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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桃林是奴婢最喜歡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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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桃林是奴婢最喜歡的地方

八月三十, 是個雲淡風輕的晴朗天。

華燈縱博,雕鞍馳射,誰記當年豪舉。輕舟八尺, 低篷三扇, 占斷蘋洲煙雨。①

誰又能想到, 二十年前,金昌國的戰神燕天嬌就是在今日戰死沙場, 據說屍骨無還,被蠻族踏成了血泥。

長孫燕心中萎靡, 素面朝天,穿了身素白的雪裳, 坐在馬車裏悶悶不樂。

似乎是感知到了她心情不好, 老天爺也在她們一行人出門時, 下起了少得可憐的飄零的雨。

雨水剛落到地面上,還未將草葉打濕,便消失無蹤。

傅子笙騎在馬上頻頻向後瞻望,雨水鉆進了她的衣裳裏,連戴鬥笠和批蓑衣的功夫都省了,只有些許的涼意吹進鼻息。

帝卿府的馬車到了長樂殿,將帶著鬥笠的江緣宇和玉樹蘭芝的江嫻接上。

隨後眾人一言不發的往京城外十裏坡的寒山行進。

約莫走了一個時辰,馬車停在寒山腳下, 眾人輕裝簡行徒步上山, 帝卿府一共是三人,長孫燕、傅子笙和桃兒。

越汝國則是江嫻、江緣宇和一個不起眼的護衛。

在眾人登山時, 晴天雨就停了, 長孫燕和江緣宇摘下鬥笠,走在了最前面, 他們偶爾停下歇息,相顧無言卻會心一笑,相處融洽。

桃兒、傅子笙和江嫻緊隨其後。

許是今天有正事要做,江嫻並不象往常那樣纏著長孫燕說話,或者是為難江緣宇做這兒做那兒。

江嫻今日似乎心不在焉,眼神也不放在腳下的青石板磚上,而是頻頻看向身後的山路和旁邊不時能瞥見的一身青衣素袍的傅子笙身上。

她身旁的女子,擁有著比暗衛口中調查的還要出眾的面皮,一身寧靜溫潤的氣質,為她添了一絲秋日裏的馨香和無塵。

江嫻心中想起暗衛說的傅子笙短短三年內坐到副宰相位子的經歷,心中既是對傅子笙的好奇,又是密雲重重。

這樣的一個人,不像是尋常村莊鎮子能養出的女子。

她舉手投足的動作雖然漫不經心,偶爾分神,但卻有一種韻味,這種韻味不僅讓她能夠在蕓蕓眾生中脫穎而出,使之成為焦點,還能引起她人的好感。

江嫻不自覺瞥向傅子笙的視線,和她向著傅子笙傾斜的心……直到眾人走到福恩寺的殿中,她聽到寺廟中的禪音。

如同銀錘敲破玉石,如雷貫耳,她這才恍然地回神她好像盯了傅子笙一路沒有移開視線。

江嫻的直覺一向敏銳,因為這種下意識的感覺,她避開了和越汝太女的很多次陷害和威脅。

此時長孫燕正在和福恩寺的主持談論添錢點長明燈一事,江緣宇百無聊賴的左顧右看,打量著福恩寺內的陳設。

江嫻卻強忍著好奇將視線從傅子笙的身上收了回來。

她失魂地拽緊雙袖,突然對眾人說道:“我想起還有些事,帶著護衛先出去,我們在外面等你們。皇兄你就先和小帝卿殿下一道走吧。”

江緣宇眼前一亮,抑制著激動的神態,故作關切地對她擺手:“好,好咳咳,皇妹去忙就好。我聽說寒山的寺院風景不錯,正好能逛一逛,你等不及我們的話就先回京城去吧!”

她迫切的舉動,讓江嫻離開的心思產生動搖。

可她猶豫幾瞬,不經意看到殿外的護衛正好對她發出暗示,遠方有來信。

江嫻立馬不再斟酌,拱手離開。

江緣宇松了一口氣,歡快地跑到供案邊拿了香簽,吵著要長孫燕教他如何拜神。

傅子笙註視著這一幕,她負手而立,仰望著高大的佛像,她向來是不信這些的,但人總需要信仰支撐才能走下去,長明燈也是,所以她認同這些信仰的存在。

想著,傅子笙又分了神,站在廟殿的角落裏註視著來往跪拜的信女們,裊裊的青煙在殿中彌漫,為這個神聖又不失莊重的地方增添了一絲靜謐和美好的虛幻之感。

“咻咻……”倏然,傅子笙也聽到了殿外晏四給她發的信號,這是時隔三個月,阿姐終於來信了。

傅子笙想著她出去一會兒,長孫燕和江緣宇都在廟裏,應當無事,於是跟一旁的桃兒叮囑了她的去處,隨後轉身離開。

於是等江緣宇和長孫燕心無旁騖的拜過了三座主廟裏的佛像,又從暗黑的長明燈點燈室祈禱完經文出來後,便發現她們只剩下了三人。

傅子笙、江嫻和她的護衛不知所蹤。

長孫燕楞怔地立在長明燈燈室的門口一瞬,然後露出一個勉強的笑容,對江緣宇說道:“師兄,謝謝你陪我點燈,酒闌不在這兒的話……她應該是有事去忙了,師兄沒關系嗎?”

