜，他心裏也高興不出來，只想著他該付出什麽才對得起汪潯這麽多心思。
有時候他甚至忍不住有點生氣，為什麽汪潯不能敷衍一點，對待他的時候隨便一點，這樣他也不用如此受之有愧，在殫精竭慮之餘還要想方設法償還。
什麽禮物、驚喜，不過都是你來我往的計算而已。一方準備了，另一方總要尋找機會返還。他現在根本沒有精力去想這些，腦海裏仿佛有一根弦繃緊，永遠盯著賺錢二字，只是努力維持更新已經讓他精疲力盡了。
意識到自己有這些負面想法的時候，桓青又忍不住自我唾棄，汪潯這樣一片真心，他卻覺得是負擔。
真心不該放在他這樣狼心狗肺的人身上，應該付出給更加值得的人。
那些人會感到溫暖，會用真心去回報。
桓青下意識想，也許像陳淑婉這樣的人就不會傷害到汪潯了，她的一整顆心都用來愛她的丈夫，幾乎分不出多少給其他人，甚至分不到她自己身上。
可是桓青最討厭最害怕的，就是在愛情中成為他母親那樣的人。
桓青的面色和緩下來以後，氣氛比先前和諧許多，汪潯又忍不住開始暢想未來：“但是可以先挑喜歡的風格，我想去學一學畫裝修設計圖之類的。”
自從學會了視頻剪輯，並且憑借這個技能獲得這麽多粉絲以後，他對自己的學習能力又有了更多自信，經常說要學這學那。
桓青一般都是毫不猶豫地鼓勵他，這回卻第一次給人破了冷水：“這很花時間的，你聽我的，還是等畢業以後再想裝修的事吧。”
見汪潯還是糾糾結結的，桓青開口：“反正等你畢業了，還可以繼續住在我這裏啊，你覺得這裏住得不舒服嗎？”
汪潯不假思索地搖了搖頭，又說：“那我到時候付你一半房租。”他一直就想這樣做，但桓青總以他還是個學生為由拒絕。
這次桓青點頭了：“好。”
這天晚上，汪潯入睡以後，桓青進到工作間，再一次打開了創作後臺。
其實他不過是在自欺欺人，按照現在的趨勢，哪怕下一章就完結，賺的錢也足夠還清本金了。
可是桓青舍不得。
他沒打開繪畫軟件，而是重新起身，回到了客廳裏。
這裏只開了一盞小小的落地夜燈，昏黃的光溫柔地灑在屋子裏，不至於晃得眼睛難受，又讓人能夠看清地面。
這是汪潯堅持要買的。其實他試過勸桓青不要熬夜畫畫，但在這一點上，桓青是不可能改變的。
於是汪潯只好退步，買小夜燈讓他晚上出來方便點，又去學那種護肝的藥膳，桓青吐槽難吃，他下一次就努力做得好吃一點。
在健康衛士·汪潯小狗的監督下，桓青今年已經戒了酒。
最後剩下的那幾個玻璃酒瓶被汪潯留下來，現在都成了花瓶，在昏黃的燈光下，可以看到茶幾上的瓶子裏插了新鮮漂亮的花朵，窗邊新添的小架子上還被種了不少綠植。
植物總是讓人心情變好。桓青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看著眼前的景色，沈郁的面色和緩了不少。
汪潯好像挺喜歡花的。錄視頻賺錢以後，除了還是經常做手工小禮物，還會時不時送花給他，但像今天這樣當面送一束花給他，還是第一次。
汪潯每次買了花，不會直說要送給他，只是拿回家認真插在花瓶裏。
插完了以後，就一直有意無意地盯著桓青看，直到他誇“真好看”，才心滿意足地抿一抿嘴角。
家裏每天都是花香和果香，仿佛他的生活真的甜美芬芳，無憂無慮。
放在沙發上的手機屏幕忽然亮了，因為靜了音，沒發出任何聲響，安安靜靜地亮著。
是一個來電顯示。
桓青的心沈了沈，走上前，看到了一串熟悉的號碼。
他拿著手機回到工作間，關上門，按下接通。
電話那頭的女聲小心翼翼：“青青，生日快樂。”
離家這麽多年，她第一次在這天打電話過來，這句祝福當然也是多年沒有聽過。桓青恍惚了一瞬，輕聲應：“嗯。”
“今天吃蛋糕了嗎？”
“吃了。”
“是什麽口味的，好吃嗎？”
“巧克力的。好吃。”
……
寒暄的時間比想象中長，仿佛這真的只是一個生日的祝福電話。
直到陳淑婉柔柔開口：“已經九月了呀。”
桓青沒有說話。
