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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人間自有逍遙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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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人間自有逍遙客

長孫燕醒來的時候, 是在一輛飛速行駛的馬車上。

夜黑風高,最適合逃離。

長孫燕坐直了身體,看向一旁冷漠眺望著窗外的絕色美人, 她想了想, 用沙啞的聲音問道:“鳳後娘娘要帶我去哪裏?”

她分明記得她在清輝閣已經睡下了, 中途被皇宮裏她名義上那個母皇長孫嘯的死訊吵醒。

宮人們將她從床上趕下來,然後手忙腳亂的給她梳妝, 穿上縞素,然後趁天黑推她上了一座小轎子。

宮人們說, 女皇死了,她作為玉璋帝卿要去龍床前守孝。

但長孫燕最後的記憶停留在她站在龍昭殿殿門旁側, 等待通傳, 她正困得偷偷打哈欠呢, 就看到皇太女來了。

皇太女陰毒的看她的那一眼,讓長孫燕的瞌睡都嚇醒了。

“嫣然殿下,您可以進去了。”

“哦哦。”長孫燕回過神,她現在叫長孫嫣然,不是青樓裏那個記憶全失的賣唱女。

她正要擡腳進殿,後腦勺突然疼了一下,然後就失去了意識。再次醒來她已經在這輛飛馳的馬車上。

馬車裏坐著另一人正是鳳鸞殿的鳳後娘娘燕傾辭。

長孫燕下意識的伏低做小,讓燕傾辭不喜。

燕傾辭將身側的一床毛毯用短刀的刀背提了起來, 然後丟到她身上, “別叫我鳳後,叫我娘。”

“老娘可是你娘, 記著了, 別又忘了。”

燕傾辭的本性就是火爆辣椒,一點就燃, 這麽多年看過金昌的兩代女皇的風流史,裝瘋賣傻只不過是不想搭理這些骯臟事。

她的趣味已經盡了,這金昌遲早要亡,想走也只是她一句吩咐一擡手的事情。

燕傾辭畢竟是做娘的,她就算再不喜歡小孩子,但她就只有長孫燕一個女兒。

這女兒也只有長相像她,不知從哪學的這些愛啊離啊的爛毛病,燕傾辭又恨又惱,卻也記得在新皇長孫念慈登基前帶著女兒一塊走。

長孫燕不解,但她張口喊娘,“娘。”

她順桿子往上爬,道:“娘,我們去哪裏啊?皇宮不待了嗎?”對於金昌皇宮,長孫燕沒有絲毫的感情和留戀,只是她離京越遠,就總有一種錯覺,好像後面有人在追她。

燕傾辭歪著身子靠著墊子坐著,將一條腿伸到她的懷中,要長孫燕給她捏腿。

燕傾辭說:“回去做啥?新皇登基,又給我們個禍國妖姬的名頭嗎?傻子才回去!”

“老娘這些年拿了金昌國庫不少錢,她們發現不了的,足夠咱娘倆揮霍十輩子了。你想要什麽金銀財寶、美女佳人都行,應有盡有。”

“跟著為娘享清福,不好嗎?”燕傾辭絕世的容顏在黑夜下,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燦若星辰,她說的話都是有所指代的。

反正長孫燕不記得青樓之前的事情,她怎麽說都行。

長孫燕對燕傾辭的美貌不感興趣,她無奈的笑笑,給她捏起腳來,那認真的樣子直把殘忍的燕傾辭給看心軟了。

燕傾辭收回腳盤腿而坐,無語擺手,“算了算了,看你也是目光短淺。”她低聲囔囔,“這眼光忒高了,傅子笙也不是長得那麽好看啊……那小端儀倒是可愛,只可惜沒能搶回來抱著玩。”

燕傾辭遺憾的想著。

“娘。”

“娘!”

“嗯,啊?你說什麽?”燕傾辭回神。

“娘,我是說我們去哪裏?我一身素白,恐怕不雅觀,馬車裏又沒有衣裙更換?”長孫燕滿臉的無可奈何。

燕傾辭滋潤慣了,自然什麽都備著,兩根潔白的腳趾頭勾住側座下方的抽屜,挾出一件紅衣來,用腳遞到長孫燕的腿上。

“喏,女人就該穿紅色,好看。”

長孫燕看到燕傾辭身上也是紅衣,確實襯她。

她換好衣服,轉過身來,將散落的長發順到身前,耐心的編著麻花辮。

燕傾辭嘖嘖稱奇,道她女兒的身段,這幾個月前剛生了孩子居然沒有變形,可見是隨了她了。隨即,燕傾辭把一截竹玉簪遞給長孫燕,要她綰到頭發上。

長孫燕乖乖照做,隨後又乖巧的坐到燕傾辭身邊,她見燕傾辭越是相處的久,越發的親近,好像她真的是她失散多年的娘子。

長孫燕笑笑,晃出腦袋裏的想法,怎麽會呢,娘可是中宮鳳後,兩代皇妃,她只是牙婆從路上-的乞丐,賣去青樓也只是為了生存。

她怎麽配做眼前美人的女兒。

燕傾辭一看她分神,默默低頭,一副小家子氣擺弄手指的樣子,就知道她又亂想了。

她的女兒就該像當初勇敢追傅子笙那樣,走南闖北,渡海乘船,跨過漠北的大沙漠,才不是這種唯唯諾諾的樣子!