江緣宇有些莫名其妙,但他正因為江嫻不在,沒人管著他,心裏正高興。

於是立馬忽視了長孫燕說話間的顫抖,一副兄妹好的樣子拽著長孫燕的袖子,對她撒歡道:“當然沒關系,她和江嫻去哪兒都不重要!重要的事,妹媳婦你在這兒啊,有你和桃兒姑娘陪我,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你們是本地人,你們說說這裏有什麽好玩的嗎?因為和親的駙馬沒定,我母皇那邊也知道了這事兒,發了不少詔書來罵我,順帶給江嫻施加心理壓力,讓她想辦法。”

長孫燕和桃兒因為他的話,不可置信的看著他。

江緣宇卻露出驕傲的神情,挺直了身板,雲淡風輕的說出駭人的話,:你們怎麽都這樣看著我?哈哈我沒事。“

他愁道:“不過,江嫻和使臣們因為詔書的事,最近總對我指指點點,說我不得昌皇的歡心,嫁不出去。江嫻昨天還去面見昌皇,哦也就是妹媳婦你的叔母啦,想讓昌皇快點給我指親定下來,誰想到昌皇還說不急呢,反正就是沒人願意娶我唄,有什麽大不了的,看給江嫻氣的哈哈哈哈!”

“昨天雖然她回來後又罵我,但是我也爽了,就喜歡她吃癟又無奈的樣子!正好今天有妹媳婦和桃兒姑娘在,我們可以好好逛逛這裏!”

“師兄……”

“江公子……”

長孫燕和桃兒都是心地極軟的人,面對這樣樂觀開朗的江緣宇,兩人也不再露出軟弱憂慮的神色。

她們對江緣宇的境遇是擔憂的居多,但並不代表她們就該同情江緣宇。

江緣宇不會需要這種無意義的同情,他需要的正如他所說,是排解憂難的玩伴,和痛痛快快的游玩一場!

想通這些,長孫燕和桃兒的心思也立即活絡起來。

兩人雖然是京城本土人,但都長在皇宮裏,也就是搬出皇宮的這三年跟著傅子笙當官外出走過幾個城池。

桃兒靈機一動,提議道:“主子,江公子,我聽宮裏的一個宮女姐姐說,寒山最出名的景色除了大大小小連成香火聖地的寺廟建築,就數南坡一片看不到盡頭的桃林最出彩了,不如我們就去桃林看看吧!”

桃兒同時還看向長孫燕,捂嘴偷笑打趣道:“哦對了,江公子你當時不在不知道,我家主子和駙馬的初遇,也是在一片桃花林底下呢。”

“什麽什麽?有這種事,桃兒姑娘你細說,才女佳人的戲碼我喜歡,愛聽!”江緣宇激動地抱著手,湊頭到兩人身邊,硬擠進去。

他肩寬腿長,體積大,擠在兩個女子中間,就好像塞了一個平板的墻,顯眼無比。

可長孫燕和桃兒卻絲毫不嫌棄他的親昵,扯著他一塊走,親密地湊在一起邊走邊說悄悄話。

桃兒津津樂道:“還記得當時是瓊林宴,駙馬剛中了狀元,古文裏說這叫鮮衣怒馬、意氣風發。”

“對對,然後呢?”江緣宇吹捧道。

長孫燕無奈的看著他倆一來一回的談論,嘴角不自覺的露出笑意。

“然後咱們主子就和駙馬在桃林裏的茅廁相遇了,當時主子和駙馬一開門撞個正著,桃兒碰巧就看到駙馬輕薄主子,立馬忠心上前呵斥登徒子……”

“等等,等等,茅廁?輕薄?登徒子?!”江緣宇的怪叫聲,穿破這方精密的小寺院墻。

長孫燕明白他的驚訝和不相信,只好羞紅著臉解釋道:“不是桃兒說的那樣,其實是遇見的地方是桃林裏,正好在茅房前罷了……酒闌也沒有輕薄我,是我纏著她……的……”

長孫燕說著便羞窘的低下了頭。

江緣宇看著她忸怩的樣子,當即恍然大悟,“啊喔~原來是這樣,是你先對師妹一見鐘情啊,不過嘿嘿……也對,師妹那等的人,錯過了可就沒有了,妹媳婦你可要好好珍惜!”