陳淑婉又說：“青青，你的錢籌得怎麽樣了？”
桓青像從前每一次那樣，機械地說：“十月份打給你。”
陳淑婉沈默了兩秒，說：“青青，媽媽另外報給你一個卡號，到時候打在這裏，不要打在原先那張。”
桓青皺了皺眉，問：“為什麽？”
“我也不知道呢。你爸爸昨天說的，是銀行的客戶經理那麽告訴他的。”陳淑婉依然是那種柔柔的語氣，聽上去又溫和，又無辜，仿佛她依然是個不谙世事的小女孩。
每當陳淑婉說是桓蒼石告訴她的時候，桓青就知道接下去再也問不出什麽來了。
“好，我知道了，你報卡號。”桓青拿著一支筆，依次記下對面報過來的每一個數字。
記完以後，他又重覆了一遍，這串數字看上去怪怪的，但桓青對銀行卡號的規定其實也不是太了解，只是又問陳淑婉：“你確定是這樣嗎？”
“是的，沒有錯哦。”陳淑婉說，“青青，我想了想，要不你還是明天就打過來吧。不夠也沒關系，現在有的先打過來。”
桓青還沒開口，陳淑婉又接著用那種溫溫柔柔的語氣繼續說：“時間過得好快啊，青青一眨眼就二十七歲了。今天是你的生日，我想到了好多呀，當時生你和康康的時候，真的太困難了，你出來得那麽慢，醫生也沒想到……”
她忽然停下了兩秒，但哪怕有這個空隙，桓青還是沒有開口打斷她的話。
陳淑婉跳過了那一段，又接著說：“後來你上小學了，那麽喜歡畫畫，我們就送你去學。那時候我們家還是挺困難的，要給康康看病，又要讓你學畫畫。你年紀越大，需要的花銷就越多，你爸爸急著賺錢，所以後來才信錯了人……”
這一段話的邏輯錯漏百出，如果是十幾歲正值叛逆期的桓青，不會這樣安靜地聽下去，立刻就要梗著脖子打斷她。
從小就是這樣，不管家裏有什麽不好的事發生，本來就生病了的桓康是永遠不會錯的。桓康生病了，需要錢來治，沒有任何問題。他們家起初也確實困難，但是，桓青上小學以後，家裏的經濟狀況就肉眼可見地好起來了。桓蒼石的生意很順利，趕上了時代的風口，每天都意氣風發。
也是那時候，從幼兒園就喜歡拿筆寫寫畫畫的桓青，開口說自己想要跟老師學畫畫。
其實那時候家裏負擔起來完全不困難，但陳淑婉依然天天叫窮，說爸爸為他們付出太多了，叫小桓青要懂得感恩。
一天兩天還好，時間久了，陳淑婉的哭窮念叨和家裏實際的生活條件相差那麽大，桓青漸漸感到不耐煩，特別是進入叛逆期之後，越來越愛跟她對著幹，更加被冠上了不知感恩的名頭。
直到十七歲那年，他才高二就考上了國內頂尖的藝術院校，正是意氣風發的時候。
再三考慮之下，他沒有直接入學，而是想要gap一年外出采風，來年跟同一屆的學生共同入學。
所以，十八歲的第一天，是桓青自從上幼兒園以來，第一個不用開學的生日。
也正是在那天，因為畫室學長的成功經驗，他鼓起勇氣，在生日蛋糕面前，對父母說出了自己的性取向。
結果就是當場被暴怒的桓蒼石趕出了家門。
桓青也賭氣，從此沒再回去，他打定主意，要靠自己掙錢上大學。
但掙錢並沒有他想象中那麽輕松，他沒名沒氣，只靠著紙筆在網上接單子畫畫，光是賺房租和飯錢就夠嗆。他還試過去公園擺攤，幫人家畫速寫，但捧場的人也並不是很多，大多數人覺得一幅畫20塊錢都很貴。
桓青又找了其他兼職，去機構裏教小孩子畫畫，但他經驗不足，對待小孩又沒耐心，其實並不適合這個工作，課時費很低，賺到的錢並不多。
後來這份工作丟了，他也換了城市。一切從零開始，他拿出先前攢的學費，斥巨資買了數位板，網上接單漸漸步入了正軌，但是起伏不定，有一個月沒單子可接，賺到的錢實在太少，下個月的房租都要交不上了，桓青沒辦法，聽人說送外賣掙錢，就租了個小電瓶車去跑單子，第一個月磕磕絆絆的，風吹日曬但也順利賺到了個房租錢。
後來他就把這個當成了兼職，畫畫單子少就多跑點，畫畫單子多就少跑點，實在不行了又去店裏打一兩個月的工，他再也不想教小孩畫畫了，就算去端盤子也不想，但那些教成年人畫畫的機構根本不要他這樣一個大學都沒上過的。
