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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不得軍心,何以服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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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不得軍心,何以服眾?

入春之後, 凍結的江水正在化冰,龐寒雲派了不少人守在三江處,只等化冰之後就出軍北伐。

傅子笙在隔日見到龐寒雲, 才知前來投誠的官員, 是除齊王外的三個藩王聯合約好的。

三藩以千石糧草和五萬兩白銀求安寧, 她們可以不要封地,但祖宅、爵位和私兵必須保留, 此外她們還願意出兵幫助龐寒雲北伐。

這些條件龐寒雲並不滿意,她的大軍勢如破竹, 已經迫近三王的封地,攻城略地也只是早晚的事, 只是不用一兵一卒就能過險關, 也能省去她們更多麻煩。

據傅子笙所知, 三王的封地正好是北伐的必經之地,峽口三面環山,從中間過最穩妥,繞路的話又要走上一倍的路。

傅子笙到軍營僅十日,勉強熟悉了軍旗和軍陣人數,龐寒雲沒有派給她職務,以她舟車勞辛勞一再讓她休息。

傅子笙也只好在營帳中跟著士兵們每日操練,或是外出尋獵。

此時, 龐寒雲叫傅子笙來, 正是為了三王的投誠條件。

傅子笙放下手中的兵書,心中早有準備, 隨將軍親兵到了主營帳, 然後就聽龐寒雲很是為難地對她用商量的口吻說:

“酒闌,我叫你來不為別的, 實在是暮山谷我非過不可。現下正趕上河水化冰,我們逆流北上還不算艱難,如果再晚兩日,我這些兵都不精通水路,怕是還沒到江州就要折一半在路上了。”

“你也不想看見你姐姐和我們的心血白費吧?”

“酒闌你見多識廣,以前是在金昌做官,你與三藩可有交集?不如你去說說,讓她們把條件放一放,先讓我們過去。”

雖是商量,但營帳裏站著數位將領,個個都虎視眈眈,傅子笙形單影只,聞言只說:“我與三藩並無交集,從前宮宴上倒是見過幾回。”

現在的三藩早已不是初代皇帝分封出去的皇族了,她們多是軍侯出身,異姓王爺最是難纏。

在眾將領或輕蔑或失望的註視下,傅子笙又道:“不過我能勉力一試,與她們談談。”

既然三藩有意與起義軍示好,那就說明她們也不全然相信金昌國能長久。

那個剛上位的金昌新皇正焦頭爛額與蒼戎國的爭鬥,無暇顧及南域的反賊。

傅子笙只說她願意一試,龐寒雲卻篤定她能帶來好消息,熱情無比地牽了汗血寶馬給她,又欽點了幾個得力戰將,親自將她送出營門。

“酒闌,姐妻就坐等你好消息了!”

傅子笙快馬加鞭離營,路上顧不得耽擱,她需要在兩日內回來軍營,再帶不回開路的消息,大軍就要另尋出路了。

這邊,傅子笙剛走,龐寒雲就下令眾人拔營,整整二十萬人不是兩日裏說走就能走的,少不得要分批北進。

兩日後,傅子笙肉眼可見的疲憊,她抽出胸襟裏放著的三王聯合按下的手印書信,翻身下馬進了營帳,對龐寒雲道:“三王允了。交換條件是將來霸權天下,私兵她們要求各留五萬護封地,保留王爵世襲,享新朝王權同等的厚祿。”

龐寒雲扯唇,“這也沒比之前好多少啊。”傅子笙和三王談的條件她不滿意。

傅子笙不氣餒,拿起矮桌上的茶水一飲而盡,說道:“她們答應北伐路上,各自勻出兩萬精兵助我們。”

龐寒雲眼前一亮,她們現在雖說有二十萬人,但很多都是延鄯從前的舊部將和老兵,其餘一些就是臨時召集的迫於生計的農戶,或是牢獄逃犯、江湖好漢,魚龍混雜,來混軍功的,都算不得是好兵。

真正拉到戰場上估計不逃的也只有六七成。

三王各點兩萬人入軍,加起來二十六萬人,不說強弱與否,但底氣是有了。

再說了,養兵養戰,她們的目標可不只金昌國,將來蒼戎國也要收入囊中,時日更加久遠了。時間一長,養在手底下的兵又怎麽可能再還回去?

龐寒雲回過神來,看了傅子笙的神情,心知她打的也是這個長久戰將六萬精兵都吞了的主意。

她眼裏發光,哈哈大笑對傅子笙的詭計有一致的想法,“酒闌,幹得不錯!”