江緣宇嗅到一絲甜甜的香溢,脖頸不自覺地轉向甜香傳來的位置,話語不停:“想必你們成親三年,你守著她也不容易,你的情敵應該很多吧?”

“如果師妹這廝將來對你不好,妹媳婦你就來找我吧?逃跑什麽的我最在行了,雖然前幾次路上逃婚沒跑掉,但昌皇也沒有給我隨便指婚個女子。”

“我帶著你,還有你的侍女桃兒姑娘,我們三個去浪跡天涯!不會讓你們餓死的,我可以去茶樓裏彈琴,也可以去街頭賣藝!”

江緣宇興致勃勃地說著,眼神四處瞄去。

這時,他看到一個圓拱門圍墻邊走出一個擡著蜂蜜罐的僧人,連忙上前手忙腳亂的雙手合十念阿彌陀佛,然後從袖子裏抖出碎銀,從僧人手裏買下了三罐蜂蜜。

然後歡快地走到兩人身邊與之分享。

長孫燕和桃兒正因為他話中的美好願景,而感到新奇的好奇和哈哈大笑時,又見他抱著蜂蜜罐回來。

好心幫他拿著罐子,卻聽江緣宇說這是給她們的,這叫“有福一起享”,有好吃的自然要一起吃。

長孫燕和桃兒喜出望外,也不忌諱,學著他的動作,將雙手在墻邊的凈壇中洗幹凈,然後用手挖著蜂蜜吃。

這香甜的蜂蜜,清澈得猶如蜜油蜂黃的蠟,含於唇齒間,顯示感覺一陣輕盈的香與甜。

待蜜在舌尖化開,便感覺一陣濃厚的甜意與微微刺激舌苔的麻傳導開,等恍然嘗出蜂蜜的滋味,頓時口腔間便都是蜂蜜的濃醇和美滋滋的甜了。

長孫燕感嘆道:“久坐家中,識蜜淺嘗於糕點,竟不知野蜂新蜜,是這般滋味。”

江緣宇立馬嘲笑長孫燕,這叫不知者多怪,順遂勸她多出門走走,不要總待在家裏。

心要野一點,多看一些千奇百怪的人,才不會總把喜怒掛在一個人的身上。就算是再喜歡的人又怎麽樣?等熬死了傅子笙,難道長孫燕還不活了嗎?

長孫燕聞言楞怔,心虛的抱著蜜罐不吭聲。原來江緣宇看出她心神游弋的原因,是因為傅子笙不在。

可他不知,長孫燕失去過一次傅子笙,就害怕與她再分別。

傅子笙似乎也知道這點,所以總是在她面前晃悠,即便無事,即便再忙,傅子笙都在她身邊徘徊。

這時,三人止步於滿山的桃樹下。

桃兒發出驚嘆:“哇,我原本只想看桃花林的,卻不想現在是八月,桃花早沒了,這漫山遍野的桃樹上該有多少桃子啊!”

長孫燕和江緣於循聲看去,就看到群山之中,青蔥綠意的桃樹數不勝數,而桃樹上綠葉滿枝,遠比拳頭大的粉嫩絨毛的桃子露出半個半個紅屁股,綴地枝葉都沈甸甸地垂落在半樹腰。

江緣宇驚嘆之餘,立馬說笑起來:“好多的桃子,如果摘下來拿去山下賣,應當能在城裏買半個宅子了吧!”

長孫燕也點頭,看著跑到桃樹下仰頭看樹梢的桃兒,忽然心中一動,偷笑道:“桃兒,你帶我們來看桃林,是不是因為你的名字就是桃兒啊?”

桃兒目瞪口呆,遲疑一瞬。

長孫燕更加開心了,她碰了碰手邊一顆蜜桃的絨毛,表情溫柔道:“你看桃兒,這顆桃子像不像你?”

江緣宇捧場的仔細盯著看了看,樂道:“桃兒姑娘你快看,真的像你!兩邊腮紅,中間白肉,斑斕絨毛宛如秀發,襯葉也是圓乎乎的。”

桃兒一開始還因為兩人的話好奇,等將信將疑地走到桃子面前看了看,卻發現就是顆普通的桃子,哪裏像個人了!