雖說長孫燕那樣做不好,但勇氣可嘉,燕傾辭自詡放在她身上是做不到的,女兒能有那樣的魄力,又如何抓不住喜歡的人的心?

燕傾辭晃晃腦袋,看到長孫燕頭頂的發簪,頓時有了主意。

她將長孫燕的臉擡起來,要她無論何時何地都要堂堂正正的,然後教導她說:“你不是野孩子,也不是沒有娘的娃。你有名字,你叫燕錦。”

“我們老家在遼原天山,那裏是比桑沃國還要北邊的冰川雪域,天山終年積雪,只有我們燕氏一族居住在冰山上。”

“燕族人以采藥為生,積攢財富。內子學習攀巖、鑿冰的絕技,負責采藥;外子則覆雜打理家事和產業,定期出天山,去指定的藥草商販地移交天山雪蓮,換取金銀和采購衣食藥物。”

燕傾辭開始扯謊,“我是燕族人這一代的家主,上一任家主是我親姐姐燕天嬌。燕天嬌憧憬外邊的世界,丟下族人不管,我奉命來抓她回去,卻沒想到她參了軍。”

燕傾辭牙尖嘴利,說著不自覺的摻雜了真相,“軍營是什麽地方,達官顯貴的女兒賺功名的地方,身為平民的燕天嬌就算有本事,也只能受排擠。”

“可我不忍心啊,於是我用美人計□□了前來地州慰問士兵的當時還是金昌皇女的長孫澹。”燕傾辭看到長孫燕有些懵,不得不補充,“長孫澹,也就是你母親。”

“哦,原來是這樣。”長孫燕點點頭。

“我呢,自然很快成了王妃,利用我的聰明才智……你別這麽看著我,你不信嗎?我好歹也是後來的族長。算了,和你說這些你也不明白……”

燕傾辭擺手,不知從哪裏拎出一個酒罐,悵然開飲。

“你就當是我吹的枕頭風有用了。長孫澹幫我親姐出頭,助她當上了將軍,而我那個傻姐姐也因為信任長孫澹,帶兵作戰時,不幸死在邊境上。”

燕傾辭抱著酒罐,吹著冷風,人也清醒了幾分。

“後來,我決心要回家,再不管這世間的亂事。長孫澹哭著求我別走。”

“我心軟了,就又跟了她幾年。”

“我甚至傻到將燕族的天山雪蓮偷了好幾批出來,說是幫忙販賣,實則是盡數交給了她。天山雪蓮多貴啊,僅僅是一朵就值萬金。所以你也別說我偷的國庫是偷盜,那都是你母親欠我的。”

“當年,你母親騙的我好苦,我幫她從一個名不見經傳的皇女,當上了皇太女,當上了女皇。她當著我的面納妃,生女,娶了一個又一個女人。我心灰意冷要走的那天,燕族人不計前嫌來接我回去當族長,可那天的前夜,長孫澹喝醉酒強闖我宮中,劃破指尖強要了我。”

燕傾辭自然不是在意貞潔的人,早在她和長孫澹在地州認識還沒成婚的時候,兩人就不知在客棧滾了多少次床單了。

只是她不明白,長孫澹看著也不愛她,怎麽突然那天做那樣的事情。

“她給我灌了迷藥,害我錯過了和族人見面的時間。幾天後,族人又來接我,我發現我卻有了身孕。”

“長孫澹居然一直派人看守我,她對我說,讓我不要走,至少生下肚子裏的孩子,她來撫養。”

“我當時已經心灰意冷,早就不信她了。但你也奇怪,懷上你不過才一個多月,我一踏出皇宮就開始孕吐,沒能走出皇城就吐得膽汁都給老娘嘔出來,快要昏死過去,族人嚇壞了,只好又把我送回去。”

燕傾辭怒其不爭,瞪著眼,狠狠掐了長孫燕的手臂一把,然後氣呼呼的轉頭看向窗外吹冷風,如果不是為了生下長孫燕,她早就離開皇宮那個火坑去過自己的族長逍遙日子了。

到頭來,女兒又走了她的老路。

“娘,後來呢?”長孫燕見燕傾辭不說了,有些著急,不免催促。

“然後,族人答應一年後等我生下你,再來接我。”

“就這樣,屢次三番,你這小女奇了怪了,三歲前我只要一動離開的念頭,你就開始生重病,什麽黃疸、天花、蕁麻疹,每回都要嚇掉老娘半條命!我怎麽敢走嘛?!”