“還未問你,三王沒有為難你吧?你這兩日辛苦了,等會兒先去歇歇,兩個時辰後就拔營啟程。”

傅子笙累得不想說話,聞言點點頭,轉身往外走。

又被龐寒雲叫住,“我手底下還有一支軍,足足兩萬人,都是江湖來的,個頂個的彪悍性子,爭強好勝誰也不服誰,操練也不參與,一到飯點吃得比誰都多。我那些個老將慣用的手段都拿不下她們。”

“都說禦人者,用能人。我也舍不得白白將她們又散去,這好不容易召集來的,光放著也不行。酒闌你若是得空,不妨替我帶帶這群人?”

傅子笙怔了怔,大軍裏還有江湖人。她轉念一想也是,太平盛世最難出王侯,落草為寇,封王將相的時機就在眼前,誰心裏還沒有一個將軍夢?

她猶豫了一會兒,心知這是她為數不多手攬自己人的機會,於是答應了。

“好。”

“這些人交給我。”

“龐姐可有給她們掛軍旗?”

“尚無。以酒闌的文采,可自擬旗號,界時我讓人縫制出來。”

傅子笙想到本地地名暮山鎮,沈吟便道:“幕遠軍。帷幕為營,遠征北伐,取高瞻遠戰之意。”

“好好,就叫幕遠軍。”

很快,大軍便闖過陡峭的暮山谷,來到開闊的大平原,龐寒雲要攻打的第一城就是雲州的安南城。

因為精兵新入軍,後方糧草充足,不出幾日很快就拿下了這座聯通北三州運河的重要都城。

傅子笙一開始也因毫無紀律的幕遠軍眾人傷壞了頭腦,其他軍營的將領都在看她的笑話。可當她在一次煩躁地出營散心時,遇見一些江湖人爬山遛水,擒飛禽走獸如同探囊取物的瀟灑姿態時,她獲得了靈感。

人人各有所長,約束在一處本就難免磕磕碰碰,與其壓制她們,不若放開了去。

自此幕遠軍采取分營式,分騎兵隊、步兵隊、甲胃和火頭營隊。每隊又各自劃分出持長槍、矛盾、弓箭等多種兵器的使用,每個隊伍只有三百人,報名後經過挑選才能拿到真正的身分令牌。

那些選拔條件極為苛刻,像什麽輕功必須一刻鐘不能落地;不管你射箭也好、射石子也罷,必須十兔八中;跑步持續兩個時辰不累倒等等。

要多難有多難,跑得快,跳的遠,飛得高,耐力強,堪比折磨人的地獄。

龐寒雲聽到的時候就覺傅子笙是故意的,這樣的話她手底下就沒人了,到時候她就有借口再來找自己要兵。

其他人也是這麽想,再怎麽想,這不是為難人嗎?

可傅子笙做這些有她的理由,兩萬人雖多,但龐寒雲都覺得這是個燙手山芋,可見用兵在精不在多的道理。

她要做的正是要挑選出一支真正的幕遠軍。

誰也沒有料到,五日的選拔,勸退的江湖人僅僅有不足一千人,尚且有一萬八千餘人正式納入幕遠軍。離開的人也沒有怨言,畢竟她們就是喜歡用拳頭和實力說話,能力達不到就是達不到,這沒什麽好丟人的,走的也幹脆。

不走的人,傅子笙也給她們想好了去處,留在軍備營裏,養馬、買糧、駕車均不落下。幕遠軍定期舉行新營選拔,她們仍然有機會再參與。

在攻下安南城一戰中,傅子笙手下幕遠軍中的前鋒營就充當了攻城戰的先手。

不必在護城河邊和鐵索橋、河底的木刺死磕,三十幾個飛騎兵身上拴著繩索,嘴裏咬著輕薄的鋼刀,輕功一騰,咻咻地踏著馬背騰飛而起,沿著升起的木橋的鐵鏈,踩著寒鐵鏈就往城門上跑。

她們行動迅速,身後又有百發百中的飛箭隊護身,不出半個時辰就爬上城樓,殺了守城官兵,放下鐵索橋。

其他兩位負責攻城將領都看呆了。

隨著大門打開,裏面一片刀戈交戰的聲音,她們一聲令下,大軍入城,以碾壓式的人數攻下了安南城。

並迅速圍剿守城官兵,將城中四方城門派重兵堵住,將領們往城主府駛去。

拿下安南城的消息傳進後方大軍的營帳裏,尤其是飛騎兵的驍勇戰姿,簡直是書上才能看到的,令人誇目稱奇。

傅子笙擷著一身寒光與血腥回營帳找龐寒雲要個說法時,營帳裏的人都被她嚇了一跳,緊接著看清那張染了血徒添艷麗的臉是誰後,又一個個上前恭維。

“傅將軍手底下好厲害的兵,這才訓了不到半個月吧?將軍可否和我們分享分享,是怎麽做到的將那群頑石訓成了這樣的奇兵?”