幸好艱難的日子不算太久，十九歲生日之後，他開始在Y漫網畫連載，第一本才就賺到了足夠他交學費的錢。已經延期入學了一年，桓青打算下半年就去上大學了。
轉折也正是在那時候來的。
時隔一年多，陳淑婉打來電話的時候，桓青雖然語氣不好，但其實還是忍不住開心。
反正只要他們願意低個頭，特別是他爸來跟他道個歉，他也就回去了，還要跟他們說以後都不會再花他們的錢，他自己都已經賺到學費了，他是一個獨立的成年人，要和他們平等相處，有權利決定自己的人生。
但陳淑婉接下來的話完全打亂了他的思路。
她說家裏的公司破產了，現在他爸爸名下有幾百萬的債務，而且隨著其中某些貸款逾期罰息的增加，這個數額還在不斷增長。
她說這個月連利息都還不上了，問桓青這裏能不能拿出來錢。
桓青呆滯地把手裏還沒焐熱的幾萬塊轉給了她。
從此就成了一個無底洞。
直到兩年前，終於只剩下最後一份貸款。桓青一月一月地轉著利息，一點一點地攢著本金。只要把這一份還清，一切就都結束了。
“青青，這幾年真的辛苦你了。要不是有你，媽媽都不知道怎麽辦才好了……”電話另一端，陳淑婉依然在回憶往昔，聲音漸漸帶上哭腔，變成了低聲下氣地央求，“你想想呀，早一個月或者晚一個月有什麽關系呢？”
她說著沒有關系，但是卻不斷堅持：“你這兩天先打過來吧，好不好？”
桓青很久沒開口，從她說起從前開始，一直沈默。
陳淑婉漸漸失去了風度，開始變得歇斯底裏：“叫你早點打過來怎麽啦？媽媽又沒叫你全部打過來，你現在有多少就打多少就可以了，反正放在你那裏又沒用！”
聲嘶力竭地發洩完，她又開始小聲懇求，仿佛剛剛那一瞬間的爆發都沒有發生過：“青青，你理解一下媽媽的心情好不好？我知道你想最後的期限之前打過來就行，但是一天沒有落實好，媽媽的心就放不下來……媽媽不是不相信你，就是真的放心不下來，以前你在家裏的時候……”
桓青閉上眼睛，打斷了對面的喋喋不休：“我知道了，明天我去銀行。”
也許是今天這個來電的日子特殊，也許是因為陳淑婉的第一句話是生日快樂，總之，桓青最後還是心軟了，放棄了心裏那點無謂的堅持。
也許從一開始，他的名字就是一個預兆。
他這輩子生下來就是要還債的。
只有小狗欠過他錢。
想到汪潯，桓青的面色和緩了三分，但心情卻更加沈重。
他不想再騙汪潯了。今天看到他那麽期待地計劃兩人將來，桓青實在沒法昧著良心繼續下去。
時間越久，這份愧疚感就越重，可是桓青真的舍不得。
就到明年吧，至少給小狗過完二十三歲的生日。他對自己說。
掛斷電話以後，桓青畫不出來了。他在工作臺前枯坐了一個小時，甚至萌生了拿手機點酒的沖動。
最後沒再繼續坐下去，起身回到了小臥室。
床上那個身影睡得正香。
其實一開始，桓青是想要繼續分房間睡的，但是汪潯說，無論他晚上什麽時間過來，都不會把他吵醒。
如果桓青不怕早上被他起床的動靜吵醒，那麽他是想要每天醒來一睜眼就看到桓青的。
最後還是把決定權交給了桓青。
汪潯依然在他的小臥室裏睡，如果桓青想要一起，那就過來睡，如果不想就算了。
其實桓青想要兩人換個房間，讓他睡到主臥，但是他選擇一起睡的天數太少，所以汪潯沒有同意。
但是今晚，桓青不想一個人睡。
汪潯的睡相很好，也許是因為總在白天鍛煉，消耗了大量的體力，所以晚上睡覺幾乎不太會動，通常睡下去是什麽姿勢，醒來還是那樣。
雖然不確定桓青會不會來，但他還是睡在靠裏面的那一側，把外面一半空了出來，被子也留出來一半。
桓青抿了抿唇，把手機的屏幕光朝下放了放，輕輕地朝床邊走。
掀開被子躺下時，睡著的人似有所覺，原本仰躺的姿勢變了，變成朝向這邊的側躺。
桓青沒和他面對面，背對著他睡下。
身後的人依然湊上來，一只手自然地抱住了他的腰。
桓青就這樣靠在他懷裏睡著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