“再說了,就長孫澹那個三天一個西妃,五天造一個皇女的浪蕩程度,我走了,她肯定不會善待你。”

“所以老娘我等啊等啊,幹脆裝瘋住進了冷宮。”

“等到你八歲那年,你母親的王妹來找我表白,說她喜歡我,要為我殺姐謀天下,可把老娘笑死了。”

“再之後就是,我為了看負心女長孫澹的死法,又留了下來。你這小女卻不與我在冷宮時親近了,你視我為洪水猛獸。”

“娘,我,我……您別傷心,燕兒……錦兒今後絕不讓娘傷心,娘讓錦兒去哪兒,錦兒就去哪兒。”長孫燕以為燕傾辭傷心了,連忙屈膝上前,將她抱住安慰。

“娘為了你,不光是為了看熱鬧哈,所以留在了長孫嘯的後宮裏。大家都叫我妖妃鳳後,說我惑亂兩代女皇,說我浪蕩,但其實我都是為了你啊我的傻女兒。”

燕傾辭瞎編得起勁,前面的話都是真的,後面卻是她知道回天山也沒有什麽好玩,有人罵她妖後她就更起勁,在長孫嘯身邊每天都能看到有趣的臣子和宮鬥,簡直比她前十八年的天山生活還要精彩。

燕傾辭是自己忘了走,而且忘了她還有女兒長孫燕,她本就自私,沒有多少母愛。

但編排嘛,總歸要把辛苦都往自己身上攬。

長孫燕感動得說不出話,默默流淚,她不忘關心燕傾辭是否冷了餓了,將自己身上的毯子拉了一角蓋到一襲紅衣的燕傾辭身上。

娘倆依偎在馬車壁上,長孫燕抽動鼻子,用鼻音問:“娘,那我後來為什麽流浪在外?我突然被傳召回宮,長孫嘯說我是她私生女,說我叫長孫嫣然,都是因為娘托她找的我嗎?”

燕傾辭卡了殼,被自己的口水嗆道,“咳咳。”女兒居然這麽快自圓其說了?

燕傾辭眉眼一翻,就有了後文,“沒錯。長孫嘯上位後,旁人都叫你小帝卿,大家都排擠你。我也因為身份緣故,不好接濟你。”

“你就這麽慘兮兮的長大了。”

“然後有一次你偷溜出宮玩,卻和你那個表姐,那誰,長孫芷柔?你倆逛寒山寺廟走丟了。你姐掉進井裏被人救了,你也沒能回來,被壞人拐走了……”

“咳咳,在之後,我費了老大的勁兒找到你。錦兒你當時記憶全失,而且是在青樓,所以就有了後來的私生帝卿認祖歸宗一說。”

“咳咳,咳咳,長孫嘯這麽做,也是想讓你有個正當的身份,不再像從前那樣是先皇的小帝卿。你是長孫嘯的小帝卿。”

燕傾辭在長孫燕看不到的地方,吐了吐舌頭,她把好壞都安在了長孫嘯身上。

但事實卻是,長孫嘯為了討好她,所以才要把她的女兒“名正言順”的當做自己的親女兒。

燕傾辭因為這事,倒也給過長孫嘯幾次好臉,讓她進過屋。

“娘,所以我這臉……”長孫燕撫摸下巴處的卷皮,“換臉,我還能呢個恢覆本來面貌嗎?”

“這是自然。”燕傾辭宛如施法一般,從袖子裏拿出她們出宮時從七翊神醫的藥房裏順的洗易容肉皮的藥瓶。

她讓長孫燕把藥水塗抹到肉皮面具的邊緣,然後揉搓,知道卷邊完全翹起來,再輕輕揭下,用清水洗臉就可恢覆真容。

長孫燕洗臉時,燕傾辭不忘腹誹,什麽神醫啊,那不就是換了個亞性別的內子版本的傅子笙嗎?

她就知道那假神醫不會真的割下燕兒的臉皮。

好在她逃宮時去找了洗臉的解藥,做了一手準備。

長孫燕恢覆真容,洗手擦臉。

她身上那小家子的氣息少了很多,還是燕兒這張臉看著舒服,燕傾辭淡淡的欣賞著。

這麽多年,燕傾辭玩夠了,也有些想家了。

這次她和燕錦的目的地是天山,將來……至少未來二十年裏,燕傾辭都不打算讓燕錦出山了。

亂世來了,避避風頭也好。

人間自有逍遙客,一遇風雲便藏蹤,凡人尋跡無處去,仙人指路是天山。詩文中的逍遙客,如何不能是她們娘倆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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