她氣呼呼地跑到桃樹底下蹲著,梳得玲瓏可愛的雙鬟發髻,為她增添了一分的靈動和乖巧。

桃兒揪著地上的綠草,氣呼呼道:“主子和江公子笑桃兒,桃兒不理你們了!”

長孫燕看桃兒生氣,立馬上前輕哄著她起身,話裏話外都是誇她的詞,還說等下山前去寺廟裏問問這桃林的桃子能不能賣一些給她們帶回府。

桃兒正要說好,誰料又聽長孫燕沒忍住說著“桃子”的事,一下子噗嗤笑了出去。

“主子您,您又笑!桃兒的名字有那麽好笑嗎?!桃兒不理您了!”

桃兒咋咋呼呼。

長孫燕受不住笑意,將就地哄道:“好啦,我不笑了還不行了,桃兒叫桃兒,真的與這片桃林很是相符,湊巧了些。”

“桃兒你就別氣了,桃兒不喜歡這片桃林嗎?”

桃兒憋了半響,郁悶的看著長孫燕眉眼彎彎、鼻尖透粉的樣子,‘如果世上真有桃仙,就請保佑我家主子像今日一樣開懷大笑永遠沒有煩惱吧。’

桃兒嘆了口氣,看著滿園的桃色遮掩不住這秋日的盛收,感慨道:“是啊,奴婢能叫桃兒這個名字,是因為奴婢真心喜歡桃,無論是桃子還是桃花,都象征著豐碩和即將豐收的含意。”

“奴婢小時候吃不飽飯,一家老小都餓死了,後來被好人家收養,當時在……主人家裏,族長遞給奴婢的第一個食物就是桃子。”

桃兒的眼神充滿了感激和敬畏。

似乎這整片的桃林都是她的希望和憧憬。

她懷著真誠和嘆笑地說道:“桃林是奴婢最喜歡的地方。就算死了,如果不想留遺憾的話,奴婢最大的心願應該也是埋在這裏吧。”

人死歸於虛妄,能選擇自己歸宿的地方,何嘗不是一種願景?

江緣宇和長孫燕並不因為桃兒的喪氣話而生怒,因為她們知道桃兒是因為開心才這麽說的,她是真的很喜歡這片看不到盡頭的桃林。

現在是豐收的季節,如果是春天,這裏應該便是繽紛迷人眼的場景,想必會更美。

江緣宇相由心生,被桃兒的話所鼓動,也說起他家鄉那邊逝者送葬的習俗。

“靈龜洲是島,每一面都是水,聽說我們最早身體裏流淌的是母系氏族鮫人的血脈。直到鮫人脫離水域,分化出雙腿,走上了陸地,從才建立了陸地文明。”

“但我們的始祖仍然是水生,所以越汝國的臣民死後都將進行海葬。”

“海葬?”長孫燕好奇道。

“是的,海葬就是用冬竹的竹子和夏天裏搓出來的棕繩,綁成竹筏,然後鋪就鮮花,將屍身放在鮮花裏。”

“然後由十幾名族人游水,在晨曦之前,將竹筏推出海域,直到游到海日完全跳出海面,這才放手,目送竹筏或朝著太陽初升的地方飄去,或註視著竹筏與逝者沈入海底。”

“哇,光聽江公子說了,就能想象到場面一定很美。”桃兒惋惜道。

“不錯,很美,是一種寧靜而窒息的純粹的美。”

破曉的鴻蒙之光,將天空染成了粉色與藍色;紅彤彤赤忱的元日,灑在清澈的水面上;湛藍與深藍蛻變的海面,映襯著穹頂的半面星河,以及一半寧靜致遠的紅日。

只要是看過了靈龜島海葬的人,就無法不憧憬這種安靜的歸寧。

長孫燕感嘆道:“逝去,是生者的悲傷和逝者的永久安靜共同造就的。”

“就如同離別,一開始,只是轉身發覺身邊的人不再,一張口自然說出的話沒有了對象,緊接著,耳畔就會傳來模糊的呼喚,午夜夢回的驚厥,再之後,便是記憶的退色和情緒的轟然倒塌……”

“到那時,真正的悲傷才降臨。”

桃兒和江緣宇因為她這番有深度的話驚詫不已。

長孫燕卻突然抽離了這種玄而又玄的境況,對兩人露出兩顆圓潤的虎牙,瞇著眼神秘地笑道:“我是偶然間聽酒闌說的,她不就喜歡這些情緒表達的東西嗎?據說想的越清楚,自個兒就越糊塗。”

“其實都是想太多了。”

“你們可千萬別告訴她我偷看她的手劄了。”

江緣宇和桃兒松了一口氣,原來不是她想不開就行。他們也是瞎說的,秋日打盹,魔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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