將領們虛心求教,她們年輕氣盛,正是大膽討教的年紀。

“沒有誰天生就是頑石,與其堵,不如疏。”傅子笙咽下一口冷氣,按捺著心性道:“善於發現她們的長處,取長去短。”

“先從我們自己做起。不得軍心,何以服眾?這是我剛來軍營時,第一天參與操練,你們龐將軍教我的道理,現在我教你們。”

“哦哦,原來是這樣。”將領們心思各異,摩拳擦掌,傅子笙改營制,以人頭數換軍功激發士兵們奮勇殺敵的氣勢,古來征戰早就有之。

可效仿者又為數不多,大抵大家夥都怕適得其反。

龐寒雲看著傅子笙按住性子不發火的樣子,分明憋了一肚子氣,卻仍然禮賢與她人。這樣的人,不能為她所用,當真可惜。

她這邊嘆惋著。

傅子笙說完話,一轉頭,瞳孔變幻,還未發完的火噌地一下燒到了龐寒雲的頭上。

她拍開長劍,雙手扶案桌,目光如炬質問龐寒雲:“安南城的守城衛和城主都被殺了,城中只有一些還未逃走的無辜百姓,你為何還要下令讓麓北營和麓北營中郎將屠城?”

傅子笙帶著來攻城的兵僅僅有五百人,攻城戰後,後續的事情就交給了麓北營。

她們攻完城就立馬回營。

但傅子笙想起還未交代麓北營中郎將,她手下的飛騎兵看到城主府裏有地窖糧倉,莫要往了收,於是帶著幾個人又回了城。

然後她就看到了麓北軍將要屠城的一幕。

“麓北中郎將將城中的百姓都集齊在一處,用繩子捆住她們,用箭指著她們,你別糊弄我這是在逼供她們說出棄城而逃的守城將軍所在!”

“她們就是普通百姓,不是士兵,也不是官員!守城將軍早在攻城戰就死在亂箭裏,我親眼所見!麓北中郎將欺騙我,是受了你的指使!”

“龐寒雲,你說實話,為何屠城?!”傅子笙險些將五寸厚的木桌拍斷,桌板上清晰可見的暗痕,氣得她紅了眼。

屠城者,造殺孽數代,萬古無存。

龐寒雲的笑意僵住,她明明已經讓麓北營的將領瞞著傅子笙了,怎地還是被她知道了?

她眼波一動,換了親和的口吻勸傅子笙道:“酒闌啊,你不知道,金昌國立國已久,若不以殺入城,屠遍方圓,野火燒不盡,難免日後又生事端?”

“你可知我為何短短四個月就能從均海邊界,一路打上魯南三州,再將嶺東收入囊中?”

傅子笙怔住,死死盯著龐寒雲。

“你知道外邊那些金昌國的賤民都叫我們什麽嗎?反賊都算是好聽的,是殺神,煞神,是非天修羅!”

龐寒雲瞇著眼睛,“以非天修羅之名,倒也符合。”

傅子笙見她決心如此,甚至提及之前攻下的很多城鎮,也有屠城的先例。

傅子笙頓了頓,握起佩劍,“哐當。”

她問她,“你屠城,阿姐知道嗎?”

龐寒雲遲疑些許,她對傅子初沒有多少愛意,但世上也就只有那個奇女子能讓她求而不得,夢裏發了瘋都想得到了。

她誠實道:“玉娘聰穎過人,應當知曉。”

姐姐居然知而不問?

還是她知曉了,但掌軍的人是龐寒雲,就算知道了也拿她沒辦法。

傅子笙定了定心神,“不論如何,屠城絕不可矣。只要有我在,你今後休想再犯!”

“除非我死了!”

傅子笙憤憤然一腳踹開營帳簾子裏離開。

春寒料峭,陰雲之下埋葬著多少黃金甲。濕冷的空氣和漸冷的熱血,掀起多少傷心事。

傅子笙想起了大國師丹柯臨死前眼中的悲涼,想起了恩師霍英書在她入門時,要她發的三句誓言。

‘為將時,不殺百姓一人。’

百家之姓,視為無辜。

傅子笙盯著自己的手心,喃喃自問,她能做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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